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的官员们在进入裴霈住处搜查之前就已经格外清楚:这里面住着的乃是要为寿康帝姬祈福的小娘子,但是他们同时也清楚这位小娘子的真实身份,说是祈福,倒不如讲是正儿八经的人质。
只是等他们一群人鱼贯而入之后,带着这群钦天监大人们前来为康贵妃办差的那位领头羊却骤然开口:“我观裴娘子乃是帝姬命中贵人,不知道裴娘子能否将八字交付与我一看?”
此话一出,跟过来的钦天监众人颇有些面面相觑的意思:自己的衙门自己清楚,真要说观星定运,勘探风水,那是做的还不错,但真要说什么查人面相,就委实不是那么能耐了,真正有这个本事的,听闻乃是如今监正家中一小女子,先下这位监正却要说从这位裴娘子的面相上看出了什么?
钦天监的老油条们一个接一个的不愿意相信。
但此时此刻的事实却让他们不得不相信这件事,往日里几乎算得上不学无术,只是靠着家学渊源而有如今地位的监正,居然当真要为这位裴娘子看相。
裴霈知道眼前这位就是符三姑娘那父亲,明明知道自己女儿的天赋,却仍旧要选择将自己的孩子埋没,只因为符三姑娘,是符三姑娘,而非符三郎。
她含笑示意半夏将自己的八字誊抄过后递给这位钦天监监正: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八字,而是她与半夏伪造过后恰好与寿康帝姬契合无比的八字,钦天监内不管是谁看过,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用她的命格来滋补寿康帝姬,乃是最合适的,
她是真正意义上适合为寿康帝姬祈福的女子,只要她在,寿康帝姬就能痊愈:当然,裴霈并不指望着这么一点努力就能够让那位天子为了寿康帝姬放过裴家,在那位天子的心中,自己的江山永远是最重要的东西,就连东宫太子,或许都未必比得上,更不用说连太子都比不过的寿康帝姬。
只不过,她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让康贵妃不得不暂时将自己妥善安置,与此同时,也让帝王的视线尽可能的,完全落在自己身上,为着即将去和亲的寿康帝姬,在和亲之前,天子一定会尽可能的保住自己。
裴霈垂下视线,想着自己的念头,全然不再注意钦天监诸人的动静,而她自然也就没有看见,那张写着她八字的纸条,被钦天监的众人传递向外,而门外站着的,正是康贵妃的女官,蕉枝。
蕉枝扫了一眼放到自己手里的生辰八字,目光微微一动:贵妃想的没有错,这位小娘子果然打算借着这个机会脱离被控制的现状。
但是……
蕉枝微微扯动唇角:连娘娘都记不清那位姑娘的生辰了吧,倒是她这么一个下人记得清楚明白。
“好了,我回去跟娘娘说,你们就在此地等着诸位大人出来,记得好生服侍。”蕉枝面不改色的将那张纸条撕毁,而后吩咐好这些小宫婢们,便径直向康贵妃的寝宫走去。
她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贵妃娘娘的疑问,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她自己有自己的安排。
“你说的是真的?”因禁足而心情不佳的康贵妃狐疑的看着眼前的蕉枝,“当真这么恰巧,那孩子的八字与寿康的八字相辅相成?”
