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显然不是自己应该担心的事情,娘子与王爷的情况,事到如今只有他们自己能决定,夫人与老太太如今都在牢中,娘子又已经嫁给了蔺世子,若是王爷与娘子当真想要在一处,在这种情况下,旁人的看法都无关紧要才是。
她轻声叹了口气,上前帮衬着自家的主子开售准备给那位蒋家姑娘的见面礼。
“晴娘,你真要嫁给沈王爷啊?”次日蒋家大姑娘进宫,先与蒋远致见了一面,在得知长辈安排之后,蒋远致忍不住唉声叹气:“倒也不是说沈王爷不好,只是你要知道,沈王爷跟那位裴娘子之间确实……日后你就算入主中宫,只怕也不会快活。”
蒋家大姑娘漫不经心地开口:“我们这种人家,真情又值几斤几两,能拿到最高的权势,才是头等要紧的大事,你也清楚,那位裴家娘子,从出身,亦或者是如今的处境,都比不上我。”她有心逗弄这位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兄弟,“况且我这般人才,难不成还配不上沈王爷?”
蒋远致瞠目结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出身世家,当然也清楚晴娘说的话再真实不过,但或许是因为跟这位姊妹自幼有缘分,总归是想看见对方能夫妻和乐的度过一生。
“倒也不是配不上,只是觉着沈王爷既然心有所属,那么就不是什么良配,况且裴娘子家里头也不是没本事的,到时候……”他摸了摸鼻尖,想要再找出些道理来让自家姊妹放弃,却寻不出合适理由。
蒋大姑娘与他一面往裴霈如今居所走,一面看着他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的姿态,终究是掌不住,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我已经与娘说好,不会嫁给沈王爷棒打鸳鸯,你且放心就是了,今日来,是有意与裴娘子结交的,既然不打算嫁给沈王爷,后宅的关系总要换一种法子,与裴娘子交好。”
此话一出,方才还担忧不已的蒋远致骤然松了一口气。
半夏见得蒋远致与一位丽人前来,当即就猜测出对方身份,她俯身行礼,紧接着将两人引入内室,裴霈自从离开霍家之后便少有盛装:她知道何种妆容最适合自己。
蒋大姑娘微微一笑,示意蒋远致先行离开:原本还听闻裴娘子似乎对那位沈王爷没什么感情,但如今看来,也并非是全不在乎的。
“我今日前来拜访的意思,裴娘子应当知道,日后我们靖国公府是要与沈王爷联姻的,还望裴娘子能以大局为重,劝一劝沈王爷。”蒋大姑娘吃了一口茶,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子,“裴娘子委实生得好,但权势之下,美人如枯骨,您应该也知晓。”
她的语气清清淡淡,就连夸赞与劝说都显得真心实意,裴霈心里那股微妙地情绪骤然烟消云散: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眼前人都比她适合做一位掌权者。
“王爷与我无婚约无定情,谈不上劝说,但既然蒋大姑娘认定我有那个本事,我自然也会好生游说一二。”
这次轮到蒋大姑娘惊诧,她本以为今日还能当一当棒打鸳鸯的那根棒子,结果如今眼前这位小娘子却主动告诉她不必棒打。
一时间,她原本的安排骤然被打乱,只得静静地看着裴霈,而裴霈在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位蒋大姑娘继续交谈,两人原先就并非好友,如今对坐,也不过是缘分使然,若不是裴家骤然倾倒,以靖国公府如今明面上落魄的处境,她跟蒋大姑娘原本不该如此坐在一处的。
但如今两人甚至还在讨论所谓的联姻?
