陈胜没有看向吴广,而是看着走在他前面的三人,状若无意,却字字句句都带着试探意味地问:“阿广,方才信儿说始皇帝的那一番话,你怎么看?”
吴广脸上宽和的笑意不变,提着灯笼,微微低着头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照亮的路,不在意地说:“我能有什么看法,阿信有抱负是好事。”
陈胜听了,撇过头来看了一眼吴广,随后低笑了一声,拨开了挡在前面的树枝,借着树枝的掩映,一只手拉住了吴广,站住了脚步。
吴广也随之停了下来,目光从地上移开,先是看了一眼陈胜拉住他的手。
随后才眼光往上移,看向了陈胜的脸,直视着陈胜的眼睛,目光中不带任何犀利,却无端端给人一种震慑力量地笑着问:“怎么了?”
陈胜爬满络腮胡的脸,在影影绰绰的火光当中,透出某种狠意。
然而陈胜的脸,却又是笑着的。
笑中带着狠意,便不是真的笑。
他凑近了吴广,声音低了几分:“始皇帝……是我和信儿的仇人……”
说这话的时候,陈胜停顿了一下,看了一下吴广的脸。
见到吴广依旧神色不变,才继续笑着,语带随意地说下去:“我知道阿广你厌恶始皇帝,但信儿常说一句话:
想要打败我们的敌人,不仅要找到敌人身上的缺点,还要看到敌人身上的优点。
敌人的缺点,是让我们打败他们的东西。
敌人的优点,则是让我们消灭他们的东西。
用从敌人那儿学来的优点,招揽那些被敌人吸引过的人。
让那些从前愿意替敌人出生入死的人,反过来像狗一样护着自己……
让敌人曾经的存在,毫无价值。
这,才是真正的让敌人,一败涂地。
毕竟,死了的人很快会被人遗忘,人们只会记得活着的人对他的好。”
说完之后,陈胜直起身来,拍了拍吴广的背,示意吴广:
他们两人可以走了。
陈胜与吴广这两个人,不仅仅只是吴广单方面地看好陈胜。
陈胜对吴广,也是十分的欣赏。
在举大计之初,便遇到一个相互认可,又无二心的同伴。
不容易。
始皇帝是信儿的仇人,信儿的心自然不会偏向于始皇帝。
偏偏信儿乃行大事之人,一直以来皆志向高远,心怀宽广,不拘小节。
有时候,甚至还会放浪形骸之外,说些荒诞之语,做些怪诞之事。
寻常与他不相熟的人,指不定就会觉得被冒犯,或者在心中不认同。
陈胜不希望吴广也如此。
信儿是他的主子,而吴广——
一个毫无私心而又有本事的人,将会是他们起事初期的一大助力。
至少,如今放眼整个戍足队伍当中,便没有比吴广更深得人心,而又值得信赖的人。
陈胜不希望吴广对信儿有偏见,心中存着疙瘩。
因而,在众人回程的路上,陈胜刻意落后了几步,拉住了吴广。
吴广提着灯笼,要替众人照明,自然是走在最后头。
而前头,还有韩欣提着他与陈胜来时的灯笼。
即使吴广落后了几步,也不耽搁什么。
……
吴广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应慢了一拍,待得看到陈胜率先走了,吴广才笑着跟上。
再一次笑的时候,吴广才发现:
自己脸上先前放置着的笑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竟然收起来了。
……
吴广愣神的时间不长,陈胜之前拍完吴广背之后,手并没有收回来。
因而,陈胜往前走的时候,便将吴广也一起带着向前走了。
陈胜一边走,一边笑着解释:“所以,我从前,没少听信儿夸过始皇帝。”
……
吴广应了一声:“哦,原来是这样。
没想到阿信年纪不大,想的却要比我们都多,不简单啊不简单啊!”
陈胜笑了笑,态度散漫却仿佛浑身都舒服了一般地道了一句:“哪里,他这小子,很不靠谱的,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
再接下去吴广便没有应声了,他看透一切地宽厚笑着,跟在陈胜身边走着,没有接话。
陈胜也不欲跟虽然看好,却仍旧算得上外人的人,一直进行有关韩欣的话题。
因而,之后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
提着灯笼,低头看路的男人,脸上宽厚的笑意不减。
然而,他内心当中,却是闪过一抹沉思:
一般的人,都不会将始皇帝,称作仇人的吧……
唯有被始皇帝灭掉的六国贵族的后辈,才会将杀了他们亲人、灭了他们国家的始皇帝,称作仇人……
……陈胜,以及陈信,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