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见手青2025-06-12 09:198,134

入柳府这几天观察,我发现柳家并不似那种利欲熏心牺牲女儿换取荣华富贵的人家,恰恰相反,柳府的大人们似乎对这门婚事很是担忧抗拒。

萧顾这熟悉的操作,令我想起了以前曾经做过的一个任务。我也是把一封书信悄悄地放进一位大人的书房里,过不久,萧顾就一脸正气凛然地闯进人家府内,以书信为依据抄了那位大人的家。

也是那个时候起,我莫名觉得寒凉,好似冬日里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浸着凉意,从此不敢再全身心地依赖他。

萧顾这人,你越了解他就越觉得害怕,他在人前一副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就连跟人说话都故意放慢了语速温温吞吞的样子。但其实他自私凉薄,还敏感多疑,跟他相处很累,不知道说什么突然就引起他一阵意味不明的打量。

此刻相同的场景重现,我想起那个无忧无虑煮鸟蛋的影子,眉间都笼罩着一阵阴影,窒息感扑面而来,手指无法动弹。

许是见我不曾伸手回应,他眉间几不可察地挑了下,我知道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总得想个办法。首先就是试探一二。

我装作疑惑的样子。

“公子,你现在不是就在柳府吗?为何不自己拿给柳大人?”

他没有正面回应,反而问我:

“阿姜是在替柳府担忧?”

一只扇子轻佻地挑起我的下巴,他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玩意儿,玩味地盯着我,眼神深不可测。我不敢再多看,眼睛从他的喉结扫下来,低眉顺眼装作一副受不了调戏的羞涩模样。

此举似乎有些取悦到了他,他终于把折扇收起来,直起身子,眺望远方愉悦地说道:

“阿姜,柳府虽然愿意与我结亲,可柳正实在不知好歹,到现在都在想着解除婚约,与我撇清关系。”

“你知道的,我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为了让柳大人的信用程度在我这提高那么些许,我得帮帮他。”

我谨慎抬头,随时观察他的表情,木讷回道:

“王爷,或许柳大人对您并没有二心,奴婢观察柳姑娘也一心期盼着要嫁给您的样子,您是不是对柳大人产生了什么误会?”

我在撒谎,柳小姐不仅不期盼嫁给他,还希望他成亲之前就早点死。

“哦?阿姜似乎对柳小姐很是了解?”

说到柳絮,他耷拉着脸,俯身把我逼近假山里,背后一阵硬凉,双手撑在我腰侧两面山体上,以一种不容我逃避的姿势,身上沉檀香萦绕在周围。我想屏住呼吸,却因为心跳加速过快而屡屡破功。

只好假装为他着想的样子暗暗警告他:

“王爷,这是在柳府,被人看见了不好。”

他不但没有退避,反而更进一步,整个身子都贴在我身上,衣料摩擦间,一股温热气息停在我耳垂,说话间柔软似碰似离。

“阿姜,你只需了解我一个人就好,旁的其他人,只不过是我争权夺位的工具,只有你在我心里独一无二。”

很经典的渣男语录,可以放进教科书里了。

我艰难往后贴,感觉整个身体都努力镶进了石缝里,勉强答道:“是”。

有凉意的手抚着我的脸颊,大拇指摩挲着我的唇珠,我被这动作惊得一哆嗦,眼睛不自觉瞪大,不安地扫视左右,随时准备把人推开,以保佑我本就少得可怜的清白。

正当那张脸缓缓靠近之际,我灵机一动提起了刚才被打断的书信。

“王爷,这封书信能对柳家产生什么影响呢?您眼下需要他们的助力,柳府如若出事,这张牌不就废了吗?”

