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传来一阵呼噜声。
美凤沉思了片刻，径直走进女儿的房间，看着被子中间支起的大包，一把将被子掀开，揪起小耳朵，大声喊道：“又往裤裆上挂香蕉？”
“哎哎哎，别揪别揪，没有一柱擎天，如何称得上是完美的一天？”
天依被迫坐起身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皮。
“真把自己当男人啦？”
看着8岁的女儿，美凤又好气又好笑。
揪下小绳上挂着的香蕉，天依拨开皮，咬了一口，挠挠头“一个女人，如果无法跨越性别，整日纠结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她就永远无法跟男人平等地站在生意场上，一决高下！”
解释不了自己的怪诞行径，就拿女权这套说辞来搪塞，这也是他陆衍上辈子得惯用伎俩，迎合，才能让对方更快地接纳。
很明显，美凤被女儿离经叛道的说辞给惊到了，她愣了3秒钟，好似在反思着什么，转而恢复如常：“想赚钱你还早着呢，别整天琢磨些没用的，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习，今天考试有信心吗？”
见对方眉心舒展，天依把香蕉皮往头上一扣：“哈佛毕业的高才生，小学生考试还不是闭眼睛用脚答？放心，这次保证还是全校第一！”
“天天哈佛，哈佛，也不知道哈佛到底是个啥？四季市哪来的哈佛？你都8岁了，还天天光屁股睡觉，往裤裆上挂香蕉，这要是传出去，邻居们不得天天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美凤戳了下女儿的眉心，顺手将香蕉皮扔进垃圾桶，眼神里流露出万般的疼爱。
“放心，小爷我脊梁骨足够硬，随便戳！”
两只小脚丫子往裤腿儿里一蹬，一个鲤鱼打挺，天依就跳到了水泥地上。
“如果这次考试你还能全校第一，妈奖励你一个奥特曼！”
美凤一边帮女儿叠被子，一边开出激励条件。
听到奥特曼仨字天依就头疼，心想小爷我都60岁了，还奥特曼，倒不如来点实惠的，早日攒够本钱，也能东山再起。况且上辈子从体会过半分家的温暖，这辈子有幸遇见全心待自己的母亲，她怎能忍心看着这个女人整日挣扎在贫困线上却无动于衷？
想到这，天依拿起凳子上的男款校服，手臂凌空一转，穿在了身上，笑着问道：“能折现不？”
“50！”
美凤急忙跑进厨房，不忘背后伸出五根手指头。
“怎么还打折呢？新款一个100多，80行不行？”
看着脚上发黄的球鞋，天依皱起眉头，开始讨价还价。
“爱要不要。”
美凤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将出锅的包子装进了盘子。
“要，苍蝇再小也是肉！”
打理了两下杂草丛生的头发，天依心想，这辈子虽然性别错位，但好在老天没亏待自己，给了自己一张帅气的脸。
“去把牛奶拿进来，然后洗漱吃饭，你本来就比别人晚上一年学，今天又是第一次期末考试，早去早做心理准备，心定才能考得稳，知道嘛？”
美凤看了看表，已是早上6点。
“闻味儿就知道是猪肉大葱馅儿的。”
天依蹭了蹭鼻子，打开了家门。
一出门，就遇见了房东太太的儿子王皮皮，二人来了个脸对脸，差点没撞上。
王皮皮看见天依，眼神就开始躲躲闪闪，背着书包撒腿就跑。
目送一溜烟儿的背影，天依预感他一定没干好事，于是打开奶箱，一看果不其然，洁白的牛奶里，赫然漂浮着两具苍蝇尸体。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打开学摸底考试王皮皮考了全年级倒数第一，老师拿自己跟他说事开始，王皮皮心中就产生了怨气，便经常来伺机报复。
当然他之所以敢这么胆大妄为，也是跟他包租婆的妈有关，因为在她们母女搬来筒子楼的第一天，就因为王皮皮他爸跟美凤多说了几句话，帮忙刷了一回油漆，王皮皮他妈就认定美凤要勾引他爸，便开始四处造谣，说美凤不正经，说天依是野种，最可气的是，她还怂恿自己的弱智儿子来使坏。
“哈，欺负小爷我孤儿寡母是嘛？那我就告诉你什么叫有仇不报非君子！”
天依很清楚，躲不能解决问题，忍更会让对方变本加厉，唯有睚眦必报才能让对方产生敬畏之心。
想到这，天依打开王皮皮家奶箱，快速调换了带有苍蝇尸体的牛奶，然后顺手将门口挂的阴晴牌翻了个个，便笑着回家了。
要说这王皮皮家门口的阴晴牌，可是大有来头，这是他妈背着他爸暗地里偷情的佐证。
