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有几分钟,李苏荷一声没吭,陆湮也不催,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病房里安静极了,几乎都能隐约听见手表表针滴滴答答的声音。
好半天,李苏荷才忽然叹了口气,静静地说,“你怎么好端端的说起瑶光了!”
陆湮看着他,也不知想什么,良久,才开口说:“其实我是为了让你清醒一点。”
李苏荷的表情一时难以用语言形容。
陆湮随即笑了笑:“你喝酒喝的太多了,我自己倒没什么,我俩回去的时候人都要差点做了,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样。还有……”
还有山间的小屋里那看着自己的眼神——这样实在是太不对劲了!这样实在是有些不对劲,一看就是喝酒太上头了。
“还有你呼吸心跳骤停,我一时好奇你怎么会这样,我以前也的确不知道你有这个毛病,我以为你喝酒啥没什么事儿……”陆湮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膝头,“这么说起来,也的确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了。”
李苏荷沉默不语,他大概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其实陆湮也觉得怪别扭的,他忽然后悔自己居然就这么直眉楞眼地说出来了,一想到自己以前跟在李苏荷身边不怀的那个好意,自己差点要强上了人家结果进了医院,他就恨不得直接躺倒失忆。
陆湮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的智商大概是停机了,干的事没有一件不蠢。
两人相对沉默了好半晌,陆湮才决定勇敢地正视自己丢人的过往,干咳了一声:“我以前没想到你就是……咳,有胡闹不像话的地方,现在你进了医院,以后我不会这样做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苏荷默默地点点头。陆湮心里的疑问其实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可惜看见了李苏荷那种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的表情时,顿时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于是他走出去涮了杯子,和衣躺在病房给陪床人员准备的小铁丝床上,单人床又窄又短,陆湮躺上去只能微微蜷缩着,显得有些委屈。
这么委委屈屈地躺下,他还不忘了顺口嘱咐说:“不早了,先休息吧,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话音没落,陆湮就想起对方其实也算是半个病人,他发现自己今天简直是说一句错一句。
陆湮从未像现在这样,深沉而清醒地认识到关于“自己是个傻逼”的这个悲催事实,于是他果断决定闭嘴,侧躺一边,闭眼假装睡着了。
只是这一宿,大概是谁也睡不着的了。
接下来的几天,吴理最先敏锐地发现了,他们太子爷“老实”了。
具体表现在,他不跟孙大圣那胖子出去鬼混了,不满嘴跑火车地胡说八道了,也不没事撩闲调戏李苏荷了,现在这俩简直是过上了老夫老妻的生活。
甚至连他们申请公费逛一逛当地夜市,也被这位太子爷一挥手批了,既没有骂人,也没有凑热闹同去的意思。而且这哥们还难得大方的说,想买什么东西可以跟他报销,可把这几个小伙子吓到了。
在李苏荷的“复查”过程中,陆湮就每天就拿着个小平板,窝在医院病房陪床的小单人床上,上网或者看一些稀奇古怪的资料……唯一比较不同寻常的是,吴理听见陆湮偷偷嘱咐苏叶,让小孩把他落在宾馆里的行李找出来,拿几件换洗衣服过来。
综合上述种种迹象,吴理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湮,怀疑是他酒后那什么,把李苏荷怎么样了。不过想想也不对,这俩家伙也是在一起很久了,也不至于去玩那一套强制爱的情况吧?
难道是太惨烈了,以至于把人家半夜弄进了医院抢救?
对此,吴理还是有些疑惑的,一来陆湮是个海量,那天真喝多了的其实是李苏荷,以她对陆湮的了解,他们太子爷当时的状态顶多是“有点上头”而已,绝对没到失去理智的情况。二来陆湮情场风评一向不错,和李苏荷在一起以前,那些跟过他的人都承认,这人舍得花钱,也不随便朝三暮四,跟前任从来都是好聚好散,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不良癖好,更没发生过强迫谁之类的事。
那难道是李苏荷的魅力大得让他们太子爷一头栽进去,以至于要死要活了一番,又上演了非主流的强制爱?不是吧,点到有钱人都这么喜欢玩这一套的么?
吴理百般脑补不得其解,酸溜溜地想,姓李的有那么好么?
那天晚上,陆湮语焉不详地提了一句,让李苏荷在医院呆几天歇息一下,也不知道李苏荷是怎么配合的,反正过了两天,诊断结果就出来了,说他是因为酒精过敏导致的心脏麻痹。
临走送他们到机场的孙大圣听明白这事,立刻好一番顿足捶胸,自责的不行,拉着李苏荷的手:“兄弟,老哥哥要知道你不能喝,那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碰一口啊!”