裴霈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尽可能维持住端庄姿态。
“……其实我无意与沈王爷联姻。”蒋大姑娘低头吃了一口茶汤,有些为难,“今日来,本来是想探探你的口风,家中长辈都知晓你与沈王爷的事情,我自己却不愿意做那恶人,只是也怕靖国公府辛辛苦苦扶持的男子看上的女人,是个哭闹不休的妇人。”
她说的委婉,裴霈却也能听出其中的意味:无非是怕她嘴上说以大局为重,私下却满眼只有情爱,耽搁了靖国公府与沈照的合作,到最后功亏一篑,鸡飞蛋打。
“还请放心,此后还关系着我裴家满门的命脉。”想清楚其中关窍,裴霈含笑道,“不过若是蒋大姑娘当真要联姻,我也必定尽力说和,毕竟你比我更合适成为掌权人。”
蒋大姑娘摇头,却并不肯多说什么,等到两人从内室离开的时候,半夏看着脸颊含笑的裴霈与神情愉快的蒋大姑娘,又看了一眼那位蒋家的大姑娘发髻上多出的几枚发簪:“娘子,蒋大姑娘与您说了什么?”
这并非是她存心打探,只是本能的存在困惑,但是裴霈显然没有解释的念头,只是看向远方晴朗天色:“也没什么要紧的,大哥哥很快就能回来,到那个时候,裴家就有救了。”
方才她与蒋大姑娘说话的时候,已然确定,靖国公府会帮着自己将自家的大哥哥找回来,现在她在宫中没有办法照看到裴家,若是自家的大哥哥回来,也多少能帮衬到自己的那位大伯父,这才是最要紧的。
“等着吧,等大哥哥回来,等到中秋节过后,究竟如何,自然就会有分晓,半夏,等中秋节的时候,我与靖国公府说好了,到时候会想办法让你出宫,到时候你就现在蒋大姑娘身边伺候着,至于后续的事情,到时候再另行安排。”
裴霈看向开口就要反对的半夏:“如今漱玉也在宫外,她一人独木难支,你要帮她,而等到中秋后,不论如何,我也不会在留在宫中,你自然也不必多留,还有青鹄青燕两姐妹要救,你也知道,只有不在我身边,你跟漱玉才能想办法救出她们。”
这也全然是实话,如今裴霈身边全是视线,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今日与那位靖国公府的蒋大姑娘见面,也必然被人送到天子的桌前,至于如何扫尾,有靖国公府处理,自然不用太过担心,但等到中秋节过后,和亲诸多事项,京都又有犬戎使团入京,一片浑浊内,靖国公府未必抽得出手,到那个时候,想要做什么,都不如现在容易。
半夏瞬间缄默下去,好半天,她才俯身向裴霈行礼:“奴婢遵命,还请姑娘到那时,也要好好保重自己,一切以性命为重,奴婢与漱玉还有青鹄姐妹两个,都会在宫外等待姑娘,还请姑娘赴约。”
“又不是生离死别。”裴霈拍了拍半夏的手。
心里却不像表面上这样平静,既然康贵妃等人是打算着让自己替嫁,如今寿康帝姬痊愈在即,康贵妃的禁足到中秋节面见犬戎使团的时候也必然会解除,一切的一切究竟结局如何,只等见过犬戎使团过后得见分晓。
她已经尽力保证在中秋节前不让康贵妃将她与寿康帝姬的身份私下调换,事到如今,也算底牌尽出了。
……
“母妃,今日靖国公府来人去见裴家的那个贱婢,是不是她们之间……?”已经被私下解除禁足的康贵妃坐在寿康帝姬为寿康帝姬搭理发丝,面对寿康帝姬的疑问,康贵妃微微一笑,“能有什么大事,如今靖国公府被你父皇那样打压,难不成还能掀起什么浪花?连他们国公府内的郎君都要被送入宫中为你祈福,又还能有什么力量?”
康贵妃放下犀角梳,起身亲自整理灯花:“等到犬戎使团入京,裴家那个小女子的命也就定下了,她在宫中这阵子,将后宫弄得鸡犬不宁,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原本若是她依附皇后,我还不一定能动她,只是咱们那位皇后深居简出,仿佛当真争不过我一般,那裴家的小蹄子自然就忽略了这么一根救命稻草。”
银剪压在已经焦黑的灯花上,烛火在康贵妃的瞳孔里跳跃:“现在就算皇后也救不了她了,可怜那裴家的小蹄子还自作聪明,将你的命格与她的绑在一处,她的生辰八字我如何会不清楚?与你的命格根本毫无干系,只是不知道她怎么说动钦天监的那群人,为她捏造出了这么一个‘保命符’,只不过到底是保命还是催命,谁又知道呢?”