天依发现，只要他爸在家，牌子就一定是红色，只要他爸不在家，牌子就一定是绿色。而且绿色的一面，每天还有数字变换，不同号码对应着不同租客的门牌号，尾号显示是几，谁家的男人就乖乖地往王皮皮他妈屋里钻。筒子楼一共7层，每层6户人家，他妈不但日日做新娘，偶尔还得加个班。但你要说她魅力有多大呢？那纯属是老天瞎了眼，关键就在于这筒子楼的收租权上。他妈经常以免半个月房租为诱饵，引得一众男租客们主动找上门来。
正如天依所料，没过多久，外面就响起了叫骂声与支离破碎的声响。
“快喝老安，今天的牛奶格外鲜。”
天依拿起一个包子就要往嘴里塞。
见怪不怪的美凤，并未把外面的声响与天依联系起来，而是打了下女儿得手，厉声说道“刷牙了嘛你，就往嘴里塞？”
“呃！”
天依只得将包子放回盘子，丧丧地走进了洗手间。
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墙上锈迹斑斑的镜子，天依一边刷着牙，一边心里犯着嘀咕，还真让护士这张乌鸦嘴给说中了，这一世居然真的投胎做了女人，难道是轮回中的一点惩戒？如今躯壳已换，内在依旧是男人，这就注定自己这辈子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
想起当初随口许愿只求平凡，如今竟也梦想成真，可这种拮据的日子怎能安抚自己不甘平庸的灵魂？
于是她下定决心，既然老天想让我尝尽女子的苦楚，那我就活成“女人赚钱是给男人看的”悍世范本。
想到这，天依将牙缸放回原位，又用毛巾擦了擦嘴，指着镜中的自己“还好你遇见的是我，只要有小爷在，即便你是一滩烂泥，我也能让你平步青云！“
“先定一个亿小目标？“
镜中的自己好似突然动了。
“宏大战略固然重要，但短期目标必须拆分到可以实际落地，步步为营才能撑起信心，100块！“
天依笑着伸出一根手指。
“又开始自言自语啦，包子要凉啦？”
见女儿半天没出来，美凤便猜到个七七八八。
“走了。”
走出洗手间，天依抓起书包，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打开了家门。
“牛奶带着路上喝！”
美凤快速将饭盒塞进天依书包，又将牛奶塞进了书包外面的水格子里。
“遵命，太后！”
天依回头比了个手指礼，笑着跑出了门。
一出门便看见楼道里挤满了人。
“我说王皮皮他妈，你啥意思，收房租，顺便连我们老爷们也给收了呗？”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冲着王皮皮家紧闭的大铁门，一声狂吠。
“还有脸天天说人家美凤，我呸，我看全筒子楼最不要脸的就是你！“
一个满脸雀斑的女人也跟着一起叫骂起来。
“今天，不给个说法就集体退租！“
紧跟着人群中冲出一个身形魁梧、长相彪悍的女人，只见她单手举起硕大的花盆，胳膊猛地一抡，狠狠砸在王皮皮家的大铁门上，花盆被摔得稀巴烂。
“退租，退租，退租……“
瞬间所有女人都炸开了锅。
以前王皮皮他妈仗着自己是房东，便经常对这些女人百般刁难，房租说涨就涨，维修推三阻四，不但搬弄是非，还看人下菜碟，一众租客碍于其身份，敢怒不敢言，硬生生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如今总算逮到理直气壮的理由，所有人把积攒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地发泄出来，一窝蜂地跑到王皮皮家门口来讨说法。
天依见状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开开心心地朝公交车站走去，心想，你针对我，我就让你尝尝被大家针对的滋味儿。
早高峰，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天依像海绵一样，时刻变换着自己的形态，被迫闻着屁味儿、口臭味儿、杂牌香水味儿。
“噗！”
伴随着一声奇特的闷响，一股刺鼻的发酵味儿悄然而至。
一个中年男子，若无其事地挠了挠自己肥大的屁股，又蹭了两下鹰钩鼻，最后将同一只手伸向了前方的女士。
“你想摸她屁股嘛？”
天依一脸呆萌的样子，仿佛从漫画里走出来的蜡笔小新。
“……“
男子被问愣了，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啪……
