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两家关系还算是非常不错的时候,陆湮经常会去李家听他们家老爷子有关于以前他们那一代的事情。李苏荷在他身边还听过几次,基本就是给陆湮照本宣科的说了几句,说得半通不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是带有杜撰的成分,却也是个解闷, 只是糊弄得什么都不懂的陆湮听得一愣一愣的。
渐渐地,在那样的情况下竟也生出某种感情。
或许在多年以后,两人也不知道谁先动的心,或许是因为陆湮长得漂亮,或许是因为李苏荷靠谱,那时候或许是因为李苏荷难得的叛逆,过了许久他依然对陆湮痴心不改。只是这孩子天生是个知道羞耻的,听了他的话, 知道把话直白地挂在嘴边不好, 于是果然就不再说, 每天变着法地讨他欢心。
可惜他再变, 能变出来的花样也十分有限, 凤凰特区虽然大,但是他俩却什么都不缺,总是没什么好玩的, 平时的消遣就是跟其他的子弟去看赛马。可是李苏荷不喜欢这个,陆湮当然更不可能喜欢。
李苏荷于是费尽心机地攒了挺久的钱,然后给陆湮定制了一套手镯和项链,说是等的时间也挺久的,主要是给他和陆湮的,认为这象征了他俩的友谊。
只是后来陆湮接过这项链和手镯的时候表情非常奇怪,比那串项链和手镯本身还要奇怪,可能是看着不大符合他的气质吧,似乎是觉得有点奇怪,却还是硬是压迫着五官,生搬硬套地挤出一个不甚典型的笑容,咬牙切齿地道了谢。
李苏荷从而得出了一个结论,觉得他大概是不喜欢——反正他看陆湮一次也没带过,而且每次被提起的时候,他都会顾左右言他地把话题错开。
可他再想不出别的了,有一天少年坐在躺椅上,无意中念叨起了他之前和自家老爷子浏览过特区以外的世界,忽然说:“我想着,外面的世界应该也很好看吧。”
陆湮侧过头看着他:“嗯?怎么你想要出去么?”
胸无城府的少年露出向往的神色:“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
陆湮似笑非笑地说:“原来你讨好我,是为了想出去?”
少年李苏荷愣了愣,连忙摇了摇头。
陆湮故意逗他:“那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自己一直都没有出去过么?”
为了……少年李苏荷定定地看着他,迎着陆湮戏谑不已的眼神,想说,却不知说什么好,那股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不已,然而他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只觉得那些话坦白了都显得太粗鄙,而粗鄙了也还不一定能说出他心里的感受。
李苏荷一直说不出,焦躁地露出阴沉而颇有攻击性的表情。
这时候陆湮终于大笑起来,轻轻地勾过他的下巴,在少年光洁美好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飞身上了树枝。
少年李苏荷呆坐片刻,脸从两颊一直红到了下巴尖、耳侧,好半晌,他无知无觉地站了起来,就像喝醉了酒一样,连脚都是软的,没头没脑地从躺椅摔了下去。
李苏荷也不说什么,他突然一声不吭地转头离开了足足走了几年不见踪影。那时候陆湮心眼大,以为李苏荷是读书了,而且他也从他长辈的口中听到过李苏荷的事情。
等他再出现在陆湮面前的时候,似乎李苏荷长大了些,身体抽长了一点,皮肤和以前一样白,看起来几乎要和陆湮差不多高了,哦对,陆湮这些年来也在长个儿。柔和的少年线条变得硬朗了起来,唯有眉目如画,仿佛始终如一。
“那个……”李苏荷语塞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好一会,才扭扭捏捏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个……能不能再来一次?”
陆湮打量他许久,末了少年在他面前,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地不安起来,陆湮却突然伸手擎住他的下巴,这一次,他非常温柔地吻了少年的嘴唇,而后轻轻地把李苏荷的手捏住,让少年修长的手指攥住了那团闪耀不休的魂火。
陆湮似乎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思虑深重,过了良久,才仿佛是叹息了一声,低低地说:“我生来都是衣食不缺,从来都是站在长辈们的肩膀上自我野蛮发展,如今想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身外之物罢了,如今我这浑身上下,大概也就只有这几分真心而已。如果你是真想要,我就给你。”
李苏荷一听这话的那一瞬间豁然开朗,才知道原来他所汲汲渴求却说不出口的东西,还有这么一种说法,叫做“真心”,只两个字,就能让人万劫不复。
李苏荷仿佛听见了自己不存在的心跳声。
陆湮的声音夹在中间,不重不响,却极有穿透力:“我马上就要走了,未来的时间里就不再管你了。”
李苏荷截口打断他:“我才不走!我刚回来,你就想要走,我这些年来的过的如此艰辛,为的就是想要和你并肩而立,可是我刚回来就要走。”
过了片刻,他又讷讷地补充说:“你在这里,我哪也不想去。”
“我这是没办法,老爷子要我出去历练,我也不能不答应,虽然这借口也的确是挺糊弄人的。”陆湮说着,转过头去,若有所思的说,“我只是最近忽然觉得要走的日子就快到了。”
少年李苏荷慌忙问:“到什么日子?你要去什么地方?”