蕉枝俯下身去,久违地开始帮助康贵妃揉捏穴位:“自然,说来也是缘分,毕竟寿康帝姬与裴娘子……“
她的话被康贵妃粗暴打断,显然,这位贵妃娘娘并不愿意将寿康帝姬扯上更多关系:“既然她们二人这么有缘分,那就吩咐下去,让底下人好好伺候裴娘子,也就罢了,但若是寿康迟迟好不起来,哼。”
显然,康贵妃对于钦天监下的论断,并不是十分相信,但是如今寿康帝姬始终缠绵病榻,她作为母亲,委实是没有办法视若无睹,便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将裴霈与钦天监的事情当做真切的一种希望。
蕉枝知情识趣的断了话头。
裴霈原本就控制着寿康帝姬的用药,在钦天监离开,而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之后,便私下让半夏将寿康帝姬的用药恢复成正常的份量,寿康帝姬的情况在次日便有所好转,如此一来,原本对裴霈诸多怀疑的天子与康贵妃,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裴霈确实与寿康福祸相依的八字。
当寿康帝姬开始好转,天子失却了借着探望寿康帝姬从而与康贵妃会面的机会,便只得暂时对外宣称解除康贵妃的禁足,反倒是戴宝林,自从那日见过裴霈之后,倒当真将裴霈的话放进心里,三天两头便要来看看尚且还未痊愈的寿康帝姬,康贵妃虽然心里不舒坦,却也不能对“一片好心”的戴宝林做什么。
且最要紧的是,天子仍旧时常在康贵妃的宫中走动,一来二去的推动之下,戴宝林终于在几日后的黄昏与天子相谈甚欢,当天晚上,戴宝林承恩的消息就被人送到了康贵妃宫中。
康贵妃几乎恨得要咬碎一口银牙:她自己的孩子还在缠绵病榻,深陷苦痛,如今却被人拿来做邀宠登天的登天梯,这让她如何不恨?况且对方还是从她眼皮子底下抢走的恩宠!
宫中摔碎瓷器的动静不绝于耳,而裴霈借着自己的八字,留在寿康帝姬寝宫之内:这也是康贵妃想出的新办法,她说既然裴霈的命格与寿康帝姬相辅相成,想必贴身伏侍寿康帝姬,寿康帝姬能好的更快。
这全然是一种折辱与磋磨,但正中裴霈下怀:只有所有人都知道,她伏侍着寿康帝姬,才能让她跟一些事情毫无关系,否则真要计较起来,纵使不是她做的,只怕也要变成是她动的手。
“娘子,如今寿康帝姬的身子……”
康贵妃虽然下令让裴霈伏侍寿康帝姬,但到底对裴霈不甚放心,故而将裴霈安排在寿康帝姬居所的暖阁内居住,半夏为裴霈端来一盏热茶,言语里多有担心:自家姑娘调整寿康帝姬的用药并非一两日,如今寿康帝姬虽然明面上有所好转,但到底是伤到了根基,若是被康贵妃查出来,只怕不好交代。
“宫中太医众多,你大可不必担心。”裴霈吃了一口热茶,漫不经心道,“你去看看贵妃娘娘的情绪好一些没有,如此这般闹下去,今夜咱们也不要想睡个好觉,你不要自己过去,随便求个姐姐看上一眼也就罢了,免得惹上什么不该惹出来的事情,如今咱们在宫中,做事要小心谨慎,切莫引火烧身才是。”
半夏应了一声好,当即就转出暖阁,不多时,她便重新回到裴霈身边:“娘娘还是不大高兴……兴许要到后半夜才能歇息,姑娘先洗漱干净,等安置之后,自然而然就有困意,如今这么耽搁着,也不是什么好法子,还请姑娘多多看顾自己的身子才行。”
裴霈应声,这一处小小的暖阁,在康贵妃的诸多眼线之下,开始缓缓沉入黑暗之中,等到最后一点灯光被熄灭,此地陷入寂静,空气中能够听闻的,也唯有寿康帝姬平缓的呼吸声。
但是这种平静在后半夜的时候彻底被打破。
橙红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四周开始传递宫女的惊叫声,裴霈与半夏也随之惊醒,她们看着窗外的火光,当机立断的从暖阁中奔逃而出,半夏拉住裴霈:“娘子,寿康帝姬!”