没等男子反应过来，脸就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臭流氓！“
女子拽了拽身上的短裙，回头白了男子一眼。
“公共场合耍流氓太不要脸了…垃圾…人渣…败类…捡免费的算什么能耐，有本事花钱去夜总会找啊？”
众人开始对其指指点点，逐渐又升级为了批评谩骂，似乎所有人都将清晨的起床气，工作的不顺，家庭的积怨，一股脑地发泄在了男子的身上。
一时间男子被骂得无地自容，最终在下一站下了车。
“来，小朋友，到阿姨这来，刚谢谢你啊，帮阿姨抓到了流氓！”
女子找了个空位子，把天依抱在大腿上，笑着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儿。
“惩恶扬善，本就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
天依举起小手，一脸地信誓旦旦。
“这么小就喜欢当英雄，长大还了得？“
摸着天依乱蓬蓬的小脑袋瓜儿，女人完全没发现她话里得突兀，更没注意到对方竟然是个女孩。
一缕阳光透过绿荫洒进车厢，天依坐在Q弹的大腿上，闻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拿出水格子里的牛奶，一边喝，一边从贫民视角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刚走到校门口，天依就远远地看见王皮皮拉着张大栓在一旁小声嘀咕，张大栓还不住地点头坏笑，紧接着王皮皮将一张闪卡揣进了张大栓的裤兜。
此情此景，天依有些憋不住笑，心想，这是要收买人心以大欺小吗？小爷我上辈子赤手空拳都能吓退意大利黑手党，如今区区一个校霸，能奈我何？
想到这，天依挺直了腰杆，大步走向前去。
按张大栓的年纪应该上小学5年纪，但因其成绩回回垫底所以一直留级，现在是王皮皮跟安天依的同班同学。
“安天依，听说你晚上睡觉喜欢在裤裆上挂香蕉？”
又是这个问题，她最讨厌解释同一个问题，哪怕是面对不同的人，于是天依坏笑道：“捂热吃壮阳你不知道吗？你爸没告诉你啊？”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懵逼。
“吃热香蕉聪明，要不我怎么回回考第一呢？”
《乌合之众》里曾经写道，断言、重复、会像细菌一样被传染。
“胡说，我妈说吃鱼子、吃核桃仁才聪明呢！”
王皮皮一脸不服气地狡辩。
“哪怎么给你补成了倒数第一？连扔小纸团的张大栓都考得比你分高？”
天依很清楚，消除危险的最优解，永远不是应战，而是挑起敌人内部矛盾，从而达到瓦解对方联盟的目的，于是她策略性地明贬暗抬了下张大栓。
第一次享受被赞美的滋味，张大栓骄傲地挺起胸脯，不自觉地站到天依身旁，一脸鄙视道“就是，我扔小纸团答对的都比你多，你脑子让你妈给补瓦特了。”
“张大栓，刚才你答应我啥你忘了？”
王皮皮急忙提醒张大栓。
“啊，那啥，安天依，你今天考试只能考第二，不能考第一，你要是考第一，我就削你。”
张大栓这才缓过神来，重新站到王皮皮身旁，板起脸，又朝拳头上吹了口仙气。
“怎么滴，第一让你俩承包啦？”
见张大栓一会站过来，一会站过去，语气中还带着一丝犹疑，天依就猜到，王皮皮的好处一定没给到位，如果此时自己能解决张大栓的难题，那他一定会叛变投敌。
“每次你第一，老师就找家长，我妈回家就骂我，所以只有你第二，老师就不找家长了，我也就不挨骂了？”
王皮皮从来不检讨自己，而是把挨骂归咎到天依考第一上。
“我第二，谁第一？”
天依一脸费解。
“我不管，爱谁谁？反正你不能第一！”
王皮皮下意识地站到了张大栓的身后。
“对，你不能第一，第一就削你！”
考试从来没超过30分的张大栓，似乎也找到了拉平落差的方法。
“我妈说，如果这次期末考试我还是全校第一，就给我买奥特曼！”
正所谓3岁看到老，只有弱者才喜欢抱团取暖，通过打压、使坏、来消耗别人的优秀，以此来拉低对方抹平差距，于是天依开始主动引导话题。
“我妈回回说我能考过60分就给我买变形金刚，呵呵，可惜我一次都没考过过！”
张大栓憨憨地接过话茬，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在套路自己。
见鱼已上钩，天依笑着上前一步，一把搂住张大栓的脖子“如果我能让你考过60分呢？你怎么报答我？”
