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盗御马
王为政2026-07-06 14:0439,972

“二爷,二爷!”黑暗中,雷武的声音。

“雷武,我在这儿呢!”宋连魁答道。

“二爷,快走!”雷武摸着黑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就要往外跑。

“不成,”宋连魁说,“谁走,咱也不能走,只能在这儿待着!”

他说对了。此时的升平署,正是一片混乱,无论什么文官武将、贵妇名媛,面临突发事件也都丢了矜持、忘了斯文,百十号人拼了命往外涌,犹如洪水暴发,惊涛拍岸,而大门却被死死地关住了。今天的堂会,总统侍卫队出动了一个营的兵力警戒现场,里里外外,站岗的比听戏的还多,不承想仍然发生了刺杀总统案,这还了得?现在,第一要务就是关闭现场,在缉拿住凶犯之前,谁也别想走!

曹锟已经脱离险境。就在他惊呼“有刺客”的同时,侍卫长王连峰就扑了过去,以自己的身体作掩护,挡住可能射过来的子弹。而曹横的枪还没来得及打响,他要袭击的目标就已经由一干高官簇拥着,奔下戏台,瞬间消失了。升平署的地下有一条暗道,直通紫禁城,这是当年专为皇帝和皇太后准备的,他们来听戏,不走地面而从地下来回,真正是神不知鬼不觉,图的就是安全。稀奇吗?不稀奇,当年大宋徽宗皇帝幽会京城名妓李师师,走的就是地下通道,这个办法古已有之。升平署这个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密,被孙少权访得了,正因为如此,他才敢于在升平署为总统办堂会,哪想到还是出了岔子,大岔子!孙少权一边跟在总统后边儿跑,一边后悔,唉,这可怎么办?

吴景濂正搀着曹锟往前跑,无意间一回头,看见身后跟着个孙少权,不由得一股怒气上来:“你干的好事!唱什么不好,偏弄个《鱼肠剑》,把刺客都招来了!”

“是,是,”孙少权一边呼哧带喘地跑着,一边认错儿,“是我考虑不周……”

“咦,”吴景濂发现他两手空空,又问,“你刚才拿的那幅画呢?”

“画?《绝影图》?”孙少权一时蒙了,支岔着两只手,张大了嘴巴,“画呢?”

“你问谁?”吴景濂急了,“怎么,你没拿着?搁哪儿了?”

孙少权极力回忆着,就在十几分钟之前,他当面向总统敬献大唐左武卫将军曹霸的《绝影图》,可是,谁能料到,画刚刚展开就出了乱子,在一片枪声中,他和一众官员护着总统逃跑,可是那幅画呢?搁哪儿了?或是交给谁了?想不起来,实在想不起来!

密集的汗珠从脑门儿上拱出来,孙少权的脑袋空空如也,从一场黄粱美梦中醒来,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不,不但梦想成空,恐怕还要获罪!

“还不赶快回去找,跟着我们瞎跑什么?”吴景濂喝道。

“是,是……”孙少权答应着,掉头就往回跑。

升平署里,那场枪战已经结束。电灯重新亮了,离戏楼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躺着一具尸首,身上千疮百孔,地下一摊血。有戴着白手套的军人在察看尸首,一群记者围着拍照,他们本来是来拍总统的,没想到今天最抢镜的不是总统,而是刺客。官座儿上早就没有人了,一些人围在这具尸首旁边,嘁嘁喳喳地议论着,男人们猜测这刺客的来历,女人胆儿小,想看又不敢看,往前挤过去,看一眼又赶紧往后缩,小声嚷嚷着:“吓死人喽,吓死人喽!”看过的人则急着离开这个瘆人的血腥之地,院子里拥挤得像一锅滚开的粥,无奈大门仍然紧闭,谁也走不了。他们之中不乏高官要员,刚才被突然的枪响给吓着了,现在惊魂稍定,不禁摆起谱儿来,这时就有一位佩中将军衔的军人高声嚷道:“开门,开门!让你们管事儿的出来!”

“报告长官,”一名佩少校军衔的军人立正敬礼,答道,“现在正在检查现场,不能开门放人。”

“你是谁?”将军问。

“报告长官,”旁边的一名士兵抢着说,“这是我们营长!”

“混账!一个小小的少校营长,威风什么?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刺客已经被当场击毙,你还关着我们干什么?难不成我们都是刺客的同党?要不是今天陪总统听戏,我没带枪,哼,老子就一枪崩了你!”

有将军带头,一时群情激愤,汹汹地嚷道:“再不开门就打死他,打死他!”一起朝着营长涌过来,大有赤手空拳将他打死之势。

“慢着,慢着!”营长招架不住了,“报告长官,现场检查完毕,马上开门放人!”

守门的士兵就要去拉门闩,却忽听得戏楼旁边一声喊:“等等,先别开门!”

人们猛然回过头来,看看此刻敢犯众怒的人是谁?竟是刚才在戏台上大出风头,向总统献画的孙少权。

“孙处长,孙处长!”人群中有人在喊,那是众议院议员钱宝山。

孙少权现在哪有心思理他?只当没听见,神色慌张地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具尸首,然后跳上戏台,眼睛四处搜寻着。戏台上空无一人,除了唱戏时候摆的一桌两椅,只有那个空空的木匣,《绝影图》却无影无踪了。

“画呢?画呢?”他失声惨叫,“那可是献给总统的画,那可是千年古画!哪儿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

“说呀,你们……谁看见了?谁拿走了?交出来!”他血红的眼睛横扫着台下的人群,喊道,“总统的东西也敢偷,胆大包天啊?交出来,交出来!”

“说谁呢?说谁呢?”这回台下有反应了,轰地激起一片声浪,像是炸弹爆裂。

“你个王八羔子说谁呢?”还是那位出头的将军,怒气冲天,昂首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珠子瞧瞧,今儿到场的,哪个是贼?老子空着两手来听戏,连皮包都没带,难道还能在裤裆里藏你的什么宝贝不成?你小子来搜啊!”

老将军这一席话,引得台下众人一片声儿乱糟糟地附和,喊得最响的是钱宝山,把自己的西服口袋翻过来,拎在手里:“来搜啊,来搜啊,看我袋袋里厢有什么?”

孙少权听得一愣,对啊,听戏的都没带家伙什儿,即便偷了东西也没处藏,更没法儿往外带啊,倒是那些唱戏的,可都带着行头来的,那衣箱里头……

想到这里,他突然醒悟,赶紧朝台下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各位,兄弟出语唐突,冒犯了!我……我到后台找去!”

这句话的意思谁都能听懂,听戏的就不招惹了,重点的搜查对象应该是那班“戏子”!他匆匆从“入相”门进了后台,而戏台前、院子里原本闹着要离开这儿的那些人,现在倒又不急着走了,跟着挤过来,要看看后台将要发生什么。那些靠抢新闻吃饭的记者更是闻风而动,从人缝儿里死命往前挤。

与台前的乱糟糟完全不同,后台又是一番景象:梅兰芳、余叔岩、尚小云、程砚秋、筱翠花、王凤卿、裘桂仙、金如意、玉芙蓉,还有事到临头被拉来“救场如救火”的宋连魁,一个都不少。唱过了的已经卸了妆,化好妆没来得及上场的,装扮齐整地等在那儿。宋连魁的戏在后头,刚刚勾好脸,身上还穿着自家衣裳。要不是刚才那场枪战,他该穿戴霸王的行头,也就不能再坐着了。

后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这让前来“搜查”的孙少权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这班“戏子”何以如此镇定。只有在《鱼肠剑》中扮专诸的那位票友表姐夫沉不住气,见了他就像见了救星,慌忙跑过来说:“兄弟,你可来了!”

孙少权没心思搭理他,朝着那些名角儿满满地作了个揖,说:“我来晚了,让诸位受惊了!难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大师们都这么稳得住场子,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啊!”

“梨园行的规矩,戏比天大。”梅兰芳答话了,还是那么温文尔雅,气定神闲,“既然应了这场堂会,甭管出了什么事儿,也不能半截儿晾台。这下边儿的戏,唱还是不唱,就等着您发话呢!”

“可敬,诸位的戏德着实可敬。”孙少权道,“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戏是没法儿再唱了,只能到此为止。不过呢,”说到这里,他略作迟疑,还是把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还有一件事儿,要请诸位帮我个忙。刚才,大家也都看见了,曹大总统到场的时候,我和莲伯议长献给他一幅画……”

没等他把话说完,著名武丑金如意就接上茬儿了:“一幅什么画?我们在后台,什么也没看见!”

“那是大唐左武卫将军曹霸的真迹《绝影图》啊!神品,国宝,价值连城!”孙少权说起来就无限惋惜,“可是,就在那个时候,突然出了刺客,枪响之后,画就不见了!”

“枪一响就没了,变戏法儿啊?”金如意哑然失笑,“那就再开一枪,把它变回来!”

“金先生,我可没跟您开玩笑!”孙少权语气里已在发怒了,“我敢断定,这幅画没丢,就在这升平署之内,戏楼之上!前台我已然查过了,只是还没看后台,这儿,箱啊柜的可不少,保不齐那匹马就跑到哪个旮旯里了,所以不得不请诸位委屈一下,帮我找找,找着了,也好给大总统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您是说,我们这些人是贼,偷了您的东西?”宋连魁按捺不住,“噌”地站了起来。那些角儿们也面露愠色,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个?

“我可没那么说,”孙少权道,“我只是说,这儿怕是藏着贼呢,窝着赃呢!”

“谁?”宋连魁问。

“管他是谁,看看就知道了!”孙少权毫不客气,宋连魁现在不但没用了,还在这儿挡横儿,那他可就不像今儿上午那么谦恭了。

“这么说,您是要翻我们的箱?”

“怎么,翻不得吗?”

两人你来我往,剑拔弩张,眼瞅着就要动手。旁边儿,雷武眼珠子瞪得斗大,拳头攥得“咯嘣咯嘣”响,只要孙少权敢动二爷的衣箱,他就不客气了。

“说得也是,”梅兰芳又发话了,无论气氛已是多么紧张,他还是春风秋月般温润清朗,“人家丢了东西,咱们就在跟前儿,这瓜田李下的,难免沾了嫌疑。孙处长要翻,就让他翻吧!”