裴霈犹豫片刻,对着半夏点点脑袋。
主仆两人开始分道扬镳,然而在半夏与裴霈自己彻底没入黑暗中,逃离火场之后,裴霈看着已经冲天而起的火光露出笑容:在盯着她的不仅仅只有康贵妃的人,那位天子疑心病那样重,自然也不会放过自己,如今自己让半夏去营救寿康帝姬,为的不过是取信于天子。
她的计划尚且未曾完成,绝对不能功败垂成,实际上就算她不曾让半夏回去援救寿康帝姬,寿康帝姬也绝不会出事,且不说宫中内外这么多宫婢,就单说这把她跟蒋远致以及符三姑娘放起来的火,事先就已经计算清楚,绝对不会对寿康帝姬造成什么影响。
现如今,只等着最后的好戏开场。
裴霈抓紧自己身上的披风,看着在宫女太监们的援救下,逐渐开始熄灭的火焰。
这一场火闹出来的动静不大不小,火势仅仅局限于康贵妃自己的宫殿,但是因这宫殿的女主人,到底惊动了原本正在临幸戴宝林的天子,天子赶到时,衣衫尚未整齐,可见对康贵妃的担忧,而康贵妃与已经清醒过来却虚弱无比的寿康帝姬两个人脸上都留有惊魂未定的痕迹。
天子看着他曾经确切疼爱过的母女,到底是担心不已,叫来韩大家彻查的同时,扭头又打算让人去请钦天监的官员来,但话语却骤然顿住:如今已然入夜,钦天监并无进入后宫的责任,一个帝王倘若太过仰赖鬼神,自然会被官员不再信赖。
但是现如今,经过上次钦天监的行为以及确实有所好转的寿康的佐证,这位帝王对于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鬼神,产生了莫名的依赖,而这种依赖与他现在的需求交织在一起,就让这位帝王寻觅到了原本不应该注意到的事情。
“听说钦天监正家中那善于卜算的女子如今正在宫中为寿康祈福?去派人请她过来,算算今日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符三姑娘被人迅速带到这位天子的面前,显然,她也是才从睡梦中清醒,但符家人似乎有种天生成为神棍的气质,她在见到天子的那瞬间,原本充斥着慵懒睡意的姿态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地臣服。
“陛下,臣女来之前已经夜观星象,朱雀有犯紫薇之态,但紫薇稳固,故而祸殃落在子星之上。”符三姑娘还不等天子开口,就已经回答了天子原本想要问的问题,甚至还将目光投向康贵妃,“朱雀应在贵妃。”
仅仅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就让康贵妃瞬间惨白了脸色:一个没有娘家,仅仅凭借着天子的宠爱立足的女人,在这种近乎谶言的断定下,结局便近得一眼能看见,天子为了和亲大计,必然会将她送出宫,至于能不能回来,就要看宫中的女人们,能不能抽出手,痛打落水狗。
将她这火烧宫廷的朱雀星宿,说成会危害到江山社稷的妖孽。
天子对符三姑娘的言语并非没有怀疑,但是远远逊色于眼前这位小娘子的钦天监正在鬼神之事上,尚且展露出准确,如今这位天赋远超乃父的符三姑娘做出的论断,让他没有办法忽视,况且寿康大病未愈,若是留下朱雀星在宫中,有什么闪失,谁又能去和亲?
天子的目光落在康贵妃身上的瞬间,康贵妃几乎就要软了腿脚,她看着天子,满眼哀戚,却不敢说出什么为自己求情的话语:她比谁都要清楚自己的这位枕边人,是极其冷血无情的皇室中人。
寿康帝姬虽然还虚弱,但是却往前走了一步:“还请父皇留下母妃,儿臣不怕,儿臣愿意与母妃住在一处,既然儿臣是父皇的子嗣,想必自有福气在身,不会这般轻易的出事,还请父皇答应儿臣。”
符三姑娘老神在在,对于寿康帝姬的说情仿佛全然未曾听见,甚至还对天子拱了拱手:“陛下,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臣女就先回去歇息了,今日说破天机,正该养精蓄锐,还请陛下开恩。”
她平平淡淡一句说破天机,就让这位天子下定了决心:他好不容易收归兵权,若是边关再起战事,就意味着又要交出军权,故而安抚犬戎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寿康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哪怕是寿康自己愿意,此事也绝无商榷余地。
这位天子看着寿康,缓缓开口,做出了他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