这等光宗耀祖的条件让张大栓猝不及防，他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如果你能让我过60分，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在学校以后你是爷，谁敢欺负你，我削他！”
“好，就这么说定了，走，我现在就传授你武功秘籍！”
说完俩人挎上胳膊就往学校里走。
“张大栓，你言而无信，闪卡你都收了，怎么还跟她一伙了呢？”
王皮皮追上前去，一把拽住张大栓的胳膊。
“滚，一个破闪卡就想买老子60分的前程，美的你！”
张大栓用力甩开王皮皮的手。
“那你把闪卡还我！”
王皮皮孤单地站在风里。
“老子属貔貅的不知道吗？”
张大栓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王皮皮一眼。
考试铃声响了，全班同学都在低头认真答卷。
只有王皮皮死盯着二人不放，结果却忘了自己答题。
三天后成绩公布，老师把张大栓叫到讲台前，狠狠地表扬了一番，因为这是他入学5年以来第一次考试及格了，同学们报以热烈的掌声，他也如愿以偿地获得了母亲奖励的变形金刚，而王皮皮却收获了两个0蛋。
课间休息，王皮皮没忍不住好奇，跑过来问张大栓“她到底给了你啥武功秘籍，怎么就让你在一天之内及格了呢？”
“吃热香蕉啊？”
张大栓笑着从裤裆里掏出来一个香蕉，拨开皮，咬了一口。
“我也吃了咋不好使？”
说着王皮皮也从裤裆里掏出来一个香蕉。
“想知道啊？”
张大栓斜眼看了看安天依。
“嗯嗯！“
王皮皮使劲地点点头。
“想知道给哥买2瓶北冰洋去。”
张大栓用膝盖顶了下王皮皮的屁股。
“好的！”
王皮皮掉头便朝小卖部狂奔而去。
“告诉你才怪，挠头A，转笔B，抖腿C，摇头D，填满选择就及格的秘密我能告诉他？哼，休想斩断老子的变形金刚奖杯之路，天依，你真厉害，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办法来逃过王皮皮的揭发的？”
张大栓走到天依身旁。
“没能力变强就不希望让他人变好，通过揭发别人的短处，来掩盖自己的无能，可悲啊，王皮皮就是这种人。“
看着二货王皮皮的背影，天依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的一生。
“对，他就是这样人，自己考不好，还不想让我考好，又怂又坏又自卑，还是你仗义，以后八里铺小学，你老大，我老二，咱就是兄弟，谁敢欺负你，我削他。”
张大栓特自然地把胳膊往天依肩上一搭。
“这合适嘛？”
天依表面推诿，内心窃喜，心想，我老大？你老二？三天就升级为校霸了？那以后我是不是也能当个堂口老大来玩玩了？
“再合适不过了！”
二人盘道间，王皮皮风风火火地跑进了教室，恭恭敬敬地把两瓶北冰洋交到了张大栓的手上。
“现在能告诉我了吧？”
王皮皮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咔嘣，咔嘣，两声脆响。
张大栓用牙咬开了两个瓶盖，随手递给了天依一瓶。
一仰脖，咚咚咚，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响嗝。
“两瓶北冰洋就想买老子的武功秘籍，美的你，先买两个月再说，记得带上你依哥的份儿，以后她是咱校老大，你再使坏，我削你！”
张大栓喝着王皮皮的汽水，指着王皮皮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呃！”
王皮皮瞬间被冰封在了原地。
“嫌时间长折现也行！”
天依眼珠一转接过话茬。
“行！”
王皮皮立马从兜里掏出110块钱。
“100够了，10块钱你留着坐车！”
天依抽出两张50的，分给了张大栓一半。
“这合适嘛？”
张大栓立马将50块钱揣进了兜。
“再合适不过了！”
天依笑着拍了下张大栓的裤兜。
“我武功秘籍呢！”
王皮皮伸出小手。
啪……
张大栓上去就是一格尺。
“下次考试就知道了！”
天依并没打算要告诉他，这50块就当偿还他王皮皮一直以来使坏的利息了。
“那你把钱还给我！”
王皮皮缩回被打红的小手，又伸出了另一只手。
“告诉你多少次了，爷属貔貅的，属貔貅的，进爷兜的钱还能有出去的道理？”
说着张大栓拉过王皮皮的手就一顿狂拍。
已经不止一次了，王皮皮赔了夫人又折兵了，但他好似从来没长过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