提到正事,他果然顿住了,随即遏制不住地突然失笑,胸腔震动,连带着我身前都燥热起来,他舍不得似的用鼻尖蹭了蹭我,终于退开。

“阿姜,这封书信不是现在用的,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柳府若是不背叛我,他们自然相安无事。若是有异心,这封信就是我送给他们的阎王帖。”

说到后半句,他脸色逐渐阴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随后又缓了面色看向我。

“阿姜,你跟了我这么久,也深知我的处境,我母妃在宫里苦苦挣扎,就是希望能靠着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把她接出来脱离苦海。我们母子二人是不被人重视的存在,即便亲如血脉,我也不过是可以被人随意丢弃的棋子。”

“今日之举我想过会遭报应,可上天从不曾怜惜于我和母亲,除了你,没人值得我托付真心。”

说得很有苦衷的样子,却不想这些年有多少家庭因为他妻离子散,母子阴阳相隔。只有他的痛苦是痛苦,锦衣玉食还不够,权势、感情两边都想要,外面多少百姓食不果腹,他们这些大人物天天在府里吃着山珍海味伤春悲秋。我心里漠然,却仍旧装作很是心疼的表情。

确定了他只是埋下隐患,并不打算现在出手伤害柳府,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这般信任我,倒是给了我保护柳府的机会。

至于信不信的,我只需拟一封外表一模一样的情书放进去就好了。

5、

自从那天接到任务之后,我就开始等待进入书房的机会,终于有一天,让我给等到了。

因为朝廷对于房屋逾制等情况的管制并不是很严格,所以京中多数官宦之家建府时,皆喜欢往奢靡了搞,攀比之风盛行,这一点,柳府在一众奢靡之风中却意外的老实憨厚。我想若不是倒霉遭到萧顾的算计,柳大人永远会是朝中一等的清流之臣。

然而正是他官居枢密院正二品副使,乃是我朝军政要员,在朝中说话很有分量,但又不至于像枢密使那般引人注目,被萧顾盯上是迟早的事。

自从萧顾成为柳府的乘龙快婿,府中来往拜访他的人都多了起来,只不过大多都是一群小鱼小虾,大鱼们悠然自得,从前没有因为他皇子身份高看他一眼,现在也还是没有,只不过萧顾对此毫不介意,是干大事的胸襟。

扯远了,回到书房。

我本以为此行足够谨慎,安排好了一切才秘密潜入书房准备放东西,却不料我进去时早已有人专程候着我了。

我是萧顾专程派过来照顾柳小姐的,我若是在柳府出事,萧顾马上就会察觉,因此这时候我并不担心自己有性命危险,从此刻只有柳大人单枪匹马在屋里等我的情况就能够知道。只是不知他为何非要出来见我一面,明明可以暗地里等我放完书信,再悄悄把它换掉,神不知鬼不觉。

他明知我是来陷害他的,却仍然神情和蔼地对我笑道:

“孩子,是萧顾让你来的吧?”

柳小姐乃是他知非之年老来得女降生的,如今年纪大我几十岁,这声“孩子”还真让我想到从前与我相依为命的爷爷,可惜在我六岁那年就不在了。人牙子看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哄骗说给我吃食将我带到了京都,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如此这般令人心酸的称呼了。

我沉默走到他面前跪下,双手奉上早已被我替换好的书信。

“柳老爷,书信早已被我替换好了,只是柳府与萧顾合作就是与虎谋皮,往后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堕入深渊,您真的要把柳絮嫁给他吗?”

只见他欣慰地笑了笑,右手捋着胡子,摇摇头,复又迷茫失神的样子,愁云惨淡,嘴里泛着苦笑。

“我就是为了絮絮,这才专程在这里等你啊,孩子!”

“萧顾居心叵测,实非良配,可我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能委屈她先嫁过去。可我又担心王府重地,萧顾若是对絮絮不好,我这老父亲也是鞭长莫及啊。”

“我知你是个好孩子,从你愿意以身相救阿絮的那刻起,我就认定你是个好孩子。”神色笃定,目光灼灼。

他说的是前不久柳絮被萧顾的仇家追杀时,我护着她挨了几刀的事。

其实我作为杀手,这些小伤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家常便饭,从未有人关心过我挨那几下痛不痛,他们习惯了我的杀手身份,潜意识里根本不在乎我这样的人会不会流血,哪怕有一天我曝尸荒野,他们也觉得是正常的。

