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瑾推开车门的瞬间,山间的夜风挟着凉意灌进来,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周津成从另一侧下车,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别墅确实静得过分了。
平日就算深夜归来,廊下总会留一盏亮些的灯,可今晚只有几盏壁灯幽幽地亮着,光线勉强勾勒出玄关的轮廓,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冷清的大理石地面上模糊地叠在一起。
郁瑾输入密码时,刻意放轻了动作。
嘀一声轻响,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过于洁净的空气,混合着家具散发的木质香气,却唯独少了点“家”该有的气息。
比如厨房里温着的汤的暖香,或是孩童睡前留下的那点奶味。
她弯腰换鞋时,注意到鞋柜旁整齐摆着小景的蓝色小皮鞋,鞋尖朝里,是保姆一贯的整理方式。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几盏昏黄的壁灯像是被困在了角落,大片空间沉在更深的阴影里。郁瑾穿过空旷的客厅,脚步几乎无声。
她抬头望了一眼楼梯上方,主卧和儿童房都在二楼,此刻门缝下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周津成跟在后面,顺手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动作也有些过分的轻缓。
他抬眼看了看郁瑾略显单薄的背影,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松了松领带,金属领带夹碰到纽扣,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叮”。
郁瑾走向厨房,岛台上干干净净,保温壶下压着一张便条。
她拿起来,借着冰箱门打开时溢出的微弱冷光看清上面的字:“小景九点十分睡着,牛奶喝完了。他说等你们,没等到。厨房有温着的蜂蜜水。”
字迹工整,是保姆一贯的风格。
郁瑾的手指在“没等到”三个字上无意识地停了一下。
她倒了两杯蜂蜜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转身时,发现周津成已站在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身影被光线切割得半明半暗。
他接过杯子,指尖短暂相触,两人都很快收回手。
“上去看看?”周津成低声问,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郁瑾点点头。
楼梯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二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一盏小夜灯发出鹅黄色的光晕。
小景的房门上贴着他自己选的恐龙贴纸,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郁瑾极轻地拧开门把手。
儿童房里弥漫着幼儿睡眠特有的、温软的气息。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线月光漏进来,正好落在小景的床尾。
小女孩蜷在印着太空飞船图案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呼吸均匀绵长。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只已经有些旧了的毛绒兔子,那是郁瑾在他一岁时买的。
床边地毯上,还散落着几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积木,拼到一半的城堡静立在月光里。
郁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周津成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许久,郁瑾才轻轻带上门。
门锁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深夜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微颤。
走廊重新陷入昏暗。主卧的门就在儿童房对面。
“明天……”周津成忽然开口,说了两个字又停住,像是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郁瑾转过头看他。壁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来,他的脸大半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线条在昏黄光晕里显得比平日柔和些,也疲倦些。
“明天再说吧。”郁瑾接过他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推开主卧的门,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一盏阅读灯。暖光洒下一小片区域,照亮了半边床铺,另一边依旧留在黑暗里。
周津成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又看了看郁瑾走进光中的背影,最终也踏了进去,并随手带上了门。
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周津成脱下带着夜风凉意的大衣,随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他脸颊上那道被子弹擦伤的血痕,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虽然只是破皮,但血迹蜿蜒,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郁瑾看着他脸上的伤,抿了抿唇,低声说:“你先坐一下,我去拿药箱。”
她很快从客厅储物柜里拿出家庭药箱,走到沙发旁。
周津成已经坐下了,身体微微后靠,闭着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郁瑾打开药箱,取出棉签和碘伏。
她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了一些棕色的液体,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冰凉的棉签即将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周津成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深邃,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郁瑾。
郁瑾的手顿住了,与他对视着。
“为什么?”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那么危险。”
她问的是他替换她成为人质的事情。
周津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握着棉签的、微微有些发抖的手上。然后。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郁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周津成就猛地用力,将她往前一拉。
郁瑾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周津成坐在沙发上,她这一扑,直接趴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的身体瞬间紧密相贴。
郁瑾的双手下意识地撑在他的胸膛上,才能勉强维持住一点距离。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几乎看不见的毛孔,他的皮肤很好,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清晰利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削,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张极其英俊却总是带着疏离感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带着伤,眼神却锐利得惊人,牢牢锁住她。
周津成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因为惊吓和羞窘而脸颊泛红的女人,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颈间。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为什么?你是我的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哪儿有丈夫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人用刀抵着脖子,而无动于衷的?”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郁瑾,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蠢?”郁瑾被他这个词激得有些恼火,撑在他胸膛上的手微微用力,想要挣脱开他的钳制和他过于靠近的气息,“我哪里蠢了?”
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瞪大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眼睫毛很长,瞳仁是清澈的浅褐色,此刻因为情绪波动而显得格外明亮。
周津成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还说不蠢?”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却又强势的意味。
“我刚才那句话的重点,是说你蠢吗?”
郁瑾愣住了。
不是说她蠢?
她垂下眼眸,避开他过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开始仔细思虑他刚才的话。
你是我的妻子,哪儿有丈夫会眼睁睁看着妻子被人劫持的。
妻子和丈夫……
所以,他的重点在于,他们是夫妻关系。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所以保护她,替换她,是他作为丈夫“理所当然”的责任和义务。
无论他的妻子是谁,是郁瑾,还是别的任何一个女人,只要顶着“周太太”这个名头,他大概都会这样做。
原来是这样。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她原本因为他的冒险相救而剧烈跳动的心,似乎慢慢平复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凉意。
看着她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再说话,一副若有所思又带着点黯然的样子,周津成也没有再开口。
他的目光从她轻颤的睫毛,缓缓下移,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她的鼻子生得很好看,线条秀气。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不算很薄,唇形饱满,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刻的紧张,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看起来很柔软。
郁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周津成猛地低下头,攫取了她微张的唇瓣。
“唔……”
郁瑾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郁瑾手里的棉签早已掉落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她的双手还撑在他的胸膛上,却软得使不上丝毫力气。
他的另一只手,则开始在她背上不安分地游移。
郁瑾仰着头,呼吸急促,眼神迷离,完全沉浸在这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亲昵之中。
就在周津成的手开始试图更进一步,郁瑾的意识也几乎要彻底沉沦的时候。
“妈妈?”
一个稚嫩而带着睡意惺忪的声音,突然从卧室门口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满室的暧昧和旖旎。
是小景,天呐。
郁瑾猛地回过神,眼睛瞬间瞪大,所有的情动和迷醉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恐和慌乱。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身前的周津成。
“停下来,小景在外面。”
怎么能让小景看到这一切。
郁瑾慌乱地拉下被自己咬着的衣摆,迅速整理好上衣。
她眼角的余光瞥到沙发上放着的一条平时用来搭腿的薄羊绒披肩,立刻抓过来,手忙脚乱地披在身上,试图遮挡住那令人脸红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强自镇定地转过身,看向卧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