宋连魁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梅老板会这么说。为什么这么说?

“可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梅兰芳的话还没说完,又接着慢声细语地往下说,“要是翻出来,水落石出,固然是好;但设若翻不出来呢?”

“翻不出来?”孙少权根本不相信这个可能,“翻不出来我认栽!”

“只怕您栽不起!”宋连魁昂然说道,他明白了,梅兰芳刚才甩了个“包袱”,正好由他来抖开,“您道这衣箱只是个装东西的寻常物件儿吗?不,它是祖师爷赏给梨园行的饭碗,我们的身家性命,什么时候开箱,什么时候封箱,由什么人点箱,都规矩森严,任何人不得冒犯。刚才梅老板跟您客气,您还真敢翻箱?您可知道,翻箱,那就是砸人饭碗、掘人祖坟,让人家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上行走?孙处长,在您眼里,也许我们只是些‘戏子’,可在这三丈戏台之上,我们也是出将入相,封王拜帅,打得了天下,坐得了江山,哪怕是前朝的皇上,当今的总统,也只能在台下看戏,到了台上,那就得依我们的规矩!今儿个的堂会是为新总统而唱,我们是总统请来的客人,孙处长翻我们的箱,那就是打总统的脸!刚才梅老板说了,翻出来,水落石出,固然是好;但设若翻不出来呢?下边儿的话,梅老板没说,您自个儿说,这个面儿,您栽得起吗?您再瞅瞅今儿到场的这些角儿,哪一位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得罪了他们,就得罪了梨园行,得罪了天下的戏迷,那可是千千万万人哪,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请问,您得罪得起吗?”

“说得好!”外边儿响起了一片叫好声,那是一些围到戏台旁边儿、挤到台上来的戏迷,今天的戏没听过瘾,这会儿来找补了,使劲儿捧自己喜欢的角儿,为他们助威。

孙少权不由得一个激灵,他望着面前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梅兰芳、余叔岩、尚小云、程砚秋、筱翠花、王凤卿、裘桂仙、金如意、玉芙蓉……一个个都是“万人迷”的当红名角儿,在老百姓的眼里,他们可比总统还红,哪个惹得起?你站在当街骂总统兴许没事儿,可要是对梅兰芳说三道四,就有人跟你理论了,不信试试!惹了他们,就是惹了天下人!孙少权愣愣地看着这些名角儿,而这些名角儿也在看着孙少权,等待他的回答,让他不敢直视。

“哦,对不起……”孙少权不敢再嘴硬了,“刚才的话,是兄弟急糊涂了,多有得罪,请诸位见谅!现在,戏是唱不成了,天儿也晚了,就请诸位回府歇息……”他尴尬地转脸看看宋连魁,“宋二爷辛苦了,您请便。”

“不,没那么方便,”宋连魁却说,“怎么把我接来的,还得怎么送回去!”

“那是,那是,”孙少权哈着腰说,“我马上安排车子。”

十分钟后,车来了,宋连魁已经卸完了脸上的妆,雷武提着靴包,一起从容走下戏楼,竟然没有人注意,来的时候俩跟包的,这会儿只剩一个了。

戏楼前头,人群已经散去,那具尸首也已经被挪走了,只留下一摊紫黑的血迹。宋连魁从旁边走过,不忍低头去看,却仍然闻到了血腥的气息。

汽车把他们送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关上大门,再关上屋门,顾不上点灯,两人抱头痛哭,良久无语。刚才在升平署,在汽车上,他们都是在强撑着,回到家就撑不住了,宋连魁疲惫不堪地瘫倒在床上,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雷武摸着桌子上的洋火,点着了油灯。

“无忌先生,无忌先生……”宋连魁眼含着泪水,念叨着,“一个活人,和咱们一块儿出的门,就这么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可惜啊!”雷武感叹道,“那么好的机会,让他给错过了,出手太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还不是因为那幅画儿?”宋连魁道,“知道什么叫‘投鼠忌器’吗?”

“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意思也差不多。他怕毁了自家的宝贝,就下不了手了,这也难怪。可惜的是,他事儿没办成,还把自个儿的命都送了,画儿也没保住!”

“二爷,画儿保住了,在咱手里呢!”

“什么?”宋连魁一愣,当是雷武在说胡话,“你说什么?”

“真的!”雷武指着“靴包”说。

“什么意思?”宋连魁被他弄糊涂了。

“怎么?”雷武也糊涂了,“刚才在升平署,您死活不让孙少权翻箱,不知道这里边儿藏着什么吗?”

“藏着什么?”宋连魁莫名其妙,“除了行头还有什么?难道说……”

“哎哟我的爷,您还真不知道?”

雷武说着,过去把那只皮箱搬过来,打开了,里面装的都是今晚带出去的贴身衣物,但是现在,在这些行头上面,果然多了一个卷轴,松松散散没有卷紧,连扎带也没系上,显然是匆忙之中装进来的。

雷武拿着卷轴站起身来,“哗啦”就展开了,他不是书画行里的人,动手没那么斯文。

宋连魁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两眼紧盯着面前的那幅卷轴,紫檀木轴头,二色装,诗塘是周鼎抄录的四句杜诗,画心是曹霸的《绝影图》,三天前他还在周鼎的卧房里亲眼看见过,一点儿都没错儿!而在三天后,它却出现在孙少权的手里,并且当面献给曹锟,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实在不明白。也许,正是因为这幅画的突然出现,就像荆轲刺秦时御医夏无且迎面扔过来的那个药囊,打乱了事先的精心部署,误了大事,曹横谋划已久的一搏也以惨败告终!这些,都已经发生,无可挽回,让宋连魁难以置信的是,这幅《绝影图》竟然进了自己的衣箱,并且随着他来到了家里!

宋连魁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他在升平署舌战孙少权,完全是出于艺人的自尊,却哪里想到,这《绝影图》果真就藏在自个儿的衣箱里?要是事先知道,无论是怎样的戏剧天才,也做不到那么理直气壮!

“雷武,这是怎么回事儿?”他愣愣地问,“这东西……是你搁里头的?”

“是。”雷武卷着画轴说。

“什么时候?”

“就在枪响的时候,戏台上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这幅画……”

“电闸也是你拉的?”

“是,趁那会儿谁也看不见,我把画一把抓过来了。”

“你……你真是胆大包天啊!就没想到人家会搜查吗?”宋连魁抹着脸上的汗,想起刚才的情景,还止不住心惊肉跳。

“没有,”雷武说,“我那会儿只想着,不能让曹先生送了命再搭上这件宝贝,一定得把这幅画抢出来,不能落到他们的手里!等到那家伙要翻箱的时候,我才知道麻烦大了……”

“要是翻出来,咱俩都是死罪!”

“那就是命里该着,陪曹先生一块儿走吧,谁让咱交了这么个朋友呢?”雷武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泪如泉涌,“那天在咱家,你们俩喝了一夜的酒,说了一夜的话儿,您给他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都听哭了。雷武不才,平生最佩服英雄好汉,可那都是戏台上的英雄,书场里的好汉,这回才见了真的,我才知道,世上还真有替天行道的英雄!曹先生没把咱们当外人,咱也得对得起朋友……”他把画轴小心翼翼地卷好,双手捧在胸前,“二爷,今天咱们能逃过一劫,没跟曹先生一块儿上断头台,给他保住了《绝影图》,这是天意啊!”

“天意?谁知道天意是什么?”宋连魁却一片茫然,“今天孙少权没翻咱的箱,那是情势所迫,‘局’在那儿了,可这能算完吗?《绝影图》不见了,吴景濂能答应吗?曹锟能答应吗?难道他们就此善罢甘休,不找了吗?”

“噢……”雷武也含糊了。

中南海新华宫,也是一个难眠之夜。新任大总统在就职当天就遭遇刺杀,险些丢了性命,这是什么样的恶兆?还有那幅天赐珍宝《绝影图》,刚看了一眼就不知去向,损失惨重无比!当着一众高官的面,曹锟大骂众议院议长吴景濂、内务总长高凌霨和京师警察厅总监薛之珩“白吃饱儿”——天津话,什么意思?说文雅一点儿就是“尸位素餐”,往通俗了说就是吃饱了饭不干活儿,饭桶。这仨人,都曾为曹锟倒黎、贿选冲锋陷阵,如今落下个“白吃饱儿”,当众受辱却不能辩解。薛之珩是治安的最高长官,而京师警察厅在内务总长高凌霨治下,自然脱不了干系;众议院议长吴景濂不仅是升平署堂会的主办人,而且《绝影图》也是以众议院的名义敬献总统的,事情搞成这个样子,不骂他们骂谁?

总统命令:着吴景濂协同薛之珩办理此案,限十日之内缉捕凶犯同党,追回失窃古画,不得有误!

花儿市上三条的小院儿里,宋连魁和雷武一夜没能合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

突然,大门被凿得“哐哐”响。

“他们追来了?这么快!”宋连魁一步跳下床,“你去看看,是什么人?不,等等,得先把画藏起来!”

他抄起桌上的那卷画轴,哆哆嗦嗦地进了里屋。雷武跑去开门,也两腿打颤。门一开才知道,是送报纸的。

“报丧呢?送个报纸凿什么门?”雷武火了,朝送报纸的吼道,“塞门缝儿里不就得了?”

“先生,今儿有号外,您得添点儿钱!”送报纸的说。

“什么?号外不都是白给的吗?”

“先生,我都给您送上门儿了,赏个跑腿儿的辛苦钱吧!”

雷武无心再多说,连忙从兜儿里掏出两大枚,一把接过报纸,关上大门,赶紧往里跑。

《时闻报》号外摊开在上房当门的八仙桌上,“记者史春秋”的署名瞅着刺眼,也顾不得了,俩人四只眼睛急匆匆扫过每一个字:

有声有色,升平署活现华容道

无影无踪,窦尔敦惊飞御马监

刚看了标题,雷武就说:“哦,说的就是升平署的事儿——哎,这也不对啊,《华容道》《盗御马》,昨儿晚半晌儿,根本就没有这两出戏!”