陆湮一想起那胖子自称是谁的老哥哥,眼皮就忍不住跳了跳。
孙大圣一边跟李苏荷说话,一边还鬼鬼祟祟地觑着陆湮的脸色,一见他面有菜色,立刻松开了李苏荷:“下次咱们有空再聚,孙大圣得给你赔罪,让你喝铁观音,我得当着你的面,一个人吹二斤不含糊,你看怎么样?”
李苏荷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个人吹二斤”就算给自己赔罪了,只好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陆湮伸手拎起两个人的行李,提醒了一句:“该过安检了。”
李苏荷赶紧回身说:“我自己来。”
陆湮往旁边闪了一下,一声不吭地替他把行李拎进去了。
目睹了这一现状的特别调查处熊孩子组,以吴理为首,分别发出暧昧的干咳声,他们完全不能明白此时陆湮心里那一江春水向东流的苦逼,还唯恐天下不乱地各种挤眉弄眼,集体挤兑起陆湮来。
只见吴理深情款款地回过头,问季寒时:“寒时,你饿吗?”
季寒时用登机牌捂住半张脸,做娇羞状:“嗯,我还行。”
吴理:“那你等着,我给你买点吃的去。”
季寒时继续捂脸,好似牙疼犯了,“嘤嘤嘤”地说:“哎呀你别忙了嘛,飞机上都有的呢。”
吴理学着陆湮的大爷样,一摆手:“那是给人吃的吗?就算是给人吃的,我能让你吃那个吗?”
……然后当时在特区的机场,陆湮就给人家买了“给人吃的”垃圾食品。
想起当时这哥们犯二百五的场景,几个猥琐的老爷们儿对视一眼,发出猥琐的笑声。
吴理拿胳膊肘捅了捅苏叶:“哎,小苏,你有对象吗?”
苏叶红着脸摇摇头。
吴理意味深长地对着陆湮的背影说:“以后要想有对象,你得多和陆湮取取经,保证你变成新时代的万人迷——哦,不过当然,要是你想长久的有对象,那就得选择性学习,那货后期表现通常不值得借鉴,小心以后要是出事了肯定不好吼!”
苏叶在面红耳赤里隐约觉得,吴理姐好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诅咒陆湮。
陆湮回过头来瞪了他们一眼,吴理和季寒时人来疯地领衔了新一轮的嘲笑。
带着一帮混账下属的悲情,现在陆湮心里各种尴尬简直无法言说,他感觉自己比城墙还厚脸皮竟然隐隐有些发烫起来。等回去以后自己少来这办公室比较好,实在太丢脸了。
来的时候,陆湮特意找空姐调换了座位,一路像个追着屁飞的苍蝇,在李苏荷身边不停地丢人现眼。
回去的时候,陆湮是真没这个心情了,结果一对座位号,却发现负责换登机牌的吴理好心好意地给他们俩留了个远离众人、还连在一起的座位。
吴理帮他放行李的时候,偷偷在陆湮耳边说:“嘿嘿,陆哥,你不用谢。”
陆湮咬牙切齿:“我谢你八辈祖宗。”
而他猪一样的队友还不肯放过他,好不容易挨过了三个小时,飞机落了地,吴理发现李苏荷因为带学生,所以没开车过来,一群人大概是坐机场快线过来的。于是吴理先是殷勤地把学生们一个个地送上出租,最后又媒婆一样笑容可掬地对李苏荷说:“咱们李老师是和太子爷是住在一片地方,干脆让他顺便送你回去得了。”
其实这是吴理说你俩是住在一块儿的含蓄说法。
陆湮:“……”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把名叫吴理的小人扎成了刺猬,以后绝对不会让他好过。吴理果然遭到了那股怨念,扭过脸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李苏荷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陆湮挤出一个笑容,动手帮他拉起行李:“还是我送你吧,天都这么晚了,我送你也比较……”
陆湮脸上的笑容差点没保持住,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陆湮,”他转过身,毅然决然地往停车场走去,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着,“你说你可有多脑残啊!”
陆湮一路无话地把车开往李公馆的方向,准确无误地停在李公馆的面前。李苏荷抬头看了一眼李公馆,坐在车里没动地方,反问:“怎么李公馆没开灯啊?元若难道不在么?”
陆湮无言以对,只好干笑了一声,果然自己出一趟差,连沈元若回沈公馆都不知道了。哦对,他本来就不知道。
李苏荷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其实你心里还有很多想问我的事,对吗?”
陆湮没说话,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
片刻后,李苏荷轻轻地垂下眼:“你为什么不问我你?在一开始的时候。”
陆湮沉默了一会:“你当初答应和瑶光订婚,是有其他什么重要的原因吗?”
“没有。”李苏荷说,“和瑶光订婚,那只是我的私心而已……”
话说到这里,那个人是谁,陆湮已经不需要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