可柳絮身居宅院没见过世面,望着我那身七天就能养好的伤痛哭流涕,伤心地守着我不敢睡觉,时不时在我熟睡时就探一探我鼻息,七天整个人都颓唐了好多。

那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在我受伤时守着我,搞得我睡觉都有点不安心,不过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听完柳老爷的话,我强颜为笑,无奈叹气。

“可是柳老爷,我一个下人,又能在王府里做什么呢?萧顾是我的主子,掌握我的生杀大权,他若是想,随时可以把我杀掉。”

话刚说完就被他急急否认。

“不,我看出来他对你不同,况且你武功高强,只要不是什么特别为难的情况,你定有能力护得絮絮平安。”

说完他又恳切求我。

“孩子,我老来得女,自小便给絮絮独一份的溺爱,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已经把她放置在了这片危险的境地,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在王府孤苦无依了啊!”

说完老泪纵横,抖着手拿袖子挡脸擦拭。

我有时真羡慕柳絮,出身高贵,自小千娇万宠中长大,活在蜜罐里。而我六岁失去所有亲人,被拐卖,被训练成了一个不需要感情的工具,活着犹如行尸走肉,没有人在乎过我的死活。

反抗之心不知什么时候升起的,也许是累极了没机会歇下就得蹲在野外盯梢毒蚊遍布的时候,也许是一脸麻木面无表情取人首级的时候,也或许是偶然中发现萧顾想永远把我绑在身边的时候。

我不解,为何有人拥有了这么多,却还是不知满足。为何我活在世上战战兢兢,却连自在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我该像个物件一样,让主人物尽其用,再被抛弃,否则如何才能解释这样颠沛流离的一生,究竟是值不值得。

我从柳老爷的话里行间窥见端倪,问他:

“先嫁去府里?你们有什么计划?”

柳老爷抚着胡子,一脸莫测,眼睛凝望案牍上的幽幽烛火,凝眉不语。

6、

自柳府书房回来以后,我躲在屋子沉思片刻,努力捋清思路。这事关我的自由,柳絮的自由,以及,萧顾和柳府很多人的性命。

萧顾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紧赶慢赶地终于把柳絮娶进了府里。

此刻整个王府灯火璀璨,满目红绸。

新郎官大半夜不睡新房,躺在我的床上撒酒疯。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隐约有听到我的名字,眼角有泪痕,酒意迷茫地看着我。

我虽不知他发的什么酒疯,但新婚在即,柳絮独自一人守在新房,这厮却跑来与我厮混,今后会让人瞧不起。我既答应了柳老爷要照顾好她,就不能允许这件事情发生。想撵他回去,却很怕激怒他让他欺负柳絮,于是想了一个损招。

我递给他一碗醒酒汤伺候他喝下,当然这不是寻常的醒酒汤,这是下了足足大量的蒙汗药的醒酒汤,保证他回到新房无法欺负柳絮,一碗下去一觉睡到天明。

回到新房,柳絮这小姑娘果然不按常理出牌,一手烧鸡啃得满嘴流油,见到我扶着萧顾回屋,恼怒地踹了新郎官一脚。

“姐姐,你干嘛带这烦人精回来?我烧鸡都没吃完,不想恶心吐了。”

小小年纪天真直率,一开口就是天然去雕饰的刻薄,我真服了她,这性子究竟是怎么养成的?

“你在他面前可不准这么说话,装也得给我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不以为然,还冲着萧顾嫌恶地一努嘴,跟只猴一样脸歪嘴斜地表示不屑。

“听话。”

“哼!”

第二天萧顾醒来,第一反应就是跑来我院子里控诉,说怎么把他给送进别的女人屋子里。且不说新房里柳絮那半大不大的娃娃算不算女人,我就奇怪他都自己把人娶回府了,怎么好意思一副我主动把他推开的样子自己生气的啊?