“你懂什么?”宋连魁道,“人家说的是,当年赤壁之战,曹操从华容道死里逃生;昨儿这场堂会,曹锟本来必死无疑,可他竟然活着逃出了升平署,这不是活脱脱又一个华容道吗?看总统的笑话,又不明说,骂人不吐脏字儿,这人倒有点儿学问。哎,窦尔敦盗御马,说的就是你啊,快,看看他是怎么写的!”

俩人继续往下看:

本报讯(记者史春秋)昨晚在升平署举行新任总统就职庆祝堂会,梅兰芳等一应名伶应邀献艺。孰料中途突有刺客袭击总统,总统侍卫队出手快捷,迅速将其击毙,总统侥幸脱险,观剧人士亦无伤亡。经法医检验,刺客系男性,年约三十五六岁,身份不详。虽携带照相机,以记者面目出现,然各报馆均查无此人。另,昨在堂会上由参议院吴景濂议长展示一幅千年古画《绝影图》,据称系魏武帝曹操嫡传子孙、当今曹大总统之祖先、大唐左武卫将军曹霸所作。图中所绘,乃曹操之坐骑绝影。按曹霸为古今画马第一人,其遗作无一传世,若经考证此画确为曹霸真迹,则中国画史将改写,且必将惊动世界也!惜乎此画初现真容,随即被刺客惊动现场,事后寻察,已杳无踪迹。由此推测,刺客之举,或非为刺杀总统,而意在夺此画耶?现刺客已死,画却失踪,莫非另有高人乘乱盗取,也未可知。据悉,总统已责成警方立案侦办,限期缉捕凶犯同党,追回失窃古画,云云。

这则新闻还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戏台上,高官们簇拥着曹锟,吴景濂和孙少权一左一右,为他展开那幅卷轴,正是枪声响起之前的一刹那。另一张是刺客陈尸戏楼旁,头戴鸭舌帽,身穿皮夹克,已经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一副金丝眼镜跌落在旁边,脸上沾着血污,剃去了那标志性的络腮胡子,脸上又伪装了肤色,先前的那个威猛汉子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双眼睛,猎鹰般的眼睛,仍然没有闭上,好像还在盯着他死也不肯放弃的目标。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不,即便是熟人看到这张照片,也未必会认出他就是一去不回的曹横。但是宋连魁和雷武认得他,昨天晚上他就是这副扮相,穿戴着这身行头,演出了悲壮惨烈的一折,也从此消失了。

曹横没能成为英雄,却沦为罪犯,《绝影图》的真正主人却成了夺宝大盗,快速行进的历史在急转弯的关键时刻神经错乱了。明天一早,不,现在已经是“明天”了,全中国的人很快都会知道,三傻子曹锟有惊无险坐上了总统宝座,曹氏传家宝《绝影图》惊现人间却又神秘失踪,警方布下天罗地网,正在紧急侦办。这么说,宋连魁和雷武冒着杀头的危险抢回来这幅画,等于抱来了一颗炸弹!

两人面面相觑,这又该如何是好?

昨夜升平署的枪声,震动了北京城,天子脚下的小民心系着天下大事,三年前的直皖战争,去年的直奉战争,枪炮声犹在耳,现在不知道又是谁跟谁干起来了?所以今天早上的这份儿号外,就满街疯抢。

周易和秋儿彻夜守在周鼎的卧房,昨夜的枪声自然是听到的,不过对于他们来说,那是太遥远的事了,无非是军阀之间谁跟谁又打起来了吧,任凭仆人们叽叽咕咕地议论,也顾不上打听了,还有什么能比一家之主周鼎的命更要紧呢?

客厅里的电话一大早就响个不停,随它响去,周易也无心去接。一会儿,管家朵儿气喘吁吁跑来了:“十二爷,电话!”

“哪儿来的?”

“仰古堂的马老板。”

“噢。”周易一听是仰古堂的老板马骉,心里便犯难。马老板是书画业的前辈,一向高傲自负,跟他对话得格外留神。何况,前些日子他到店里来看《绝影图》遭拒,要是再说起这事儿,该如何应答?就摆了摆手:“你跟他说我没在家,我就不接了。”

“这恐怕不成,”朵儿说,“他已经打来两回了,我刚才说您还没醒呢,这会儿要说没在家,谁信?”

周易不得已去接电话。

“易之,你们是怎么回事儿啊?”电话里,马骉一张嘴就是责问,“好东西不肯示人,倒也罢了,没想到是献给大总统的!献就献吧,别弄得这么悬,还动武了!老夫实在是不明白,你们到底是要名、要利,还是要玩儿人命?”

“您说的这是什么?”周易好像在听一个外星人说话,完全听不懂,“驰公……”

“算了,甭装了,报纸都出号外了,还当我不识字啊?”两边儿完全对不上茬儿,人家不耐烦了,不等他解释,把电话挂了。

周易倒是要问清楚,正要再打过去,电话铃又响了。他赶紧拿起话筒:“喂,驰公!”

“什么驰公?是我。”来电话的不是马骉,而是尔雅阁的老板叶寄尘。“我说易之,您这一手厉害,文的出手,武的收回来,领教了!”

“什么什么?”周易还是一头雾水,“梦公啊,您说的,我一点儿也听不懂……”

“对,就得这样儿,一问三不知,”叶寄尘好似十分谅解他的大智若愚,“现在是什么时候?警察厅正追查呢,只要东西在就成,小心着吧!”

电话又挂断了。

周易简直要疯了!他们都说些什么?猛然想起刚才马骉说了句“报纸都出号外了”,撂下手里的话筒,朝外面喊道:“苦六儿,把今天的报纸拿来!”

“哎!”苦六儿在门房答应着,一溜小跑儿进了客厅,把一撂报纸递给他。

《京报》《晨报》《顺天时报》《时闻报》都在第一版刊登了曹锟从保定进京就职中华民国第三任总统的新闻,纵然各报立场不同,有捧的,有骂的,但基本事实大体一致,周易都翻遍了,也没有发现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才又想起马骉说的是“报纸都出号外了”,扭过脸问苦六儿:“不是还有号外吗?”

“哦,我落下了……”苦六儿小声儿说,似乎颇不情愿。

“快拿来!”周易朝他吼道。

“哎。”苦六儿答应着,连忙跑出去。

他刚才说的当然是瞎话。昨晚的堂会,他虽然没资格参加,但他的心却拴在升平署,等着莲伯议长的好消息,远处传来的枪声又把心搅乱了。今儿一早收到的报纸,正刊都是升平署出事儿之前就已经印好的,后来发生的枪战只能出号外,当这份儿登载着今天最重大新闻的号外送到时,苦六儿怎么可能不看,又怎么可能“落下”呢?刺杀案和盗宝案,哪一件都是惊天大案,更甭说同时发生,这还得了?

苦六儿把号外送来了。

周易一目十行,草草看了一遍,浑身的汗毛都奓起来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昨天晚上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这个刺杀总统未遂反被击毙的人是谁?这幅曹霸所作的《绝影图》又是怎么回事儿?他和兄长周鼎不惜巨资购进的、迄今为止最重要的收藏品,大唐左武卫将军曹霸唯一的传世真迹《绝影图》,一直挂在兄长的卧房里,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升平署?难道世上还有第二幅吗?他仔细地看着号外上的照片,献画的那张是大合影,拿在吴景濂和孙少权手里的卷轴斜侧着展开,占不了多大地方,再加上闪光灯的干扰,画面白花花一片,也看不清楚。再看那张刺客的照片,无论装束和相貌,都觉得陌生,只是那双死后仍然圆睁着的眼睛,似乎曾经在哪儿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这份儿号外,为什么刚才不给我看?”他怒而拍案。

“我……我真是落下了,”苦六儿说,“瞧瞧,一张报纸把您气成这样儿,还不如不看呢!”

周易没工夫跟他啰唆,大叫一声:“虎子,给我备车!”

“好嘞!”院子里,耿虎赶紧答应,忙着备车。

几分钟后,两匹马已经套好,周易上了车,苦六儿把大门打开,那辆双辕四轮马车驶出了院子。正在这时,却听到一声喊:“马车等等!”

周易一愣,抬头一看,原来是街上巡逻的两个警察正朝他走来。他不明白,警察让他停车,要干什么?

“二位,这是什么意思?”周易莫名其妙。

“执行公务!”警察板着脸说,“车上装的什么东西?得看看!”

“搜查吗?”周易不由心生反感,“我从自己家出来,坐自己的车,凭什么要搜查?”

“嗨,”警察见这位不大好惹,换了口气说话,“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昨儿黑间,听见枪响了没?这年头儿不大安生,要是有人携带着快枪、炸弹上街,悬不悬?”说着,走到车前,把脑袋探到车厢里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儿,还伸手把车座周边儿都摸了摸,这才退出来,摆摆手说,“得嘞,走吧!”

周易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忍了。此时若是换了周鼎,一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还要到警察厅去论论曲直,但周易毕竟不是周鼎,与人交往,他一贯宽容忍让,轻易不动肝火,何况此时他正有急事要办,哪里顾得上和这两个吃粮当差的警察纠缠?

“虎子,咱们走!”

“去哪儿?”

“琉璃厂!”

琉璃厂街上也和往日的气氛大有不同,有不少警察在巡逻,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像鹰犬在搜寻猎物。

马车停在鼎易轩门前。周易刚刚跳下车,一名警察就走了过来,伸着脖子往车厢里边儿瞅。

“干什么?”周易很恼火,“又要搜查吗?”

“执行公务。”警察回答的还是那句话。

“这叫什么公务?出门搜查一回,进店还得再搜查一回,搜吧,看看这车里有什么!”

“没什么。”警察看了看,转身走了。

周易忍着一腔怒气,进了店堂。自从周鼎病倒,他就一直在家陪着,没再到店里来,伙计们这会儿突然见到他,都不禁一愣,忙不迭地鞠躬哈腰:“十二爷,您来了?”

周易没心思搭理他们,黑着脸,迳直朝裱画房走去,嘴里说:“我找杜师傅!”

“杜师傅?……杜师傅没来。”

“没来?”周易站住了,“为什么没来?”

伙计们都不言语,互相观望着,眼神闪闪烁烁。周易觉得蹊跷,往里边儿一瞧,柜台后边儿站着何顺儿,他明明看见掌柜的来了,却缩在那儿假装不知道,周易偏要问他:“顺儿,你师傅怎么没来?”