寿康帝姬起身,颇为依赖的搂抱着康贵妃:“父皇那么看重皇兄,竟然一点都不把我们母女放在心里,只可惜皇兄也不是什么好果子,说不准连登基都做不到,我那位皇嫂可不是什么好人。”
“有淮南王府在背后保驾护航,只要还留着一条命,有什么不可能的,无非是在那个位置上能坐多久而已。”康贵妃摇摇头,“那位太子妃身怀有孕,就是不知道淮南王府未来的掌权人还愿不愿意当皇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若是不愿意,那位太子妃腹中的胎儿,就是东宫的催命符。”
此话一出,寿康帝姬知情识趣的顿住话题,接下来关于东宫的生死,确实不合适她们母女再继续谈论,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
灯花被银剪剪断,灯光在宫室内骤然大亮。
而此刻正在被她们讨论的蔺江陵,此刻正在看着一卷羊皮画卷,这羊皮画卷装裱全然不似中原风情。
“世子,这是从犬戎手里头收缴来的东西,只是不知道他们从何处得知那位的长相……甚至还说这就是他们即将要带回去的帝姬。”立在蔺江陵下首的暗卫垂着脑袋,心里心知肚明。
明明要和亲的人乃是那位寿康帝姬,但是如今在犬戎人嘴里却成了自己主子那位进入宫廷内的妾侍,在其中捣鬼的,除了康贵妃与寿康帝姬,哪里还会有旁人?只是这种话不应该他来说,且自家主子这阵子对那位裴娘子的态度也微妙地很,此刻还是装不知道才好。
“是康贵妃娘娘不舍得帝姬,宫中这阵子送来的情报,拿过来让我看。”蔺江陵将羊皮画卷丢开,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却开口示意暗卫将他这么几个月都未曾看过的线报送来。
撇开太子昏厥他知道之外,这么几个月,他是有意避开裴霈在宫中的消息,以免自己多想什么,但是如今看见那卷羊皮画卷……
蔺江陵抿紧嘴唇,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他没办法对裴霈替嫁去犬戎的事,做到全然不管不顾。
暗卫应声,正打算去为蔺江陵将他所要的情报带来时,门外却迎面走来一个与蔺江陵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见到这位男子的瞬间,暗卫的神情也骤然肃穆:“拜见王爷!”
简单四个字,就让蔺江陵骤然扬起面孔,他盯着一步步向自己靠近的父亲,掌心里开始沁汗:这是淮南王府实际上的掌权人,也是他至今为止难以迈过的高山。
淮南王从蔺江陵的脚边捡起羊皮画卷,那张仍旧可以窥见年轻风采的脸上露出一点讥诮的笑意:“你如今也会为情所困?”
蔺江陵张了张嘴,很想反驳,但真相死死地压在他喉管间,让他没有办法否认。
这位父亲背后代表的是天子……
“陛下的意思是不许康贵妃换人,所以你这个小情人倒也不是不能带回来,只不过,若是哪天东宫索要,记得把人送过去。”淮南王仿佛只是随意的一说,却在路过蔺江陵身边时,一巴掌甩到了蔺江陵的脸上,“君臣君臣,你若是要为这么一个女人坏了淮南王府的根基,那换一个人来当这位世子,也并非不行。”
蔺江陵也知道自己这位父亲所言非虚,淮南王府后宅里被教养着却不能得见天光的人还有很多,单论学识与本事,他的替代品并非没有,轻微地不足在违背自己父亲这条罪名的衬托之下,显得微不足道。
他也是好不容易在其中厮杀到如今的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并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