“无非就是让我去见识我所没见识过的地方。”陆湮平静地说。
“不可能,你妈肯定是不让你去的。”
“哪怕是一直溺爱我的妈妈也会让我去的,”陆湮说,“瞧你这话说的,搞得好像我就是个妈宝男似的。”
李苏荷少年听了,呆了片刻,而后骤然露出不好看的神色:“我可不要你走!我不答应,我也不许你去,要么就是我跟去。”
李苏荷有时候就像是一条圆滚滚、毛还蓬松着的小狼,和小狗长得很像,习性似乎也随了过去,抬手顺顺他的毛,他就会乖乖地滚在地上露出肚皮,然而嘴里却始终含着獠牙,稍不留意,就会露出来,给人见血封喉地来上一口。
陆湮早就习惯了他这幅德行,不以为意,抬手放在他的头上,低声说:“这样是不行的……我也答应过的,以前我一直觉得他胡说,现在才稍微有一点明白过来。”
李苏荷一巴掌甩开了他的手,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明白了什么:“你敢!反正我就是不允许你走。”
少年倔强地抿着嘴瞪着他。
陆湮却忽然笑了,温和得就像冬天过去以后,第一条开冻,映着周遭浅浅绿意潺潺而过的河水:“从我们俩认识的时候……不对,从上一辈的恩怨开始,这些就是注定的,注定了我们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你不懂。”陆湮用一种难得耐心而柔和的声音说,“所谓命运,其实并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殊途同归,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束缚着你,而是某一个时刻,你明知道自己有千万种选择,可上天也可入地,却永远只会选择那一条路……这些事我以前也不懂,不过等你长大一些,大概就明白了。”
李苏荷终于无言以对,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无力,他所有的能耐都是杀戮、破坏和吞噬,他真的可以斩断世上一切的东西,活物、死物,出世就是石破天惊,鬼神瑟缩,可那有什么用呢?
他仍然办不到留下他最喜欢的人。
陆湮眼见面前满脸煞气的少年眉梢一点一点地落下,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学会那种喜怒哀乐都按捺在心里的含蓄和压抑,呆愣了片刻,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陆湮近乎怜爱地看着他,心里遗憾地想,可惜自己是不能看着李苏荷的成长过程了,自己在他的成长经历之中总是缺了一块儿。
转眼过去多年,时间流转。
陆湮好像触电一样地惊醒过来,他突然惊觉身后有人,那人轻笑了一声,陆湮没来得及转身,已经先把防身掏了出来,往后连退了两步,戒备地看着十步开外的温楚。
温楚打量着他,微微晃了晃脑袋,虚假的温楚上露出一个笑容:“你知道了些许什么呢?”
陆湮冷笑一声,心情还没缓过来,口气恶劣地说:“我干什么要告诉你?话说回来,你怎么没和你那个妹妹厮混在一块儿?”
温楚缓缓地踱到他面前,也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摸大封石:“其实你和陆湮的事情和我与温宜没什么两样而已。”
温楚上翘起的嘴角垂下,而后他转过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世界上一切强扭的瓜都不能长久,长久的只有死。”
他说着,轻轻地伸出冰凉的手指,触碰到陆湮的脸颊,叹了口气:“其实这些都是阴差阳错,不是么?谢安澜的死其实是开始,我们都是一个局里的棋子而已。”
于是他问:“谢安澜不就是因为她男朋友的事情才出事的么?”
温楚一愣,好像一时没弄清陆湮在问什么,突然,他前仰后合地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他多清白无辜,原来……”
他的话音陡然止住——
陆湮:“李苏荷?”
李苏荷抬手要去抓他:“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我看你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