何顺儿翻眼儿瞧瞧他,那意思是说,你都把我赶出裱画房了,他就不是我师傅了,问我干吗?但毕竟是面对掌柜的,他不敢那么顶撞,垂下头说:“杜师傅好几天都没来了。”

“好几天都没来了?”周易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何顺儿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啊?你带我到他家看看!”周易说着,就往外走。

何顺儿虽然极不情愿,却又不敢不去,只好放下手里的苏州姜思序堂印泥、漳州八宝印泥、杭州西泠印泥,带他去找杜师傅。

杜师傅就住在琉璃厂,鼎易轩旁边儿不远的胡同里,不用坐车,走着就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儿,大门没闩,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周易叫了声:“杜师傅!”

里边儿应声走出个老头儿,说:“又是找姓杜的?他搬走了,这院子倒给我了!”

“啊?”周易吃了一惊,“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儿才搬利索,”老头儿说,“这不,我今儿来归置归置,怎么着也得四白落地,见见新不是?”

周易往里看看,果然爆土攘烟地正折腾呢,他没心思再听老头儿叨唠抹灰、刷墙的事儿了,转脸就往外走,问何顺儿:“告诉我,杜师傅搬走的事儿,你当真不知道吗?”

“我知道……”何顺儿低下了头。

“知道为什么不说?”

“我不能说……”何顺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十二爷,您就饶了我吧!”

“何顺儿啊,”周易真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我已经饶了你一回了,你办了那样的事儿,我都没砸你的饭碗,给你留一条活路,却没料到你还在骗我!”

“十二爷,我知道,您和九爷都待我不薄,我也不是成心骗您,实在是没法子……”何顺儿抹着泪说。

“我没工夫听你哭哭啼啼,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杜师傅!告诉我,他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你跟他最后一次见面儿,是什么时候?”

“昨儿晚上,他比划着跟我说,他这一走,一辈子再也不回北京了。”

“去哪儿了?”

“我真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走,你总得知道吧?你和他,到底都瞒着我干了什么?说!”

何顺儿被逼进了死胡同,不说不行了。唉,对不起了师傅,谁让您先卖了我呢,就别怪我卖您了!

孙少权在便宜坊请客的第二天,傍晚,杜师傅像往常一样收工回家,拍拍大门,告诉娘,他回来了。门没闩,他推门进去,没人应声,也没见老娘慌着跑出来,说:“儿子饿了吧?饭都得了,快着!”

这很反常。他心里一动,赶紧进屋,娘屋里没人,他屋里也没人。奇怪,娘上哪去了?上街买菜?跟街坊串门儿?都不像。再看看厨房,空锅冷灶,毫无烟火气息。他慌了!杜师傅虽然不会说话,却是个聪明人,心里有数,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儿。昨天,便宜坊的烤鸭他一口没尝,跟孙处长说,今儿是自己的生日,也是母难之日,以禁食而尽孝。孙处长当时好像很感动,但心里头信不信,不知道。其实,昨天并不是他的生日,他是撒了个谎,怕的是吃人家的嘴短,既然一筷子没动,下边的事儿就可以一口回绝了,不留后患。他以为自己的这件事儿办得很漂亮。可是他错了,别以为不吃烤鸭就可以不干活儿了,既然派到你头上,你就非干不可,人家自有办法,让你乖乖地就范。正是他为不吃烤鸭找的那个借口,让孙处长看出了他是个孝子,也看到了他的软肋:在心里头把老娘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不,人家动手了,老娘不见了,昨天的母难之日是假的,今天倒真成了真的,杜师傅的心都被摘走了!

他知道是谁劫了老娘,既没跟街坊打听,也没上警察局报案,迳直去找自己的徒弟何顺儿。何顺儿说:“师傅,掌柜的把我撵出了裱画房,您的事儿我再也不敢管了。”杜师傅说,一日为师,终身如父,你不能不管!我老娘要是有个好歹,我就得死,你就忍心看着我死吗?当然,这些话都是比划着说的,说着说着,眼泪巴嚓地就要下跪。何顺儿不落忍,赶紧扶起师傅,答应替他传话,求见孙处长。可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以为孙处长会天天请你吃烤鸭?现在要见他一面,难了,传过话来说:放心吧,老太太没事儿,在这儿住着呢,好吃好喝好待承,就是见不着儿子。什么时候来接她?完了活儿吧,一手交货,一手领人。

杜师傅知道人家要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造假是裱画业的大忌,不能欺师灭祖,坏了规矩;他比谁都明白,鼎易轩是他的恩主,杜家祖孙六代端人家的饭碗,不能见利忘义,背主求荣。可是,昨天刚刚说过的这些话,现在都得吞回去,不是为钱,是为了老娘啊,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他的老娘更重要?罢、罢、罢,为了老娘,脸面不要了,信誉不要了,他别无选择,只有使出家传绝技,照原样再造一幅《绝影图》。

这是一项十分繁复的工程。首先是画要原样儿复制。曹霸此画,用的不是绢,而是纸。现如今,唐朝的纸上哪儿找去?确实比登天还难,杜师傅跟孙少权说的是真话。但是,他肚子里的真话却没全说。《绝影图》那幅画用的是白麻纸,唐朝的白麻纸虽然找不着了,可是制作白麻纸的工艺却没有绝迹,在安徽和陕西都有传承,杜师傅这儿还存着几张清朝的白麻纸呢,为的是修补古字画用,没想到,现在倒用在这儿了。当然,纸虽然是白麻纸,但毕竟是清朝产的,还显得太新了,要仿唐画,还得染色做旧,让人一眼看去就是一张千年旧纸。有了纸,还得在上面替唐朝人画一张画。古往今来,画马名家众多,曹霸无疑是天下第一,况且这幅画不设色,全用白描技法,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地呈现,没有任何“藏拙”的余地,此等功力,岂是一名裱画匠人所能企及的?杜师傅只能尽力而为,亦步亦趋,极力追摹,好在原画尚有破损、残缺之处,把这些都做得很像,就更“唬人”了。诗塘里的四句杜诗和周鼎落款怎么办?他不可能请周鼎再写一遍,只能复制,用透明的蜡纸蒙在周鼎的手迹上,以极细的毛笔沿边线双勾出笔画的轮廓,再把线稿拓到宣纸上,然后在线内填墨,这是最接近原作的摹法,行内称之为“勾填”,今天人们还能看到的《兰亭序》摹本,当年便是这么复制的。周鼎在落款之后还盖了两方印,当然也不可能再去求他盖章,只能造假,杜师傅学过仿古治印,不难。最后一道工序是装裱,这对杜师傅来说就是小菜儿一碟儿了,原来用什么材料还用什么材料,照样再裱一遍,好在何顺儿走后,裱画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知道这里边儿的秘密。等到两轴画都完工,挂在一块儿,还真像一对儿双胞胎,如果不是行家,也难辨真假。一件活儿,杜师傅干了两遍,假的比真的还费工夫,三个多月,紧赶慢赶,这就是他迟迟才向东家交差的原因,让周鼎、周易和秋儿等得心焦。当然,这边儿交差的同时,那边儿也向孙少权交了差。孙少权并没有食言,真的放了他老娘,但娘儿俩已经没法儿再待在北京了,他怎么面对鼎易轩的主人?怎么面对琉璃厂的同行?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等到孙少权在总统就任之日隆重登台奉献《绝影图》,等到一张号外向世人宣布此画的出现随即又神秘失踪,杜师傅也已经从居住了六代的古都北京消失了。

这就是何顺儿所能告诉他的惊天秘密,在总统面前惊鸿一瞥并且随着枪声不翼而飞的《绝影图》,其实是杜师傅的“作品”!杜师傅,这个一向“守口如瓶”的老实人,竟然置行规、店规和家规于不顾,做出了这等恶行,秘藏千年的《绝影图》在正式面世之前就被盗取了真容并且抢先亮相,不管它流传到什么地方,都将在收藏界、书画界、史学界把水搅浑,从此,鼎易轩所藏的《绝影图》不再是独一无二的,其真伪之争也许会延续未来的千年!

“你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周易愤怒了,一把抓住何顺儿的衣裳领子,盯着他那双闪闪烁烁的眼睛,“这些,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我不能说。”何顺儿知道十二爷是真急了,要不然这么一个斯文的人不会跟他动手。他当然不能还手,也不挣巴,仰着脖子说,“我瞅着师傅可怜。他也知道,应那个活儿缺德,可要是不应人家,老太太就回不来了,我不能害了老太太,害了师傅!自古以来,人常说‘忠孝不能两全’,这话没错儿,搁谁身上都过不去,那是他亲娘啊,谁不是人生父母养?能舍吗?别怪我师傅,他没法子,为了老娘,连不是人的事儿都干了。他知道没脸见您,走了!”

周易的手松开了。他没想到,杜师傅十恶不赦的罪行,竟然被何顺儿这么几句话就给开脱了。是啊,谁能舍得了亲娘?徐庶为了母亲而违心进曹营,杨四郎冒着杀身之险而闯关探母,打动了多少人心?周易自幼丧母,没有亲身体验过母亲的舐犊之情,但从小熟读孟郊的《游子吟》,却也从文字之中产生出无尽的想象,母亲,那是一个多么完美、多么温暖的形象?如果上天赐给他与母亲团聚的机会,他将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一切!

“我不怪他,”周易已经在心里原谅了杜师傅,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仍然是他无法接受的,“可是,他应该跟我说啊,要是早说……”

“那又能怎么着?”何顺儿却不以为然,“师傅不是早就跟您说了吗?他以为,把我卖了就撇清了自个儿,结果呢?您不是也没保住他吗?还是栽到人家手里了!”

“那是因为,后来的事儿我根本不知道!”周易争辩道。

“您就是知道了,也没用!”何顺儿针锋相对,张嘴就给他堵回去,“我师傅又不傻,他心里会盘算啊:一边儿是东家,一边儿是大总统,哪边儿轻,哪边儿重?盘算来盘算去,他只能得罪您了!”

