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湮把拿着手电筒的手在身上摩擦了一下，感觉手心热了一点：“我先进去看一下，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说完，他就胆大地推门走了进去，李苏荷连犹豫都没有，就立刻跟了上去。
这个屋子里的地面已经给冻住了，人踩在上面感觉脚下坑坑洼洼的，陆湮放慢了脚步，绕着小院走了一圈两步，他记得就孙执意有说过，他女儿的骨灰可是埋在了雀嘴村，似乎埋在这里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李苏荷注意到了一个隆起来的小鼓包，他走过去下意识的寻找工具去刨它。
陆湮问：“你挖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这个小屋子倒是挺干净的，怎么会有这个小鼓包。孙执意可没说过，他女儿的骨灰埋在这里啊。”李苏荷见了一眼陆湮，“真应该直接把元若带过来见见这些玩意。”
“你得了吧，你出个差还带孩子做什么？她现在可指不定和叶诗媛在哪里找叶斐或者是在找谢安澜的相关事情呢。”陆湮一脸嫌弃，他忙蹲下，伸手拨了拨已经被李苏荷用工具刨开了些的土。
他先是看见了一层象牙白色的东西，陆湮想了想，又从行李里摸出了一把小铲子，在周围连铲再砸，又艰难地往下挖了一点……
直到他看清了略微扁平的前额和半个空洞的眼眶，陆湮才意识到，他挖出了半个骷髅。
这尼玛的居然还有这种东西？陆湮回头看了一眼李苏荷。
一直沉默地看着他挖坑的李苏荷转动目光，从小院里的每一个凸起上扫过，忽然有一种让人发冷的想法——他们俩眼下恐怕是正踩在一大片人骨上。
可是在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都不知道……
李苏荷回头，看了院子门口正瑟瑟发抖、却还伸着脖子往里张望的学生们一眼，弯腰按住陆湮的胳膊，轻轻地说：“先埋上，这事儿别声张，咱们私下在说。”
陆湮用挖出来的土把头骨重新盖上，这才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招呼学生们和自己的下属们进来。
“没事，下面有点几个破瓦碎片，走路小心点，别崴脚，快赶紧进屋吧，进去以后把帐篷支好，注意保暖。”陆湮收起了小铲子，哆哆嗦嗦地点了根烟，然后站在一边，等着其他人一个个快步钻进屋子。
季寒时走在最后面，他停在陆湮面前站定，用只有小范围内的人才能听清楚的音量说：“你看见了吧？其实下面不止有一层。”
陆湮顿时感觉有点头皮发麻，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小声骂了一句：“卧槽大哥，没见过已经大通铺了还又给加一层上下铺的这也太拥挤了，要是咱们也跟着挤一脚，人家不会向物业投诉我们吧？投诉了也没法，这现在车开不上来，没别的地方了，也不能让这帮细皮嫩肉的学生们在外面露营一宿，非出人命不可。”
“咳咳，只是在这里的确是有一些忌讳吼，”季寒时迟疑了一下，“毕竟在这种地方借宿多一宿……回头只要特殊处理一下然后做个法事就好，你也别担心。我现在先去外头做一下，回头在招人烧一下纸钱。”
陆湮点头，催促说：“那快去吧。”
虽然大家都是受过马列主义洗礼的唯物主义战士，可该做的还是得要做的。只见季寒时量着步子走到了门口，然后又倒退了两步，转过身，缓缓地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头顶，朝着院子的方向顶礼膜拜，行了真正的五体投地大礼。
学生们都好奇地站在门口，李苏荷让他们保持安静，都往后退，把学生们尽量往里推……似乎李苏荷发现，季寒时手看着像是个塑料，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视觉错误，就好像跪在那里的压根不是个人，而是一个跳大神的神棍。
……当然，后来证明，作为人民教师李苏荷同志的想法实在是太纯洁了。
陆湮贴着小屋的墙根站着，看着季寒时。
季寒时跪在门口，嘴里不知道说得哪个地方的语言，声音压得很低，别人听不懂，也听不出哪几个音是一个字，只是觉得那些音符像流水一样从她嘴里涌出来，在院子里回荡，似乎唤醒了某种古老的灵魂，一瞬间激起了人心里最深处的悸动。
如果不是季寒时的这一操作，陆湮还真不知道他还会这个，看来是平时和季林关系玩得好，倒是忽略他了。
小屋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李苏荷带来的学生，都有了那种微妙的感受，年轻人们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垂下头，肃穆起来，唯独陆湮依然叼着根烟，表情木然地站在一边，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那是什么？”吴理走到门口，在季寒时完成了所有的动作，站起来以后，才忍不住轻声问他。
“算是咱们的老祖宗吧。”季寒时站起来，弹了弹裤子上的土，“你们放心，我可都已经打过招呼了，现在应该没事了，大家都别挤在门口，到屋里坐，记住别往院子里随便丢垃圾，出门之前别忘了打招呼，要方便的话走远一点，不然要遭殃的。”
外面凄风厉雪，天气恶劣的不行，换谁也不愿意出去挨冻，只是这一宿他们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东西，这会唯恐犯了忌讳，才惴惴不安。他们听见季寒时这样说，一群人立刻吃了定心丸似的，一窝蜂地往屋里走去，里面不管多简陋，好在避风。
季寒时等所有人都进去，才转向断后的陆湮，在空无一人的小院里低声说：“陆哥，我可是听我哥说过，你无论经过神龛还是庙宇，你都从无半点敬意。我听长辈说过的，你三次进入大雄宝殿，在无数朝圣者梦寐以求的地方，见了佛祖金身却只点头而不下拜，这样是不对的，以后你注意点啊。”