我不耐烦哄他,只好敷衍地表示他已经成亲了的身份,只见他脸色一变,好似做错了什么似的眼神闪烁,整个人安静下来,一把扒拉住我,满脸苦涩。

我对这厮动不动就职场性骚扰的行为表示深恶痛绝,眼下他都成亲了还是这样不知收敛。也幸好我对他没那份心思,不然他这样的人,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想想就恶心得要紧。

他声音低沉,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

“阿姜,对不起,因我无能,总是让你受委屈。母亲也还在宫里煎熬,我有时恨不得撇开这一切,只与你浪荡江湖,做一对自由自在的神仙眷侣。”

我打断他做白日梦,强硬地把自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不顾他神情可怜,冷硬地说道:

“王爷言重了,属下受王爷供养,为您做一些事是应该的,不存在什么委屈。”

我鼓起勇气再加一猛料,省得他一直骚扰我。都成亲了一点贞操都没有,这种男人我可不敢要。

“还有,请王爷自重。属下自来敬重王爷,王爷叫我往东,我就绝不敢往西。可我还是个正常的姑娘家,有基本的礼义廉耻,像今天这般搂搂抱抱不成体统之事,王爷不要再做了,属下要脸。”

他果然阴沉着脸,神色间显见的郁躁,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低着嗓子说道:

“阿姜,是我不知礼数不尊重你,可我只是情不自禁。”

我不待他说完便回呛:

“那就请王爷克己复礼,莫要堕了圣贤之道。”

眼前人肉眼可见的隐忍怒容,该是被我气急了,毕竟我并不像世间女子那般温良柔弱,反而是个呛人的小辣椒,他愠怒中透着委屈,冲着我指了指,随即一言不发甩袖走了。

人一走,我马上蹦起来,把他喝过的茶水倒在地上,欢欢喜喜跑去小厨房洗碗。

7、

天气逐渐炎热,室外热气滚烫,搞得人门都不想出。

我与柳絮闲来无事便去采野菜,包饺子。萧顾偶尔凑过来几次,都被我俩冷淡忽视气跑。偶尔又作妖,把柳絮关在院子里,自己拉我去游湖。

天气如此炎热,他却脑子进水带我游湖,我一脸不爽,惹得他也阴阴沉沉隐着怒气的模样,游湖当天当然是不欢而散。

不过光阴苦短,总得寻些正事来做。在我耐心等待了一段时间后,终于等来了柳府的消息。

太子打算在白云观为怀孕的太子妃祈福,萧顾打算在那时候动手。

太子是嫡系,身份正统,从小备受众人期望,为人正直仁爱,一直在民间享有盛誉。

我知萧顾要杀他,不仅是因为他挡了自己的路,还因为嫉妒别人,虽此二人同是皇子,他在宫中备受冷落时,太子却独受宠爱。

可以说,这世间除了他的母妃,勉强再加一个我,很少有人能够入得他的眼,令他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这位太子弟弟便是这样一个人,一出生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他的。

这天云层昏暗,风中都仿佛带着一股潮意。

太子在暴雨之际突然失踪,随从死的死伤的伤,人群慌乱地在附近的林地大喊着找殿下。

而太子此刻就在我身边,悠然地看着我,与我闲磕牙。

“柳正让你来的?”

我恭敬回道:“是”。

“你不是大哥的人吗?怎么不跟他干了?”

“杀手讨生活实在不易,想过个平常日子。”

他蓦地一笑,深以为然地唏嘘。

“是呀!不止你们杀手不好混,孤这太子也不好做呀!”

我嘴角一抽,无语。

“你别不信呐!世有万千苦恼,难道只有你们平民不好过么?孤身居高位,亦是有孤的苦楚。”

“你看啊,尔等经常杀人,难道孤就不经常被追杀吗?”

“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听这理所当然的一问,透着一丝诡辩,但细想居然还有几分道理,我哑然,坐在一旁,不再言语。

可太子异常地话痨,我不理他也不影响他嘴上巴巴的兴致,谈他太子的身份,谈他的太子妃,谈萧顾这个大哥。

“你说孤这般人见人爱的太子,大哥他怎就忍心下命令追杀孤的?”