好小子,居然出言不逊,当面贬损掌柜的,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现在,既然他和师傅背后办的事儿都已经败露,料想自个儿的下场也不会比师傅好到哪儿去,话也敢放胆儿说了。

“什么‘大总统’?”这让周易难以忍耐,“还不是孙少权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您说得太对了!”何顺儿立即对他的这句话给予肯定的点评,“人家就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别看他本身不咋的,不过是狐狸一只、走狗一条,可人家的后台厉害,有威可借,有势可仗,所以谁都不怕,不光敢惹杜师傅这样的手艺人,连九爷、十二爷这样的名流也敢惹——听了我这话,您可别不服,也别生气,人家敢欺负咱,说明咱不是人家的对手,只能认头。说句难听话,您还得谢谢人家孙处长,只拿走了摹本,把《绝影图》的真迹给您留下了!”

何顺儿索性说个痛快,把自从进入鼎易轩以来没说过的话全说了,也许以后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周易强忍怒气,听着这些狂言妄语,句句刺耳扎心,却又无可辩驳,因为这都是自己心里也明白却不愿意说出口的。但他没有想到,何顺儿这么一个小伙计,竟像老江湖似的说出这么一番颇为世故的人生道理。

“嗯,你还挺能说的。”他点点头,“鼎易轩那么多师傅、伙计,还没有一个敢跟我这么说话的,是不是因为你背后有了靠山,有威可借、有势可仗了?”

“哦,不……”何顺儿连忙说,“我跟人家挨得上吗?连杜师傅都走人了,我算老几?”

“还算有自知之明。”周易道,“你是想,反正已经得罪了掌柜的,这回准得砸了饭碗,既然该走人了,临走也别说软话了!”

“嗯,”何顺儿被他说中了,“既然您看穿了,我也不瞒您,就是这么想的……”

“你错了!”周易却说,“按你犯的错儿,鼎易轩解雇你十回都够了,可是你今天说了实话,我就不能撵你走了,要不然,往后谁还敢说实话?还有,你刚才说的一句话,动了我的心,知道是哪句话吗?”

“啊?”何顺儿一脸茫然,“哪句话?”

“谁不是人生父母养?能舍吗?”周易重复着何顺儿自己都没有特别在意的话,“我知道,你也有爹娘,也得挣钱养家糊口,我得给你一条活路,你留下吧,杜师傅的裱画房,你接着做!”

“啊?!”何顺儿愣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今天的谈话是这个结果,“十二爷,谢谢您了!”

“不用谢,往后要做老实人,不能再犯糊涂。”周易叮嘱道,又说,“我还要问你,那幅《绝影图》的摹本,是你给孙少权送去的吗?”

“不是,”何顺儿说,“我只在便宜坊见过他一面,后来的事儿,都是通过旁人传话。”

“什么人?”

“我跟您说过,是我二姨夫的表侄,我的一个朋友。”

“一个什么朋友?我能见见他吗?”

“哦,不,不能……”何顺儿不再像刚才那样镇定,神色慌乱了。

“这个人是谁?”周易追问道。

“我不能说……十二爷,反正事儿都过去了,甭管他是谁,都碍不着您了,您就别问了!”

这倒让周易颇感意外,何顺儿掌握的秘密并没有和盘托出,而且到了这个份儿上仍然守口如瓶。可叹,自己看人的本事还不如看画,竟然连这么个小伙计都看不透!

“我要是非问不可呢?”一向宽容的周易也不免执拗起来,仍然追问不止,“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们说的,不会是我吧?”旁边儿突然有人搭茬儿。

周易和何顺儿都一愣,猛抬头,正朝他们走过来的是苦六儿。

何顺儿张口结舌,傻眼了。

“苦六儿?”周易觉得奇怪,“你怎么来了?这儿有你什么事儿啊?”

“来找您啊,十二叔!”苦六儿的回答顺理成章,“我先到店里找您,店里的人说,您到杜师傅家来了……”

“找我什么事儿?”周易打断了他的话,急着问。

“九叔醒了,要见您!”

“哦?”周易什么也不顾了,掉头就走,“回家!”

听得外面车马声,管家朵儿慌慌地迎出来:“十二爷,您怎么才回来?快着吧,九爷都等急了!”

周易也顾不上跟她多说,跳下车,急匆匆朝西楼跑去。

卧房里,周鼎仰卧在床上,塌陷的眼睛半闭着,似醒非醒,似睡非睡。从投票那天他突然病倒,到现在不过短短的四五天工夫,那位气宇轩昂、神采飞扬的绅士不见了,变成了一个虚弱不堪的病人。

一串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他吃力地睁开眼睛。

“九爷,想必是十二爷回来了!”守护在旁边的秋儿说。

话音未落,周易已经进门了。

“哥,您醒了?觉着好点儿了吗?药吃了吗?”气喘吁吁的周易恨不得一口气问遍他所关心的一切。

周鼎皱着眉头,烦躁地摇了摇头。

“这些,都不用您管了,”秋儿说,“九爷要跟您说事儿。”

这正是周鼎的意思。他不耐烦那些婆婆妈妈的问候,急于要知道琅园外面的情形。当周易的目光触到床上的一摞报纸和那份号外,就立即意识到,外面发生的事情哥哥已经知道了,再瞒着他已经毫无意义。他把询问的目光转向秋儿,“秋先生……”

“是我念给他听的。”秋儿说,“他说他昨儿晚上听见了枪响,所以一睁眼就问外边儿出了什么事儿,我得说实话。九爷虽然病着,可心里清楚着呢。”

“十二郎,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周鼎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我去查一件事儿。”周易尽量把话说得含糊些。

“一件什么事儿?”周鼎却咄咄逼人,仍旧像当年管教幼小的弟弟一样,不容许他说一句谎话,也不容忍语焉不详。

“我查清了,昨天晚上出现在升平署堂会上的那幅《绝影图》摹本,是杜师傅做的。”

“啊?!”周鼎那双黯淡的眼球突然燃起怒火,“这个忘恩负义的杜——他叫杜什么来着?”他不愿意再称那个人“杜师傅”了。

“杜宇。”周易答道。

“哼,真可惜了这个名字!杜宇他……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儿?你把他叫来,看他还有脸见我吗?”

“哥哥息怒,一定要息怒!”周易连忙俯下身去,用手轻轻地抚着哥哥的胸膛,“我怕的就是您重怒伤身。杜宇也是迫不得已,他自知没脸见您,已经跑了!”

“跑了?他就是跑到天边儿,也要……”周鼎气得说不出话来。

“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周易说,“《绝影图》摹本已经不在他的手里了,失踪了!”

“失踪了?是啊,失踪了……”周鼎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奇怪啊,在那么戒备森严的地方,怎么会失踪了呢?您看,报纸上这么说,”周易拿起床头的那份儿号外,找出其中的一个段落,“‘惜乎此画初现真容,随即被刺客惊动现场,事后寻察,已杳无踪迹。由此推测,刺客之举,或非为刺杀总统,而意在夺此画耶?现刺客已死,画却失踪,莫非另有高人乘乱盗取,也未可知。’这就是说,当场至少有两个人,一人行刺,一人盗画,虽然官方打死了刺客,但是画却失踪了,这说明盗画行动成功了。”

“如此手段,倒也高明,”周鼎半闭着眼睛,缓缓说道,“而且为一幅画不惜舍生赴死,堪称勇者。只是拿走的并非真迹,仅一幅赝品而已,可惜了!”

这番话说得好没立场,对盗画的人既是佩服又是惋惜,这正是画痴的思维。可是,反过来想,设若人家偷了真迹去,他难道就不可惜吗?

“九爷先不要替人家可惜了,”秋儿道,“可怕的是,那幅赝品已经被当成了真迹,报纸上说,总统府已责成警方立案侦办……”

“对呀,”周易说,“现在街上遍是警察,行人的车辆行李都要检查,我今天一出门,马车就被查了,到了店门口又查一次,刚才回家,还要再查一次,好像我成了嫌犯!”

“他们要查的,就是那幅赝品!”秋儿道,“十二爷,这么要紧的话,您怎么不早说?现在弄假成真,《绝影图》的真迹就危险了,要是被他们看见……”说着,她站起身来,伸手去拿画竿,要取下挂在墙上的《绝影图》。

“不,”周鼎却说,“他们贼喊捉贼,我们一没偷,二没抢,何惧之有?用不着藏着掖着,就挂在这儿,看他们敢来抢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人在,马在,死了带到棺材里去!”

此言既出,秋儿和周易都不禁骇然。这几天,周鼎的突然病倒,已经使这个家庭遭遇到天塌地陷般的震撼,而他自己居然想到了“死”,只这一个字,就足以把周易和秋儿击垮了。

“哥,您说什么呢?”周易道,“这点儿病算什么?一定能治好。听秋先生一句话,这幅画先取下来,等您好了,再慢慢儿看。”

周鼎吃力地转过脖子,看着墙上的《绝影图》,点了点头,说:“取下来可以,不要拿走,就放在我的枕头边儿上。人在,马在。”

秋儿不愿意再逆着他的意愿了,默默地举起画竿,把画取下来,轻轻地卷成轴,系上扎带,然后,放在周鼎的枕头旁边。

周易、秋儿和朵儿都在卧房里陪着九爷,客厅倒成了最安静的地方。

苦六儿瞅瞅四周没人,悄悄地进了客厅。昨天晚上的枪声,今天一早号外上的新闻,还有十二叔急着寻找杜师傅的举动,让他应接不暇,惴惴不安,实在是绷不住了。

他拿起电话话筒,要通了孙少权办公室的号码……

孙少权刚从户部街京师警察厅回来。

总统命令众议院议长吴景濂协同京师警察厅总监薛之珩办案,毫无刑侦经验的吴景濂怎么“协同”?他所能做的,就是派孙少权去“协同”,把千钧重担都压在你肩上,谁让你吃饱了撑的,拍马屁拍出了一匹“绝影”,惹了这么大的祸!按你犯的事儿,杀头都不为过,我现在不办你,就是要你把那幅《绝影图》再找回来,换你的命!

