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以为,她会说知道。
没想到小春反问了闻昭一个问题,“大人,像我们少爷这样的人,有人向他示好、表达爱慕,他已经习惯了。”
闻昭挑了挑眉。
“习惯了?”
“对。”小春点点头,“从我调来伺候少爷开始,这样的情况就数不胜数,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靠近他,和他相处,就会……着了魔似的,对他产生好感。”
这是什么魅魔体质……
“你也是?”闻昭一语道破。
小春倒是也坦然,她笑了笑,点头,语气很轻松,“这府里哪个丫头没幻想过,只是有的人想得开了,有些人没有。”
这句话说的,倒是有点意思。
闻昭说:“你带我去一趟小夏的房间。”
小夏作为府里最受宠的大少爷院子里的丫鬟,她也有独立的寝居,虽然不是个多豪华的地方,但也比大部分为奴为婢者挤大通铺要舒服得多。
小夏的屋子很小,像是库房改的,靠北墙放了张窄床,东墙搁着张旧书桌,西墙一只半人高的衣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窗户开在南面,但窗纸糊了三层,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这屋子,人走进去第一感觉一定是压抑。
闻昭很快就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木盒,不大,连漆都没上,边角磨得很光滑。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纸张已经泛黄了,但叠得方方正正,压得平平展展,小春在她身后:“小夏不让任何人碰这个盒子。”
闻昭”哦“了一声,然后转头就打开了。
小春:“……”
闻昭把最上面那张纸拿了起来,纸上是一行字,笔画很稚嫩,像是很久以前写的:“杨言,今日你同我说话了,说我袖子脏了,让我去换一件。”
闻昭面不改色,又翻了一张:“杨言,你今日带了桂花糕回来,给了我一碟。你说是厨房多做的,但厨房做的桂花糕从来不加核桃,你知道是我爱吃核桃,特意给我买的,对不对?”
再翻一张:“杨言,你今日笑了,我不喜欢看你笑,你笑起来太好看了,会让别人注意到你。”
翻到最后那页纸,写的就很短了,但哪怕只有几句话,也能看到那股要溢出纸面的怨怼:“杨言,为什么你那么出众,为什么你要让别人都喜欢你,为什么就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一张一张的,全是类似的话,而且显然执念越来越深。
小春站在门口,她没有敢凑过来看内容,只是声音很忐忑的打听,“我看她挺宝贝这个盒子的,只是里面的东西,我从来没打开过,我也不知道。”
闻昭却没理她,而是逡巡着这个小房子。
西墙边有个衣柜,柜门关着,但门缝里夹着一截布头。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一股陈年樟脑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气息散了出来。
放眼望去,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春夏秋冬分开放置,全是素净的颜色,最上层叠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叠得格外仔细,闻昭伸手把那件外袍拿起来,然后眉心就皱起来了。
这个衣服,不像是衣服。
它有点像……闻昭想了挺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有点像电视剧里用来扎小人的那种替身穿的。
这件衣裳是用许多件碎布头拼凑起来的,显然来自很多件衣服,颜色暗一块亮一块,缝的时候针脚时而粗糙时而细腻,神一下鬼一下的。
领口内侧缝的很精细,她翻出来看了一眼,原来上面绣了一行小小的字,针脚很细。
“愿君长乐。”
跟这四个字细细密密缝在一起的,还有一撮头发。至于这个头发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闻昭将把外袍叠好随手搁在桌上,打发小春走了。
接下来,该提审小夏和刘老三了。
……
小夏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还没被开始问,她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裴植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件外袍,只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小夏的目光在那袍子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是……是我的。”
“我以为,做了这些,他就能多看我一眼,但他没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噜声,像是很想说什么但又被生理上咽了回去,“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我问他是不是永远不会看我一眼?他跟我说对不起。”
她的眸子里有仓惶,“他居然平等的看待我。”
“那也不妨碍你杀他。”闻昭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
小夏抿抿唇,说话时似乎很艰难,她说:“不……不是的。”
“不是你杀的?”
小夏挣扎片刻,随后说出了一句也许她自己都会觉得离谱的话:“我不是故意的……”
闻昭:“……”
裴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他的尸身,是谁处理的?”
公堂里安静了一瞬,小夏肩膀微晃,低下头,过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眸子里蓄满了泪水,“我没想那么多,那天下午他要出门,我跟上了之后,我才发现他好像是要走,这个时候我本来也没想杀了他的,是他开始劝我。”
她的语气陡然阴冷了,“他劝我放下。”
“我怎么放!”
“我为奴为婢几十年,我娘是奴才,我爹是奴才,我们家的人从生下来开始就只能跪着,那些主子,不管是张家的李家的王家的,没一个拿我们当人!”
“只有他!”
他是我此生唯一的月亮,可他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
小夏的情绪变得飞快,她瞬间就变得激动起来,“我可以做妾,甚至通房也可以,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只要他将来娶妻生子也别忘了我,可就连这么小的愿望他都不愿意满足我,他要走。”
“他要离开杨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回来,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