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直到他们到了机场,陆湮的脸都板得像个棺材似的。
当快递小哥把一个真人等身大小的充气娃娃被寄到办公室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连没来得及走远的小哥都听到了陆湮愤怒的咆哮。
他说:“这她妈苏叶你买的什么玩意啊!!哪怕是个正经点的平台的手办也不是会卖这种娃娃啊!草!”
苏叶没能适应骤然撕掉温情面纱的陆湮,一脸信息量太大、拥堵了他反射弧的呆样。其实这是他前阵子买的一个手办,原本只是想在出差前单纯的买个手办,结果没想到是这种玩意!
季寒时好奇地伸爪扒拉了一下面前的大娃娃,也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那东西发出了一声十分逼真的……那种不和谐的叫声。
季寒时的毛炸起来老高,陆湮的脸都青了,指着那娃娃,气得足足有半分钟没说出话来。
苏叶就像个受到了惊吓的小耗子眼珠都不动,呆呆地贴着墙角站着。
陆湮好容易把胸口憋得这口气咽下去,过了好半晌,才虚弱地对季寒时说:“你能不能……给衣服找件它穿上……”
说完,自己也觉出不对,还没来得及更正,他放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就响了,陆湮嘀咕了一声:“气死我了,一天天不让我省心!”
然后就捂着胸口摔门出去了。
季寒时转过头来,对苏叶说:“你是真的就买了个手办么?瞧你,你是把财阀太子爷气得‘说都不会话’了么?厉害。”
苏叶:“……”
他奇迹一般地领会了季寒时嘴里的财阀太子爷指的是谁。如果不是因为季寒时说了这么一句,他还差点忘了陆湮的本职是这个了。
吴理拍拍他的肩膀:“我刚发现,小苏你才是真壮士!”
苏叶快哭了。
吴理默默地抱起了办公室里的那只大肥猫,伸出手捂住了它的眼睛,带着他一贯苦大仇深的表情,扭过了头,避开这一摊不堪入目的东西。
最后,办公室的全体人员还是厚颜无耻地跟着陆湮一起去了,他们闲得蛋疼,决心去围观究竟什么东西请动了陆湮这尊大佛。
不过一路上也没人敢去触陆湮的霉头,毕竟苏叶这个小傻子买了个真人手办实在是让人有点迷惑,连一直爱逼逼的季寒时都不怎么说话了,老老实实地在吴理的旁边睡觉,倒是他们的头儿看起来就像是要去劫机的。
……直到他们在候机大厅碰上了李苏荷和他的学生们。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陆湮青得发黑的脸一瞬间就雨过天晴了,冷冽的眼神一瞬间就融化了,方才身上悠悠地转着的那股黑气一瞬间就消散了。然后这没良心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同事,大步走向了被学生们围在中间的男人,在精心设计的相遇中装模作样地说:“哟,李教授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这么巧!”
李苏荷的眼睛闪了闪,可能自己也是不大习惯听陆湮喊她这种称呼,陆湮一时没看出来他是得到了惊喜还是受到了惊吓,反正过了好一会,李苏荷才推了推眼睛,点点头:“嗯,是很巧啊。”
苏叶看着那边,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在一帮象牙塔里的老师和学生之间,陆湮轻而易举地就成了那个掌控全场的人,李苏荷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这群熊孩子们就三言两语地被陆湮套出了具体目的地和考察任务。
陆湮笑眯眯地问:“城区和雀嘴村中间有十几个小时盘山道的车程,你们打算怎么去?”
李苏荷立刻明白了这家伙的不怀好意,可惜猪一样的队友太多,他刚要开口,穿红衣服的女班长就快言快语地说:“当然是坐大巴呀!”
李苏荷都要被他学生这番操作给无语了。
“大巴一天只有一趟,清晨六点出发的。而且和你们的目的地不完全是一条线路,我知道你说的那辆车,那是往一个县区去的,不顺路的啊。”陆湮见人上套,越发好整以暇。
女班长愣了一下:“不是吧,我事先查了一下好像中途可以下车,然后走过去似乎也不远……”
“瞧着以你们的小身板,能走四五个钟头吧。”陆湮往后一靠,用眼角扫着李苏荷一眼,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东边的平原西边的山,在山地地区,地图上不远的距离,你可能要翻好几座没有开垦过的荒山,我说四五个小时,还得在你们不迷路的前提下哦。你想,你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上了,再走上四五个小时,估计要露宿荒郊的,现在可是冬天诶,每当这种天气的时候可冷了,更何况是山区,那边已经冷到你没法想象的地步了,露宿雪地……”
学生们不负众望地发出了一阵焦头烂额的讨论。
陆湮发现李苏荷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顿时有种刻意讨好被人看出来的尴尬感,忍不住蹭了蹭鼻子,干咳一声:“好了好了,同学们稍安勿躁,这么着,我那边有几个朋友,帮你们叫几辆车来,到时候大家正好可以一起走,也有个照应,你们觉得好不好?”
女班长愣了一下:“啊这……太麻烦你们了吧?”
赵云澜摆摆手,已经掏出了电话,伸手一勾沈巍的肩膀,冲她挤挤眼睛:“有什么不好的,我跟你们老师是什么关系……”
李苏荷侧过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咱俩是什么关系?”