薛之珩把这个案子交给了司法处处长丁浩元。不是冤家不聚头,孙少权跟这个丁浩元曾经有过一面半面之缘。当初在东厂胡同总统府前头闹事儿时候,他先到鹞儿胡同找了警察厅侦缉大队总部,请他们派几个便衣警察帮忙维持秩序,见的就是时任大队长的丁浩元,正一人儿喝闷酒,对他说:“没听说警察都罢岗了吗?连大总统都不伺候了,你算老几?”当时的总统是黎元洪,不伺候也有功。如今换了新总统,丁浩元从侦缉大队长升到司法处处长,刑事、侦查、违警处分等事项都归他管。

丁处长上任后接的第一桩案子就是升平署惊天大案。

“当警察的怎么就这么贱?”丁浩元毫无受宠若惊之感,还满腹牢骚,“升平署堂会是由总统侍卫队负责安全保卫的,一个营的兵力,里里外外、台上台下全是兵,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听戏没有警察的份儿,出了事儿却要我们接着,嘁!这么大的北京城,要在十天之内抓住刺客的同党,还要找出一幅画,那不是大海捞针吗?”

“丁处长,所以要仰仗您了!”孙少权比他着急,但不能跟他戗茬儿,先给他戴个高帽儿,再往下说,“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刚说到这儿,丁浩元脸色变了,打断了他:“这是怎么说话呢?”

孙少权愕然,不知是怎么冒犯了他。

“哦,”丁浩元这才说,“你不知道也不怪你。在我们家是不准说什么‘死马’‘活马’这种话的,因为我老丈人姓马,老爷子性子暴,那是有名儿的……”

“尊翁是……”

“仰古堂的老板马也驰,你没听说过?”

“噢,久仰!”孙少权立即作如雷贯耳状,“那可是琉璃厂泰斗啊,执书画界牛耳!”其实,前些日子在广和楼听戏的时候,仰古堂老板马骉、尔雅阁老板叶寄尘就坐在旁边儿的包厢,他都不认识,周鼎也没介绍。当时丁浩元也在,只是没穿警服,并不显眼,孙少权更不会注意,就算又见了半面儿吧。哪想到如今落得陪着他“协同”办案,连人家的老丈人也得惧三分。“哦,不,”孙少权立即改口,“马没死,刺客死了。既然已经死了,就算他还有什么同党,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再接近总统的机会了,还怕什么?现在要紧的是那匹马……”

“嗯,”丁浩元眉毛一扬,两眼盯着他,“你跟我说句透底的话,那匹马,到底什么来路?”这口气,像审贼似的。

“来路?”这个词儿让孙少权听得膈应,但他得忍住,“那是曹氏后人家藏的珍品,我从鼎易轩淘换来的,花了这个数!”他摊开右手的五指,一脸的凝重。

“真的假的?”丁浩元嘴角翘了翘。

“鼎易轩的东西还能有假?”孙少权最听不得这个“假”字,“那上面儿有周鼎的亲笔题字啊!周鼎是什么人物,您家老爷子还不清楚吗?”

“我听他说了,鼎易轩得了件宝贝,可是没见过。”丁浩元仍然以怀疑一切的眼光盯着他,“我也纳闷儿,像周鼎那么个爱画如命的人,怎么能舍得出手让给你了呢?”

“哟,我还真没那么大面子!”孙少权赶紧说,“人家冲的是我背后的莲伯议长,议长背后还有大总统,别说转让,就是白要,他能不给吗?您别忘了,周鼎是我们众议院的议员,就因为投了曹大总统一票,都背上‘猪仔议员’的骂名了,损失何止一幅画?”

“这倒也是。”丁浩元道,“哎,你说,盗画的会是什么人呢?”那神情,像是要考考他。

“要么是爱画的人,要么是爱财的人,反正这两样儿得占一样儿。”孙少权不假思索,答道。

“嗯。”丁浩元点点头。

“还得武艺高强,神出鬼没。”孙少权又补充说,“要不然,怎么能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把画盗走,又怎么能出得了‘御林军’重重把守的升平署呢?”

“这倒另说了,”丁浩元道,“主犯未必亲自作案,出手盗画的,也许是受人雇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言之有理。”孙少权点点头。

“那么,”丁浩元又说,“此人为谁所用呢?”

“爱财的人,到处都有;爱画又爱财的人,琉璃厂有;舍财而爱画的人,琅园有。”孙少权对答如流,“所以,我才向警察厅建议,侦查的重点,一是琉璃厂,一是琅园。”

“追查书画嘛,自然重点在书画界,难免得罪熟人,也不得已而为之。”丁浩元道,虽然他老丈人也在书画界,这话却不能不说,以示决不以公徇私,但接下去又说,“琅园恐怕就没戏了吧?难不成,周鼎已然出手的东西,还会再雇人偷回来?”

“保不齐。”孙少权说,“连您这位神探都认为他不会这么干,人家偏就这么干了,把明里失去的东西,再暗里收回来,物归原主了。”

“是吗?”丁浩元笑道,他压根儿就瞧不起这个外行,竟然还在他面前显摆多知多懂!“想象力不错,《狄公案》《施公案》没少看吧?”

孙少权张了张嘴,没再解释。他心里盘算的东西,那是不能说的。

“说正经的。”丁浩元敛容道,好像在此之前说的话都不正经似的,“这个案子,根据现场踏勘,初步判断,至少有两人协同作案,一人持枪掩护,为了一幅画,不惜制造血案,另一人趁机实施盗窃。结果掩护者被击毙,盗画者成功脱逃,此人既是刺客的同党,也是《绝影图》的现在持有者……”

“也许正好相反呢?”孙少权忍不住说,“说不定这俩人并不是一伙儿的,刺客的行动失败,倒让盗画的白捡了这么个机会……”

“‘无巧不成书’?这么巧?”丁浩元脸一沉,这个孙少权处处跟他唱反调,不像是来协同办案,倒像来捣乱的,“不是一伙儿的,能配合得这么默契?什么时候总统上台,什么时候献画,什么时候掏枪,什么时候关灯,都分秒不差,这也太巧了吧?好像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

“您这话……什么意思?”孙少权一愣。

“我的意思是,”丁浩元眼睛一亮,幸亏孙少权的提醒,让他的思路又有所展开,“要做到这样儿,除非有内鬼!”

孙少权像被敲了当头一棒,心说,你干脆说我是内鬼得了。

“这么着吧,”丁浩元却没再接着敲打他,只说,“升平署堂会你发了多少请柬,到了多少人,给我一份儿来宾名单。”

“噢,那我得回去查查底子,明儿一早给您。”孙少权巴不得早点儿离开这儿,倒不是为这个名单,他心里有事儿,得赶快去办。

马骉正在自家书房里读帖。

马府是两进院子,外带一个东跨院儿,进了大门,影壁右首东墙上,绿地儿黑字写着“东壁图书”的便是院门儿。这儿是马骉的私密空间,有卧房,有书房,还有客房,好友知己可以留宿,做竟夜长谈。

叶寄尘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用报纸裹着的纸卷儿。

“哟,梦公!”马骉放下手里的字帖,连忙起身,“梦公请坐!”又朝门外喊道:“上茶!”

“不喝茶!”叶寄尘阴沉着脸,也不坐,挥舞着那个纸卷儿,像要跟谁打架似的。

“您这是怎么了?”马骉不知就里,问道。

“跟警察生气呢!”叶寄尘扬起手里的纸卷儿,“这也要检查,那也要检查,我犯了什么法了?”

马骉这才明白他生的哪门子气,便说:“是啊是啊,他们做得也忒过分了!这不,我连家门儿都不出了,省得让人家搜身!”

“忒过分!”叶寄尘更加不依不饶,“您家姑爷不是在警察厅做事吗?您跟他说,士可杀不可辱!”

“说得是,”马骉苦笑一笑,好似在替女婿赔不是,“坐下消消气儿。哎,您拿的这是什么?是不是贵号又收了好东西,让我开开眼?”

“哪儿呀,”叶寄尘这才坐下来,把纸卷儿放在书案上,“这是我自个儿写的一幅字,特为拿来请您斧正的!”

“哦?”马骉连忙趋前,“待我好好儿拜读!”

他拿起纸卷儿,打开外面裹着的报纸,里面是一张未经装裱的四尺三裁条幅,显然是刚刚写就,上书七个行草大字:“一洗万古凡马空”。这七个字,马骉一望而知它的出处,乃是杜子美《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中的经典名句。叶寄尘书此请他“斧正”,当是借以恭维马老先生“此马非凡马”,前无古人,雄视当今,书画业同行唯马首是瞻,倒也巧妙得很。马骉向来对溢美之词来者不拒,若是在往日,必是欣然领受,而在今天,他却只看了一眼,就不禁惊呼:“哎呀!”

“驰公不必过誉,我是来听您批评的。”叶寄尘赶紧表示受宠若惊、虚怀若谷,书画界往来都是这样的,人家越夸你,你越要谦虚。

其实,震惊马骉的,并不是这幅字的艺术水平,而是它的内容,看到它,就立即想起《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想起那幅失之交臂的《绝影图》!当时,如果仰古堂柜上的伙计稍微机灵点儿,如果常三儿稍微尽心点儿,如果他马骉就在场,《绝影图》就没有别人的份儿了,以后的一切故事都没有了!

“梦公,字是好字,可您这是扎我的心啊,《绝影图》已经不知去向了!”马骉放下卷轴,发出凄凉的哀叹。

“驰公,”叶寄尘却不以为然,笑眯眯另有一番见解,“《绝影图》失窃,也未必是坏事儿。设若没有这场失窃,它就注定归了曹仲珊,秘藏总统府,你我也就无缘得见了……”

“现在也无缘得见啊!”马骉说。

“不,”叶寄尘说,“现在它重又流落民间,既不属于鼎易轩,也不属于官方,人人皆可寻而得之,未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嗯,”马骉不禁心中为之一动,这个老家伙,善于从背面儿看事论事,让他于绝望中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梦公言之有理!”

正说到这儿,丁浩元进门了。他今天下班儿没直接回家,先到老丈人家来看看,叫了声“爸”,又朝叶寄尘一哈腰儿:“梦公也在这儿啊?”

叶寄尘见他进来,立即变了一副面孔:“丁处长,我们在合计着向你请愿呢!”

“梦公,‘请愿’?”丁浩元不知这是怎么个茬儿。

“请求你们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叶寄尘说,“本来是鼎易轩一家惹的事儿,凭什么把我们大家伙儿都当贼防?”

