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湮的爹果然又不在家，弄得顾言挺抱歉，一个劲在解释“他真的是被一个电话临时叫走的，真有事”，而且瑶光的身体也不是很好，人还在医院，暂时性的没办法过来见面了。
以李苏荷的脾气自然不会介意，陆湮只是笑了笑，难得地没说什么，两人在陆家匆匆吃了顿饭就离开了。
陆湮当时在雀嘴村的时候弄得惊慌失措，竟然也没注意到——哪个父亲会在明知道儿子撬了女儿的墙角相中自己喜欢的后辈的情况下，衣冠禽兽一样高贵冷艳地表示“对方没准备好，以后再约”？
这实在是太让他意外了，而且又不是让他相亲，准备个屁，用不用回家整理个房本、考个公务员再来？
他分明就是不见李苏荷而已，至于为什么？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
陆湮临走的时候进了一次自己的房间，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有些年头的小木头盒子出来，顾言奇怪地问：“那不是你小时候玩的吗？怎么还不扔掉，拿出来干什么？你这些东西可是收拾了很多呢。”
“跟自个儿爱人一起分享童年回忆什么的，也挺好的，而且现在我俩虽然认识了二十来年，可在一起也没多久呢。你们这些左手摸右手、相看两厌的老夫老妻不懂。”
……后来陆湮因为这一句话，被他妈活活地打出去了。
那天正好赶上情人节，因为春节放假而显得有些萧条的大街一时又热闹了起来，卖花姑娘本来对他们俩熟视无睹地经过，又被陆湮挥手叫了回来：“哎，小姑娘过来，你那有多少朵花？”
卖花姑娘诧异地看了他们俩一眼，露出个笑脸：“多少都有，我是帮花店卖的，不够我回店里给您取货去。”
陆湮：“那就先给我拿五千……”
“对不起对不起，他开玩笑呢。”李苏荷一把捂住陆湮的嘴，把他拖走了。
陆湮奋力从他的臂弯里冒出个头来：“我还买东西呢，等等等等！”
李苏荷拉开了车门，不由分说地把他塞了进去。
陆湮半真半假地抱怨说：“你懂不懂浪漫？”
李苏荷胃疼地反问：“……难道你懂？”
陆湮充满着败家气息地说：“我要买它几千朵，把车前盖后盖都铺上。”
李苏荷大概是一天到晚被他欺负，基本上已经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了，他摘下眼镜，动作略显局促地擦了一下上面的白霜，一边假装漫不经心，一边艰难地举起了反抗的旗帜——他故作镇定地说：“我还以为你要搞花卉批发——怎么说也应该是我娶你过门，你这不是昨天才说过今天要跟我姓？回头得要去提亲，如果有机会那得要找元若做花童。”
陆湮习惯了单方面的欺压，除了醉酒一次马失前蹄，还从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回击，当场愣了一下。
……当然，他不知道，李苏荷在说出这句台词之前，像郭长城一样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总算是顺畅的出了口。
然而老流氓一愣之下很快缓了过来，没皮没脸地作势要去解外衣：“好啊，跟你姓就跟你姓，你什么也不用做，现在只有我好好伺候你。”
李苏荷怒道：“陆湮！”
陆湮：“诶，怎么。”
李苏荷：“你怎么……怎么可以这么不检点？”
陆湮双手撑在他车座两边，嬉皮笑脸地说：“我更不检点的时候你还没看见呢，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只是元若这个灯泡在，所以我这才一直很克制呢。”
李苏荷终于恼羞成了怒，脸色撂了下来，揪住陆湮的领子，把他拖近自己，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大街上？你知不知道别人经过的时候会看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都很想把那些你的前任的眼睛都挖出来吗？”
陆湮：“……”
好一会，陆湮才默默地缩了回来，讷讷地说：“那什么，其实我是开玩笑、开玩笑，没想怎么样，这还有正事呢。”
李苏荷一声不吭地发动了车子，陆湮蹭了蹭鼻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打开了自己从家里摸出来的小盒子，从一大堆小孩经常收藏的破烂里，找到了一个类似小收音机似的东西，又在车载常备工具箱里拿出了一盒小改锥，敲敲打打地对着那小玩意鼓捣起来。
他的手指异常灵活，一看就是小时候没少私接过学校电线的货——完全可以预见，如果不是陆湮大手大脚、喜新厌旧的败家毛病，跟了他这样的男人，大概就别想用上新家电了。
两人彼此间沉默了一会，李苏荷心里蹿上的邪火过去，他很快就后悔了——别人都是在外人面前端着，在亲密的人面前会因为放松而暴露一些本性，李苏荷却是刚好反过来，总是习惯在陆湮面前小心翼翼地压抑自己，生怕他察觉到一点自己不堪的本性，有时候李苏荷甚至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陆湮说……大概是他总觉得自己污秽不堪、配不上别人的缘故。
陆湮把小工具玩出了花来，一直没吭声，李苏荷终于忍不住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偷偷看了陆湮一眼，过了一会，又十分忐忑地轻声问：“你在干什么？”
好在陆湮记吃不记打，方才的事完全没往心里去，兴致勃勃地显摆说：“这是我小时候做的一个信号收发器，我把接触不良的地方修一修……一会前面超市给我停一下，我要买两节电池。”
陆湮下车买回了电池，装进了他的接收器里，随着“哗——”一声，直径不到五公分的小屏幕亮了起来，上面隐约出现了一个小圆点，只是亮度太差，陆湮要用双手拢了，趴在上面才能看清光点的位置。
他缓缓地调频，又调节好光点大小，又比对着屏幕旁边手工刻着的别人谁也不懂的刻度，研究了一阵：“嗯，不远，看来是专门躲着我的——咱们倒回去。”