陆湮满不在乎地在窗棂上弹了弹烟灰，笑眯眯地点头说：“是，太不像话了，不值得学习，不值得提倡。不过法律都承认宗教信仰自由，一定要对别人的信仰保持一定的尊重……我不虽然不信这个但是我不强求别人和我一样不信。”
季寒时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地落到他脸上，将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地说：“世间万物总有你不知道的人和不知道的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大得过天地，大得过命吗？人不能活得太傲慢，要是狂得连诸天神佛都不放在眼里，也许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陆湮嘴角的笑容敛去了一些，他垂下眼看了看季寒时，伸手把他变得有些散乱的兜帽和衣服拉好，显得又细心又温柔，嘴里却冷冷地说：“我无愧于我心，无愿相求，神佛也好，妖魔也罢，谁敢评判我的是非对错？在我眼里这些神佛都是工具人，如果祈祷了有用，那就继续供着，如果没什么用，那就拜拜这一个，下一个更乖！他们崇高伟大他们的，碍着我什么事了？”
季寒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他伸出这双袖长的手，在空气中虚点几下，口中默念了听不懂的词，然后轻轻地在陆湮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是个好人，”他轻声说，“佛祖慈悲，愿佛祖能原谅你，保佑你。”
陆湮没有躲避，他甚至低下头，以便她能够得着，等季寒时做完这一切，他才出声问：“不是我说，你妈生前也是个好人，佛祖原谅你，保佑你了吗？这还不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一听陆湮说起了自己的母亲，季寒时的眼神里透露出了一丝悲怆。
陆湮轻轻一托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外面风大，快进屋去吧。”
屋里吴理和苏叶配合默契，动作麻利，很快就支起了一个野外专用的小酒精炉，在上面架了一个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小锅，锅里收集了一些干净的雪水。
吴理还支了个架子，把真空塑封的牛肉条打开，摆在架子上，用水蒸气加热，稍软一点，再用签子穿好，放在火上烤。
在场的几个学生已经拿出了笔记本，一见季寒时进来，眼睛就一亮，一个个全都凑到了她身边，一个长得和竹竿一样的男生有些忐忑地开口：“大哥，你介意我们问一下山顶小木屋的风俗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忍不住去看一眼李苏荷的脸色，发现李老师轻轻地皱了皱眉，立刻又诚惶诚恐地加了一句：“对不起啊，我的意思是，如果方便的话……要是有什么忌讳就算了，这有些方面我们不懂，你别生气。”
季寒时坐在小炉边上，小声说：“没关系，我脾气好，没怎么生气。”
他把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捡起一颗堆放在一边的巧克力，也不知道是谁买的，那巧克力球小小的，一颗一个包装，显得精致漂亮极了。他看起来好像很想尝一尝，但隔着袖子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也还是没有拆开包装。
红衣服的女班长赶紧有眼色地挑了另一块递给她：“这个好吃，大哥给你吃这个。”
“好，谢谢小姑娘啊。”季寒时低声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应学生们的要求缓缓地说，“这片是在江南区和青春区的一个的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这里经过几次地质变化，底下住的人也经过很多年的迁徙和融合，听说最早的时候就有一些流民曾经迁徙到了这里，可能是因为风俗吧，他们流行天葬，人死了以后，尸体要给天葬师解体，把大块骨头砸碎，然后和上酥油糌粑，方便让鸟啄食，以免尸体吃不干净——吃不干净是不吉利的，所以天葬师的作用非常重要，这个地方最早就是天葬师住的。”
“因为天葬师虽然受人尊敬，但是整天和死人打交道，总是不太吉利，所以即使地位崇高，平时人们也不愿意多和他们接触。”
吴理在一边补充了这么一句，苏叶听在耳朵里，却不自觉地想起李苏荷来。
大家可不也是万分敬畏，却又忌讳他么？虽然他看着只是一个人民教师，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是同辈人之中的那个低调又令人敬畏的人存在。
或许是除了陆湮和沈元若，其他人基本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就连他的学生们都不敢和他多说些什么话，除了学习上的事情其他还真不敢麻烦他，就好像……他
“之后的岁月里，又前前后后地迁来了很多不同的人的，大部分是牧民，也有少数是农民——不过这边能耕种的地不多——这儿还爆发过几次大规模的冲突，后来好了打，打了好，打完要抢人，好完要通婚，所以慢慢的，后来的人也开始接受天葬，只不过风俗和一开始不大一样。”
季寒时像是个老师，在叙述的时候很容易就让人昏昏欲睡。李苏荷带来的学生还好些，本来就是研究这一类专业的，一个个积极地一边搓手，一边用不大灵便的手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陆湮却吃了几条肉干以后，就把睡袋拖到李苏荷旁边，占了个近水楼台的位置，钻进去闭目养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