陆湮卡了一下,李苏荷的眼神像带了钩子——这个问题,说远了是打自己的脸,毕竟两个人都是睡过的人,但还是说近了呢,又显得太不要脸,这么说他们的关系,回头李苏荷在凤凰大学的名声会影响。
陆湮心里一转:“当然是又好的邻居关系啊!小同学们得记着,以后出门在外,就是远亲不如近邻,这要是相处得好,邻居会比真正的亲人还亲,甚至比亲兄弟还亲呢,是不是李老师。”
李苏荷带着几分无奈地对他笑了一下,直接把心怀鬼胎的陆大少爷给迷的神魂颠倒的。
“瞧你这话说的,还邻居。”陆湮听见他说。
“咱们那是什么关系啊,可不是拜了把子么!”陆湮站起来,殷勤地说,“哎对了,这个时间你们还没吃饭吧,等等我啊。”
李苏荷一个没拉住,本来想问问沈元若的事儿,可他已经转身走了。
片刻后,陆湮就拎着几个大塑料袋走了出来,好在他没有晕彻底,路过的时候还顺手塞了两包给苏叶。
季寒时这时候开玩笑说:“哟,难得,我以为他把我们忘了呢。”
吴理迫不及待地把鸡腿叼在嘴里,还伸手拿了一杯可乐。
苏叶怀里的东西瞬间就被瓜分干净了,就在他还愣神的时候,旁边有人递了个汉堡给他。
苏叶一偏头,发现是吴理。
吴理递给他吃的,却没看他,眼睛瞟着陆湮那边——不知道这哥们到底是说了什么,一圈人全都笑了起来,大概那个人不管在哪里,都是所有人瞩目的中心。
“谢……”
“不用谢。”季寒时打断他,垂下眼,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交头接耳地问他,“哎,陆湮来找李苏荷的事儿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苏叶反应过来,说道:“嗯,知道的。那是凤凰大学的一个教授,家境和陆哥差不多的,也是个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
季寒时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嘀嘀咕咕地说:“他都已经是教授了,但其实看起来真年轻……不过教授应该年纪都不小了吧?他该结婚有小孩了吧?”
苏叶纳闷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怎么知道?这事儿你不应该比我还了解么?”
季寒时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到了陆湮的身上,只见李苏荷才刚拿起一个鸡块,陆湮这就立刻撕开酱盒子递到了他手边,那目光,隔着老远,都看出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跟早晨那个跳着脚又骂人又摔门的狗脾气大少爷简直不是一个人。
“好像人家也的确是没结婚。”季寒时并不知道李苏荷和陆湮妹妹订婚的事情,以为他还是个单身男子,“陆湮虽然臭不要脸,但是从来不对有妇之夫和有妇之夫下手……但这也不一定,万一陆湮也是个不要脸的没什么三观……”
季寒时和苏叶一同围观到,陆湮那热线一样的电话又响了,他一手举着杯饮料,一手拎着自己的电话,而后一低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走了李苏荷手上的一根薯条。
两口吃进去,还看着舔嘴唇,弄得李苏荷十分不自然地缩了缩空了的手指,这哥们能不能不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子。
苏叶的脸上呆呆的表情终于慢慢演化成了震惊,在全办公室的全体工作人员被他们的领导抛弃了三个半小时——陆湮以“想听听李教授给学生讲雀嘴村”的名义,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换了座位——他们的飞机终于落地了,到了距离目的地最近的一个有机场的城市。
刚出机场,所有人还没有真正感觉到这种高海拔的地方特有的冷冽时,门口停得一排越野车上就下来了一个裹着裘皮大衣的中年胖子,胖子手里举着“陆大少爷”的牌子,正伸着脖子四下张望。
陆湮这会儿带着两拨人,直接走了过去,胖子看着他,表情先是迟疑,然后变成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热忱地迎了上来:“哟!大少爷啊!肯定是您对不对?我一看这精气神就知道您是领导。”
“哎,什么领导。”陆湮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跟他握了握,“这地方乍一来真找不着北啊,亏得有孙大圣啊,我们这一路心里都有底。”
胖子孙大圣抓住他的手上下猛摇一通:“哪里,元若妹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帮忙派个车安排一下,我说那能行吗?我跟元若妹子那可是拜把子的交情,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我当然是要好好的接待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朋自远方来——我得亲自来接啊!”
陆湮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吗?您跟咱家元若妹子还有这交情?”
孙大圣说:“可不嘛,以前元若妹子读书的时候可是没少跟我喝酒呢!以前我在江南区做生意的时候,元若妹子可是没少帮忙呢!”
这事儿李苏荷也的确是不知道,只是他有点惊讶于沈元若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陆湮伸手一指他,板起脸:“这是你不对,咱们家元若的把兄弟跟我自己的把兄弟有什么区别!我也是咱们元若和蔼可亲的哥哥,哦对了!老哥哥刚才还叫我什么?见外了不是?”
孙大圣是个上道的,只愣了一秒,立刻就坡下驴,哈哈一笑:“可不是嘛,你看我这张嘴——这敢情好,将来我得到处跟人说,凤凰特区过来的领导可是我兄弟,这多有面子!走,先带你们安顿下来,再给你们接风!可不能跟老哥哥客气,客气就是看不起你老哥哥我!”
李苏荷带着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他人都傻了,虽然以前倒是有见过陆湮应酬,可是没见过他这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