李苏荷在路口把车转了个方向，陆湮一边趴在他的小屏幕上扒拉着看，一边给他指路：“下一个路口往左转——这还是我年轻那会，拿老收音机的无线电收发器改的追踪器。”
“追踪什么的？”李苏荷似乎非常感兴趣地问，尽管他大概连“无线电”是什么都弄不清楚。
“追踪我爸的，信号器装他手机里了，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多年都没换过手机。”陆湮说，“就是我当时中学没毕业，科学技术水平有限，做工不怎么精良，每次都跳，调频要调半天，走太远的话就没信号了。”
李苏荷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想起了他那万年不用、有时候连接挂电话都会搞错边的手机——别人要是给他动什么手脚，他还真不知道。
陆湮瞥见，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点了根烟：“放心，只要你不出去找小白脸给我带绿帽子，我是不会在你身上放什么的。”
李苏荷颇为糟心地看了他一眼。
“左转左转，对，就是前面那家茶馆，我看见我们家老头的车了。”陆湮语调轻快，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有些阴沉，“今天我必须知道，把我养到这么大的人到底是谁。”
李苏荷车还没停稳，陆湮就解开安全带跳了下去，轻车熟路地往二楼跑去。
李苏荷锁好车，轻轻地扶了一下眼镜，慢半拍地跟上了他，他似乎是不慌不忙，甚至经过楼梯前的时候，还对送茶具的服务员点了个头。
服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看见他无端地手一哆嗦，一个茶壶就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陆寻背对着门坐着，听见动静一回头，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
那目光平静而悠远，陆湮脚步一顿，随后大步走过去，冲表演茶艺的服务生摇摇头，等人走了，他坐在陆寻对面，压低了声音问：“你不是我爸，你谁啊？”
人的没回答，只是表情肃然地抬头望向楼梯口，看着李苏荷从那里一步一步地走上来，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在半空中撞上，顿了顿，李苏荷礼数周到地点了个头：“伯父。”
陆寻目光闪了闪，脸上的线条绷得更紧，因为年纪的缘故出现的法令纹显得越发深邃了，过了片刻，他才不冷不热地回应了一句：“不敢当。”
李苏荷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并不往茶桌上坐，只是与他们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坐在了加座上，自己动手给自己洗了个新杯子，洗了茶倒了水，而后又续上，眼皮也不抬，表明了他不插话不多嘴的态度。
陆湮说：“那天我实在糊涂了，不然一看你的眼神我就应该知道你是个冒牌的家伙——我老爸一看反分明是个衣冠禽兽，最喜欢功名利禄的那一套，真没有你这么超凡脱俗的表情。你占我便宜我就不追究了，问你两件事，现在我爹在哪？还有你和当初谢安澜到底有什么关系，你该不会……就是谢安澜的死有关系吧？”
男人嘴唇动了动，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能说出声音来，片刻后，他垂下眼皮，又扫了李苏荷一眼，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水，没吱声。
陆湮的耐心终于告罄，手指轻轻地敲打了一下桌子，他挑了挑眉，拉长了声音：“这位先生，我可是看在你可能是和谢安澜有些关系，才先礼后兵的，你要是给脸不要……我为了尽为人子的义务，可得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陆寻笑了一下，没言语。
陆湮眼神一冷：“我爹人呢？”
陆寻幽幽地叹了口气：“您且放心，令尊没事的……”
“你少他妈跟我装逼。”陆湮截口打断他，“你最好说人话，我的耐心不多，惹急了我，我可不管你是谁的破碗，照打照抽。”
陆寻看了看他，目光又轻轻地移动，落到在一边翻杂志的李苏荷身上，忽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陆寻的目光顿时迷茫了一瞬，再次清明起来的时候，那眼神已经变了……不，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只见这个陆寻按了一把自己的太阳穴，皱着眉看了看陆湮，有点迷糊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这两天有点累，晃神了，没听好。”
陆湮呆了呆，立刻从气势汹汹的黑手党变成了坐在铁窗里的少年犯，整个人都萎了，好一会，他才低声下气地说：“……爸？”
陆寻皱皱眉：“嗯？”
那表情意蕴深刻，陆湮分明从上面读出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看在你是老子的儿子份上给你一分钟自我陈述的机会，老子累死了不想听你扯淡”等等复杂的信息。
于是他立刻拉过李苏荷当挡箭牌：“没有，就是本来约好了，你也不在家，我带他来看看……”
“我临时有事，到这边见个朋友。”陆寻嘀咕了一句，随后别扭地把目光移动到了李苏荷身上，挑剔地打量了他好一阵，后来大概是李苏荷翩翩君子的气韵实在太明确，陆寻愣是没挑出什么毛病来，末了，只好干巴巴地对他打了个招呼，有点生硬地说，“今天我招待不周，苏荷你可别往心里去。”
李苏荷得体地打了招呼。
陆湮取出一张平安符，偷偷地在背后折成三角，拿出来推到陆寻面前：“还有，我前两天去庙里给你求了个开过光的平安符，别打开，随身带着。”
陆寻毫无戒心地伸手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