“你在王府酬金有多少?孤给三倍。还不用你杀人,只需替孤训练训练太子妃院子里的那群庸才,省得一个个细皮嫩肉的比孤还精神。”

我去不去得了东宫我是不知道,反正是知道他和太子妃挺恩爱的。

听说他曾撒泼打滚拒了皇后赐给他的侍妾,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跟太子妃生孩子,这不?今年这孩子都第四胎了,可见以后皇宫全是嫡子嫡女,提前来个釜底抽薪,断绝了皇室子弟手足相残的惨剧。

8、

萧顾到现在都还在信任着我,仿佛胜券在握般高高地睥睨着太子。

“二弟近来可好?这青山秀丽,乃是我替你择的一处宝地,你看看可还喜欢?”

我不忍再看他这副耀武扬威的样子,现在多得意,等会儿就得多打脸。

太子从容不迫,还颇有闲心地笑起来,眯着眼,看向逆光之中对自己杀意满满的亲哥哥。

“大哥别来无恙,小弟不知何时惹恼了哥哥,以至于您对我刀剑相向呢?”

萧顾冷哼一声,看着他的眼神像看着快死的绵羊。

“可不巧,你自出生便惹恼了我。宫中人人都敬爱你,而我却像个被人唾弃的乞丐,就连他,他这个冷漠寡情的人都对你多加照拂。”

“原来是因为父皇。可就如你一样,我的出身亦是身不由己,你怎能把罪责都往我身上推呢?你受的那些苦都不是我造成的呀!”

提到皇帝,萧顾终于不再隐忍,疾声喝道:

“闭嘴,那个人对亲生儿子厚此薄彼,你还敢说跟你没关系。我得不到的,都送去了你那儿,你理所应当地占据所有好处,反倒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假装无辜?”

“那皇兄。”

太子一把扯过我,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从我身边顺走的匕首,对着我的脖子,凶狠威胁:

“大哥不在乎我,难道也不在乎她吗?”

好吧,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经典戏份。

女主角被坏人拿着刀威胁,有的男主会乖乖放下手中的剑任由坏人拿捏换女主的命,有的男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箭射杀了女主和坏人,然后跪在女主坟前痛不欲生地忏悔。

很明显萧顾是第二种,他就不是那种为女人昏了头的人,从他明确自己心意却仍然要我当杀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此刻他不仅拿起了弓箭,还一挥手让随从也拿起来,打算把我和太子射成个刺猬。

然而局势反转过快,他们还没来得及拉弓,就被四周密密麻麻的箭矢射中,有人当场倒地身亡。

我们迅速转移到空地上观察战场,萧顾想要刺杀太子,必定显露底牌,将人都调出来一起行动,确保万无一失。有一个杀手边战边退敷衍了事,感觉要偷偷溜走的样子。我瞧着有点眼熟,仔细观察了下发现是花魁娘子,赶忙打招呼叫两边停手。

“娘子,这里这里。”

花魁娘子见鬼一样看着我,然后转头看向萧顾。他一脸受伤不可置信,在杀手们的保护圈里眼睛红红地盯着我,仿佛我才是他此刻最恨的仇人。

我倒是没什么好心虚的,无视太子一脸调笑,面色平静地回视。

他刚才那么随意地舍弃了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爱我,只不过我顺从他活着太久了,久到他以为我已经是他的所有物,没有他就活不了,我背叛他这个选项就没在他的认知范围里。因为太过放心,所以就随意轻视,也因为太过放心,所以就更不能忍受我的背叛。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居然有种报复的快感。

毕竟常年被人轻视的人何止是他?