“这我可不敢当!”丁浩元自个儿找了个空椅子坐下,做出笑脸儿,“您说,总统差点儿被刺,千年古画被盗,这事儿还不大吗?我们也是奉命办案,大海捞针,难免惊扰民众,这就要请父老们多多体谅了!”

“你还甭跟我们打官腔儿,”马骉并不给他的女婿留面子,“你干的这个行当,搁在大清朝就是个‘捕快’,跟奴仆娼优一类的贱业,神气什么?”

“如今不是大清朝,是民国了,我的爹!”丁浩元道,“不是有个名人说过嘛,‘没有警察,法律就是一纸空文。’我们是为国家执法,保百姓平安。要是国家没有我们这些操‘贱业’的警察守护着,您二位能这么悠闲地品书论画吗?”

马骉一个冷笑:“这么说,我们还托了你的福了?”

“不敢,小婿不才,一向仰仗岳父大人的荫庇提携。”丁浩元表示了足够的谦卑,这才接着往下说,“眼下的这个案子,要是能在我手里破了,还要请您和梦公鼎力相助呢!”

马骉和叶寄尘只当是个笑话,不约而同地说:“我们能帮你什么忙儿?”

“借您二位的法眼,做个鉴定啊!”丁浩元说得很认真,“那可是千年一遇的珍品,二位不想亲自过目吗?”

那二位听得眼睛都直了。

孙少权回到众议院联络处办公室,正好接到了苦六儿打来的电话。

“哎哟,可打通了!孙处长,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啊这是?”苦六儿因为心里着急,话说得语无伦次,“为那幅画,咱们费了那么大的劲儿,不容易啊,怎么让人家抢走了呢?现在杜师傅也跑了,怎么办?”

如果没有昨天的意外,《绝影图》已经成功地献给了总统,孙少权对苦六儿这个小人物就不会有太大兴趣了。可是现在不同,莲伯议长说了那样的狠话,等于把他架到火上烤,他得找个替死鬼。

“六少,我正要找你!”他迫不及待。

“不成,”苦六儿却说,“这会儿我出不去!”

“嗯,那就晚上见,”他只好答应,“我还是在那个地方等你。”

“好,晚半晌儿见,孙处长!”

苦六儿挂上了电话,刚刚舒了口气,却看见朵儿进了客厅。

“是六少?”朵儿似乎有些意外,“您刚才给谁打电话呢?”

“哦,没有……”苦六儿的瞎话张嘴就来,“刚才我接了个电话,是找电灯公司的,说他们的电灯泡儿瘪了,让快去修,嗨,打错了!朵儿,你盯着我干吗?”

毕竟是周家六少,他并不买这位管家的账,还把她当丫鬟。

“哪儿呀,我是路过,听见客厅里边儿有人说话儿,就进来了。”朵儿说着,特地把手里的托盘往前举了举,“给十二爷送点儿吃的去,他一早就出去了,到这会儿才回来,还什么都没吃呢!”

苦六儿看看她手里托着的食盘,上面是两个烧饼,一碟酱牛肉,一碗鸡蛋羹,嗯,真是送饭来了,说的倒也是实话。他不再和朵儿磨牙,出了客厅,回他的门房去了。

朵儿送完饭,没直接回东楼,绕弯儿到了马房。耿虎正拿着一把大梳子,给马梳鬃毛,见朵儿进来,忙问:“哟,管家,有什么吩咐?”

“你别损我,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朵儿说,“虎子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

“刚才我路过客厅,听见苦六儿正在里边儿打电话,可巧,只听见最后一句,‘晚半晌儿见,孙处长!’,他就把电话挂了。瞧他那个样儿,好像是在做什么背人的事儿……”

“孙处长?不就是众议院的那个孙少权吗?”耿虎一听,就一肚子气,“哼,要不是他硬拉着九爷去投票,招来那么大的麻烦,九爷怎么会病成这样儿!还有那匹马……”

“马?”朵儿听得一愣,望着身边的两匹马,“哪匹马?”

“算了,你不知道,就不说了。”耿虎说,“反正是,这个人把九爷害惨了!苦六儿跟他的交情可不一般,上回在总统府前头,他撺掇着苦六儿差点儿下了油锅!昨儿晚半晌儿升平署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今儿他要见苦六儿,说不定又要捏咕什么损招儿,咱们得提防着!”

黄昏时分,朵儿伺候主人吃了晚饭,回到东楼厨房外面的小餐厅,仆人们也该开饭了。苦六儿只草草地划拉了几口,就撂下碗,回门房去了。不是他没胃口,烙饼摊鸡蛋,绿豆汤,都是他爱吃的,可是晚上还要去见孙少权,人家免不了要请他吃饭,他得留着肚子。等到车夫、花匠、丫头、婆子们都吃完饭,各自回房,天也黑了,苦六儿换了身干净衣裳,锁上大门走人。他这个人,最耐不得寂寞,在门房一耗就是溜溜儿一天,简直像是坐牢。到了晚上,又没什么事儿,还不出去松宽松宽?何况今天他还有个重要的约会。

刚出大门,在胡同里蹓跶的警察就朝他走过来了,低声喝问:“什么人?”

“哦,我……”苦六儿听得后脊梁发麻,腿肚子转筋,赶紧说。其实这个回答一点儿用也没有,谁认得这个“我”是谁?

“干什么的?”警察又问。

“我……我就住在这儿,这是我家,”他答非所问,“晚半晌儿出去遛遛。”

警察已经走到他跟前,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随身没携带什么东西,也就不再盘问了,挥挥手放他走人。苦六儿虚惊一场,又壮起了胆子,头一歪,走了,嘴里小声儿嘟囔着:“谅你也不敢把六少怎么样!”

苦六儿前脚刚走,耿虎后脚就从马房出来了。管家朵儿给了他大门的钥匙,他开开门,出了琅园,再把锁锁上。瞧瞧苦六儿往东走了,他也向东跟过去。巡逻的警察走过来看了看他,却没有盘问,因为他两手空空,似乎也无须盘问,即使问起来,回答大概跟前边儿那个人差不多。

苦六儿已经走到胡同东口,路灯下,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已经停在那儿,这是孙少权的“福特”。

苦六儿把脸贴近了,拍拍车窗玻璃:“孙处长,我来了!”

孙少权说:“上车!”

“哎!”苦六儿答应着,挺熟练地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儿,“孙处长,今儿上哪儿?”

“还惦记着吃六国饭店呢?”孙少权白了他一眼。

“西餐没意思,上正阳楼吧?”苦六儿不知好歹,还挑拣上了。

“呸!”孙少权不给他好脸儿,“老子今天可没那个兴致了,有话就在车上说吧!”

苦六儿没答话,伸手一拉,“嘭”关上了车门。

随着那“嘭”的一声,站在黑影里的耿虎也心里一震,车里的人说的话,全听不见了。不过,苦六儿刚才叫的“孙处长”,他听得清清楚楚,胡同里虽暗,但车里有灯,从那模模糊糊的人影儿,他也能认出来,那就是在东厂胡同见过、在琅园也见过的孙少权。他不明白,这大晚半晌儿的,孙少权急着找苦六儿干吗?可惜,车门关着,什么也听不见。他不甘心就此罢休,想多等一会儿,车门总有开的时候,兴许能听到一句半句的。这么想着,就不再往前靠,回头望望旁边儿的一家门洞儿,就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那黑糊糊的影子里,免得让车上的人看见。他只顾瞧着前边儿,没提防身后突然拍下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他吃了一惊,一个反扑,抓住那只手,猛地回过头来,低声喝问:“谁?”

那人一愣:“嗯?是你?”

他认出来了,那人是宋连魁的跟包的雷武。

“雷武,你怎么在这儿?干吗来了?”他问雷武。

“虎子哥,你怎么在这儿?干吗来了?”雷武也问他。

……

汽车里,孙少权问苦六儿:“你找我什么事儿?”

“我……”苦六儿咽了咽唾沫,压住自己的食欲,只好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他肚子里也确实有太多的话要跟孙少权说,可是刚一张嘴,就改主意了,反问他,“您找我什么事儿?”

这小子鬼,他知道,谁开口求人,谁就陷于被动,不如先慎着,让对方先说。

“这还用问?当然是那幅画的事儿,”孙少权皱着眉头说,“没想到这件事儿办砸了!六少,你还得帮忙啊!”

“怎么帮?”苦六儿眼一瞪,“我能办的都办到了,是您把到手的马给弄丢了,现在就是想再弄一幅,也找不着杜师傅了,这个忙,我帮不了!”

“你还别这么说,要办成这件事儿,还非你不可!”孙少权那神情,俨然临危授命。

“怎么?让我去逮那个盗画的人?”苦六儿面有难色,“连警察都找不着他,我哪儿逮去?那是神探的活儿,我可干不了!”

“我没让你当神探,”孙少权道,“长话短说吧,警察厅怀疑,从升平署偷走那幅画的,是琅园的人。”他把自己臆造的说法愣加在丁浩元的头上了,以增加说服力。

“哪儿能啊?”苦六儿听得好笑,“您瞅瞅,琅园除了我,还有哪块料身上有功夫?时间上也不对茬儿,升平署昨儿晚上出的事儿,我十二叔是今儿早晨看了那份儿号外才知道的,他也是直到今儿个,才知道杜师傅伪造了《绝影图》,昨儿盗画的人肯定跟他八不沾边。”

“嗯。”孙少权不能不认可这个分析,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儿。

“再者说,”苦六儿又说,“只有把您献给总统的那幅《绝影图》当成真迹的人,才会拼了命去偷,可是,《绝影图》的真迹在琅园,别人不知道,九叔、十二叔不知道吗?他们干吗还要去偷那张假的呢?”

“你说的都对。”孙少权说,“可是,盗马贼这个罪名,还必须扣到他们头上。”

“为什么?”苦六儿问他。

“因为,从大总统到莲伯议长,到全北京城、全中国,但凡识字儿、会看报纸的人,都把那张失窃的《绝影图》当成了曹霸真迹,在世界上独一无二,根本不知道它还有个摹本。所以,只要这幅画出现在琅园,就可以认定必是偷来的无疑,还有什么话说?”

