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苏荷僵立了几秒钟，缓缓地伸出手，这时候正是没什么阳光的特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看这个天气倒是心情有些郁闷的紧。这会儿陆湮眼神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迷茫和散乱，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李苏荷的心沉了下去。
他这一不出声，陆湮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下意识地做了个偏头侧耳的动作：“苏荷？你这是……”
陆湮皱起眉，忽然一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李苏荷在他面前晃的手，就好像预料到了对方会做这个动作一样，李苏荷的手像瓷器一样冰凉，他问：“怎么了？”
陆湮沉默了片刻，“哦……那就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问题，他现在眼睛看不见，陆湮的目光就找不到地方，落漫无边际地四处飘散，显得异常迷茫，李苏荷倏地掐紧了拳头，极力压住了自己的声音：“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一路上陆湮显得异常沉默，几乎连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下车走路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点茫然神色。
常人骤然失去视力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走路的时候他几乎不知道该抬哪只脚，总是忍不住去扶他抓得住的一切东西——即使李苏荷拉着他的手。
他甚至有时会不大清楚李苏荷在引着他往哪个方向走，特别是在拐弯的时候。
视力不好的人通常其他感官会相应敏锐，但那是建立在长期的习惯和无意识的锻炼的基础上，突然失去视力的人反而会比平时更迟钝一些。他会不由自主地过分注意自己听见的东西，并且在没有视力配合的情况下，一时很难判断自己听见的各种声音都代表了什么，又因为平衡感受到影响，他连别人往哪个方向拉他都要反应好半天。
不知是温楚把绑过来的时候下手太重，还是他身上有伤，李苏荷觉得他的脸色异常的苍白。陆湮似乎对突然看不见了这件事非常淡定，既没有惊慌，也没有什么抱怨，只是木着脸没什么表情，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着。
其实李苏荷知道，平时陆湮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但是一旦发现有人在看他，他就会立刻变脸……现在他是不知道别人看不看他了。
李苏荷的脸色倏地阴沉了下去，眉宇间的煞气几乎外露，手下扶着他的动作却愈加轻柔。
医护人员几乎是战战兢兢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陆湮，总觉得后面那个戴眼镜一副斯文模样的男人，是电影里那种吃斋念佛、手起刀落的低调黑社会分子。
陆湮的眼睛不出意料地没有任何问题，没有外伤，更没有病变，可他就是看不见——医生也很奇怪，折腾了他大半天以后，医生甚至隐晦地表明，也许短暂的失明是心因性的，建议他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等他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陆湮终于像只生命力顽强的蟑螂一样，以让人惊诧的速度适应了他的盲人生活。
陆湮在走出医院的时候伸手抓了一下，开口说：“天黑了吧。”
李苏荷就怕他不吭声，有心想引他多说一些，忙问：“你怎么知道？”
陆湮说：“虽然凤凰特区一直都很潮湿，可是每当天气黑了，这儿的空气变湿了一点，也凉了，应该是太阳下山了。”
李苏荷拉开车门，一只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住车顶，以防他撞到头，又弯下腰替他系好安全带，起身时，一偏头，正好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李苏荷问：“你笑什么？”
陆湮：“我就是想，有一天我要是老了变傻了，你还肯这么照顾我，万一我连人也不认识了，开口就叫你爹怎么办？”
李苏荷：“……如果你想占我这个便宜，我倒是挺乐意有你这样的儿子的。”
尽管乐于在陆湮脸上多看见一些笑容，但李苏荷有时候还是难以理解他诡异的自娱自乐精神。
陆湮脑补了一会，居然乐出声来，伸手毫无目的地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李苏荷坐在驾驶座上，拉住了他的手，陆湮就摇晃了他一下：“哎，我要叫你爹了，你可不许答应啊，不许欺负我傻就占我便宜。”
李苏荷无奈：“你要是傻了那该有多好啊。”
“什么？你居然还能这么”陆湮故作大惊失色，一把握住自己的领子，“你想把我怎么样？关起来玩强制禁断爱吗？”
李苏荷眨眨眼睛，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还是居然忍不住顺着他这话想象了一下。
只听陆湮猥琐地笑了几声，继续说：“其实我认为这个可以有。”
李苏荷：“……”
等车开始启动，才内向了半天的陆湮就憋不住了，开始表演他的弱智儿童欢乐多。