我小小年纪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整日里担惊受怕。

为了训练我们忍饥挨饿的毅力和身体,我要常年饿着肚子睡觉。为了减弱我们对疼痛的感知,我常年挨刀,即使根本没有任务。

如果不是柳絮在我床边嗷嗷大哭,我根本想不起原来正常人挨刀流血是会痛哭流涕反应激烈的,只有我这种人,习惯了疼痛,才会一脸麻木,连别人为我担忧都不能理解为什么。

等到萧顾的爪牙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已经到第二天的早上,两边人都累得麻木。因为一场权贵之间的斗争,数不清山上流了多少血,反正跟人间炼狱没什么两样。

今晚我没有动手,我已经不想再杀人了。

萧顾嘴唇干裂发白,眼睛通红,坐在地上垂着眸不愿看我,声音低低:

“为什么?”

“王爷就不要问了罢?就像昨夜我被王爷舍弃时也没有问你一样。”

他满脸污渍,眼泪汹涌地流到下巴,浑身颤抖佝偻着身体,掩面呜咽,后又不可抑制地大哭,无声咧嘴,边笑边抽噎,抬头悲伤地看着我,抖着嗓音。

“我母妃,不容易,希望你们能放过她。”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他哑然,萧瑟道:

“也对。”

“长宁街,我以你的名义买了一处院落,原本是要等你二十一岁的生辰送给你的。”

缄默……

“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怨我?”

“嗯。”

“有时,也不怨。”

“哦?”

“是您救了我,还让我读书习字,放眼天下百姓,如我这般有机会摸到圣贤之书的人不多。”

他像是开始回忆起来,目光放空,眼睛投向远处,然后粲然一笑,眼眸似有星光。

“我记得刚捡到你时,小小一团才那么大点。”

他在那里比划,手已经伤得变形了,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凝在手背有些开裂,他仿佛没看见似的,在身前抬起一个高度,恰好与六岁儿童的身高接近,他继续说:

“刚来府里,神色惴惴不安,叫坐也不敢坐,明明已经很饿了,却呆看着满桌子的食物不敢动弹,跟只小鹌鹑。”

忆起从前我也笑起来,虽然夹杂着心酸。他似被我情绪所影响,也一起沉默不语。

“有时在想,如果不把你送去杀人就好了。我也不再执着于皇位,就我们两人,关在府里,三月去京郊踏青,七月去明湖游船,兴致来了带你去江南逛逛也不错。”

“够了。”

我终究被那份不曾拥有的人生所刺痛,不愿再听他说下去。许久,身边传来轻轻淡淡的一声。

“对不起。”

后续:

我被关在牢里,和柳絮在一起,这是我跟太子求来的。身为萧顾的王妃,王爷出事她也不能幸免。不过很快,我们就被放了出去。

在牢里待了差不多三个月,皇宫似乎才想起我们两人。出来时已经雪漫京都,我与柳絮哆嗦着与柳大人走进柳府,听柳大人讲述后续的发展。

如今柳大人已经向皇帝申请致仕,不日便要带着柳絮前往老家颐养天年了。

萧顾刺杀太子那一天,他亲自以老丈人的身份前往皇宫告状,且随后及时调令,通知楚荆前来营救太子,楚荆是太子的人,早就带着人随时候命,只等军令一出即刻出发。再加上太子出行,明里暗里都带了些人,萧顾对上这样一个绝顶聪明的弟弟,输得一点也不冤。柳大人原本就是清流一派,天然地支持太子,经太子授意,假装被萧顾所算计,把最疼爱的小女儿柳絮嫁给萧顾,借此迷惑敌人视线。随后在柳府,又悄悄策反了我,让我随时关注萧顾的行踪,暗中透密。

我理清其中关键,顿时对这帮大人物恶心透顶。我能理解他们身处漩涡身不由己,却对他们利用至亲达成自己目的的操作感到恶寒。原来他们人人都是萧顾,喜爱时情真意切,利用时也毫不手软。

太子还算仁慈,在我的请求下对花魁娘子悄悄从战场上溜走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我也已经改头换面,现在拿着一个庶民户籍,改名叫沈静月。我离开京都时,毫无遗憾之意,因为知道以后自己会越过越好。

萧顾被幽禁,终生不得外出,我没有再去见他,也没什么好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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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杀手她不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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