他摸到了调整椅子的地方，一会把椅背躺下去，一会又直起来，一会往前一会往后，像个刚出生的傻猴子一样在车里到处摸，还偶尔对李苏荷发表一下建议，“哎你别说，看不见也挺好玩的，特区中心有个黑暗体验馆，我记得门票貌似是四十块钱吧，这可倒好，我这回省四十块钱。”
李苏荷应了一声，勉强地跟着他牵扯了一下嘴角，一点也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李苏荷在陆湮家楼下停车，交代了好一会不让他乱动，结果刚停好车，一回头，发现陆湮自己上了马路牙子，正踩高跷一样地摸瞎练习走直线。
直线挺稳当，只是他正稳稳当当地冲着一根路灯杆子撞过去。
……这熊玩意儿都快玩脱了。
李苏荷赶在他把自己撞晕之前冲过去，拦腰抱起了陆湮，把他拎了下来，陆湮的肋骨正好卡在他肩膀上。
大概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忽悠一下腾空而起非常带感，李苏荷把他放在地上时，陆湮居然还愉快地吹了声口哨。
“我发现我平衡感还行，现在都会走直线。”陆湮说，随后他的声音转低，“没准我还能……”
能什么，李苏荷没听见，只是看见他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李苏荷拍拍他的胳膊，弯下腰：“前面有点台阶，不好走，我扶你下去。”
陆湮站在旁边笑而不语。
李苏荷回过头，温声问：“怎么了？上来。”
陆湮摸到了他的手，轻轻地攥了攥，然后抬起来，低头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我哪舍得让你扶着啊？”
李苏荷：“……”
他大概还没弄明白，头天晚上是谁把他背着回来的，他看来实在是太低估自己了吧。
陆湮说完这句话，就慢慢地往前走去，要不是他在台阶下轻轻地伸出脚踢了一下，李苏荷几乎以为他恢复视力了。
只见他挺胸抬头毫无障碍地上楼，每一步的距离都基本是一样的，一路走到了电梯门口，在按键上摸了摸，按下，这才半侧过身，等李苏荷。
李苏荷特意放重了脚步声：“你怎么知道电梯在这里？”
陆湮大言不惭地说：“像我这么明察秋毫的人，自己住的地方能不清楚吗？楼梯有多少层，从楼道口走到电梯总共是几步，不用眼睛看我也都知道。”
李苏荷知道他在胡扯，还楼梯有几步——他要是不通过一通乱翻，连自己的茶杯和拖鞋在哪都找不着。
肯定是下午带他下楼的时候，他自己默默记住的。
大概是性格使然，无论出了什么事，陆湮都会给人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有时候即使别人心里知道这确实是件大事，也会情不自禁地被他的态度影响。
他就是这么个死要面子的人。
陆湮打开门刚往里迈步，就听见脚底下传来一个声音：“你他妈不要乱放东西啊大爷。”
“季寒时？你怎么在这儿的。”
陆湮弯下腰，摸了摸，季寒时立刻察觉到不对，顺着他走过去，然后问：“哟，你眼睛怎么了？”
陆湮一边摸索着往屋里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这不是出了点意外嘛，没事儿，很快就会好的。”
李苏荷一把拉住他：“小心。”
陆湮险些撞上门框，季寒时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随即它有意无意地看了李苏荷一眼，大有质问的意思——李苏荷既然已经和他们去办公室了，季寒时索性也不掩盖它是一只会说话的猫这个事实。
李苏荷立刻说：“是我不好。”
陆湮啼笑皆非：“什么玩意就又是你不好了？”
他一伸手摸了个空，季寒时看了看他的手，只好臭着脸、眯着眼，一脸生生拗出一个“大爷看你可怜给你面子”的表情。
陆湮笑起来，意味不明地说：“别着急，都说是福祸相依也说不定呢。”
他说完，摸索着在沙发上坐下，从兜里摸出根烟来，大模大样地冲季寒时一伸手：“我看不见，给我点上！”
季寒时：“……”
李苏荷拢过他的手，“咔哒”一声点燃了他的烟，又把烟灰缸推到他手边。
“昨天晚上我见到熟人了，实在是让人想不到啊，”陆湮想了想，简要把头天晚上的事挑挑拣拣地说了，然后生搬硬套地说，“他还跟我说了什么……嗯，说什么东西我也忘了。”
季寒时愣了一下，李苏荷的脸色一沉：“不提这个，你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别提了。”陆湮挥挥手，描述了一下最后倒霉催的经历。
等讲完之后，季寒时和李苏荷没有说话，这时候陆湮侧耳听了听：“季寒时？”
“这哥们走了。”李苏荷关好窗，弯下腰，缓缓地抚上他的眼角，“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陆湮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其实也不用那么着急，现在找元若要紧，这祖宗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确定，实在是担心的很。”
李苏荷直觉他下面没好话，果然，瞎了也不能让他消停一时片刻的陆湮猥琐地说：“不过，现在可是我看不见，在某些方面我可是很不方便的，晚上你能不能帮我洗澡？”
李苏荷摔开他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自己腰上的咸猪手，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厨房。
陆湮收起笑容，闭上眼睛，仰面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一片黑暗里，竟然感觉到了难得的宁静，他几乎有些享受这一刻，随着他越来越放松，陆湮忽然觉得眼前似乎隐隐有一些奇怪的影子。
他猛地睁开眼，依然什么都看不见，那些影子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