“嗯,您这招儿真够损的,这不是贼喊捉贼吗?”苦六儿撇撇嘴,“那就赶紧地,派警察去抄家吧,画就挂在我九叔屋里,一抄一个准儿!”

“抄家?”孙少权一个冷笑,“那哪儿成?不,决不能抄家!”

“为什么?”苦六儿觉得奇怪,“曹三爷已然当上大总统了,那就是当今皇上,干脆下一道圣旨,抄!”

“抄不得!”孙少权说,“现在毕竟是民国了,没有皇上,也没有皇权了,昨天通过的宪法已经规定,公民的私人财产不容侵犯,也就是说,即便以总统之尊,也没有权力夺他人所爱。这是其一。其二呢,周鼎是国会议员、社会名流,要想动他,得慎之又慎,弄得不好,会授人以柄,给政府落下恶名。其三,咱们还得留个后手儿,防止他们反咬一口,说我献给总统的那幅画是假的。”

“这倒是,”苦六儿也含糊了,“那,您说怎么办?”

“不能明抢,只能——”孙少权拖了个长音儿,这才从牙缝儿里、舌尖儿上吐出一个字,“偷!”

“偷?”苦六儿听得纳罕,“谁去偷?”

“你!”孙少权两眼逼视着他。

“我?”苦六儿吓了一跳,“不成不成,我可没练过剪绺搠包儿的功夫!”

他说的是江湖暗语,“剪绺搠包”就是偷盗财物。

孙少权听不太懂,猜也猜得出那是什么意思,就说:“这不需要什么功夫,要的只是机会。你想啊,假如生人进了琅园,只要被一个人看见,立马儿就露馅儿;你就不一样了,你是周家的六少,院子里哪儿都能去,最不容易引起别人怀疑,下手的机会也就最多,只要瞅准了,趁没人注意,把东西拿出来,就大功告成了!”

“说得轻巧!”苦六儿咋舌道,“我就是拿到了东西,也出不了大门儿啊,外边儿有警察堵着呢!”

“你真傻还是假傻呀?”孙少权“嗤”的一声冷笑,“警察查的就是这样儿东西,那是我们的人!你只要把东西送出琅园,跟警察说一声‘送孙处长’,就保证能交到我手里。”

“嗯,我试试。”苦六儿闷着头应了一声,拉开车门,下了车。

“等等!”孙少权跟着也下了车,拦住他说,“不是试试,是必须成功,不许失败。有把握吗?”

“把握……”苦六儿寻思着,突然说,“这得看您的价儿码。我要是办成了,您给我什么好处?”

“好处?”见他临到上阵又拿搪,孙少权沉下脸来,“这几个月,你得到的好处还少吗?周议员的月薪、节敬、会议出席费全是你代领的,连出席总统选举会的五千块支票都归了你,可你连一件事儿都没办利索,还欠着我的呢!”

“谁欠谁的?”苦六儿一瞪眼,“那匹马值多少钱?我九叔花了五万大洋,您给的这点儿钱,连个零头儿都不够!说吧,再给多少?”

“这……”孙少权没想到碰上这么难缠的,但用人之际,又不能一口回绝,只好说,“事成之后,什么都好商量,要钱,真金白银点给你;想当官儿,我给你在国会里谋个差事。”

“当真?”苦六儿听得两眼放光。他有生以来二十多年,糟践的钱已经数不胜数,倒是还没当过官儿,要是能过过官儿瘾也挺有意思。

“当真,君子无戏言,我说话算数儿。”孙少权一字一顿地说,“可你得先把东西给我,越快越好。我看,今天晚上就动手吧!”

“今儿晚半晌儿?”苦六儿咂咂嘴,“这可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您也忒急了吧?”

“是莲伯议长催得急,要是逾期拿不到,他能剥了我的皮!要不就明天晚上,最晚不能超过后天晚上,东西到手,马上来找我!”

“成,您好儿吧,”苦六儿终于下了决心,“六少豁出去了!”

两人就此分手。

苦六儿转过身,突然,眼前闪过一个人影儿。苦六儿一愣,喊了一声:“谁呀?”那人影儿已经没入黑暗之中,不见了。不管他,苦六儿大步往回走去,他要去办一件大事儿了,不再像刚才出来的时候那么左顾右盼,心慌意乱,竟不知不觉地昂首挺胸起来,仿佛丹田之间升起一股侠气。

他回到门房,躺在床上,像烙饼似的来回翻身,就是睡不着。孙处长交给他的这个活儿,比起以前的几次都难多了。城南六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坑蒙拐骗的事儿没少干,唯独未曾涉足偷盗,想不到如今也要试上一把了。唉,谁让他应了孙处长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是再难,也得硬着头皮往前闯了。正因为初试锋芒,没有足够的经验,他得事先谋划好了,免得到时候砸锅。这一夜,他没睡安稳。

但是,就在当晚,有一个他想不到的人,去了他想去却没敢去的地方——九爷的卧房。

“十二爷!十二爷……”耿虎推开门,压低了声音叫着。

正坐在周鼎床前闭目养神的周易突然睁开眼睛。车夫半夜三更来到主人的卧房,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虎子?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我有急事儿!”耿虎说。

这时,刚刚打了一个盹儿的秋儿也被惊醒了,注意地看着耿虎。

“刚才,我看见苦六儿跟孙少权在胡同里见面儿……”

“哦?”周易听得蹊跷,他实在想不到,苦六儿怎么至今还和孙少权有连扯?俩人三更半夜地在外边儿见面,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宋二爷跟包的雷武来了,有天大的事儿要跟您说!”

“啊?”又一个出乎预料,周易赶紧说,“还不快让他进来!”

“不成,门口儿有警察,他不能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易已经感到莫名的沉重,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周鼎,站起身来:“咱们换个地方说话,秋先生,请您也一起来吧?”

他们进了书房。

耿虎的密报让周易和秋儿惊骇不已。尽管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得知了裱画师傅杜宇的作伪和潜逃,并且认定由吴景濂和孙少权献给曹锟的正是杜宇的那幅伪作,但并不知道苦六儿在这件事情中所起的作用,更不可能想到,那个单枪挑战总统侍卫队的刺客,那位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英雄,竟然是《绝影图》的主人,魏武帝曹操的嫡传子孙曹横,可是在号外上看到那张照片时,他们竟然都没有认出来!

“惭愧啊!当初他曾经说过,转让这幅祖上真迹,是因为家有大难,我和哥哥以为他只是缺钱,却根本没有想到他要去干的是这么一件大事,他是为国赴难哪!惭愧,惭愧,英雄就在面前,我们竟浑然不觉,只知道花钱买人家的宝贝,却不知道,他那一番雄心壮举哪是钱可以计算的?和英雄相比,我们岂不是太鄙俗了?”周易喃喃说道,两眼望着空中,仿佛又看到了铁面虬髯的曹横,昂首挺立,巍然如山,而山峰之下,自己的文弱之躯显得多么渺小!“也怪我用人失察,没想到老实巴交、一声不响的杜宇也会弄虚作假,那一幅赝品不但骗了曹锟,也骗了曹横,要不然,他怎么会临阵迟疑,错失良机呢?唉,‘出师未捷身先死’,无忌兄,可惜了!恨我无能,连为您收尸、安葬都做不到了!”

说到痛心处,周易两行热泪潸然而下,缓缓地拱起双手,朝着空中深深一揖,瘦削的肩胛扭曲着,颤动着,不能自已。

“十二爷,您要节哀啊!”秋儿在他的背后轻声说,“无忌先生已经去了,而我们活着的人,处境仍然凶险,时局紧急,我们连痛哭一场的工夫都没有了!”

周易转过身来,注视着秋儿那双严峻的眼睛。

秋儿继续说:“宋二爷和雷武冒死抢出来那幅画,却不知道它是赝品,为此敢于赌上自己的性命!现在警察四处追查《绝影图》,其实,孙少权的心思已经不在追回赝品,而是要盗走真迹,以此掩盖他以赝品冒充真迹欺骗总统的罪责。看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如果不出变故,也许明天就会下手,一旦《绝影图》真迹被盗,归于曹锟之手,无忌先生将死不瞑目!到那个时候,我们对九爷怎么交代?他病成这样儿,还一直说‘人在,马在’,要是发现马不在了,他会怎样?”

“那岂不要了他的命吗?”周易道,“秋先生,您说,现在该怎么办?”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九爷知道。天下没有万全之策,让我想一想……”秋儿眉头微蹙,陷入苦苦的思索,忽然眼睛一闪,“事到如今,只有将计就计……”

又是一个清晨。

周易匆匆吃过早饭,就出了西楼,朝大门走去。今天,他必须避开一切耳目,独自去办一件机密之事。

“十二叔要出去?”苦六儿跟他打个招呼,也借此探听一下他的行踪。

“嗯。”周易只应了这么一声,一个字都不多说。

“那,您怎么不坐车?”苦六儿又问。

“门口不是设了岗吗?”周易瞥了一眼巡逻的警察,“两袖清风,也免得麻烦!”他摊开空空如也的两手,轻轻一甩,出了大门,走了。

苦六儿不知道他要去哪儿。既然手里什么都没拿,想必是去鼎易轩吧?不,不对,他并没有去琉璃厂方向,而是顺着胡同往东走了。望着周易远去的背影儿,苦六儿心里忽然一动,嗯,甭管他上哪儿了,这会儿,九叔屋里是不是没有旁人了?正好,先去踩踩道儿。

他关上镂花铁门,从门房拿了一摞报纸,迳直进了西楼。

周鼎卧房的门关着,他没敲门,也没言声儿,抬手试着推了推,里边儿没插闩,轻轻地一推就开了。迎面看见的是秋儿,她正俯身在茶几旁边,收拾药瓶、水碗。周鼎仰卧在床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中。

秋儿听见响动,警觉地回过头来,正好和苦六儿四目相对。

“六少?”秋儿不能不感到诧异,对于这间卧房而言,专管看大门的“司阍”苦六儿实在是个稀客,她只记得九爷从协和医院回来那天,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起来,其中好像也有苦六儿,后来就再也没见他来过了,“您……有什么事儿吗?”

且不管苦六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如何,她一直称他为“六少”,并且保持着敬称“您”。

“哦……”苦六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以为这屋里除了九叔就没别人,猛地瞧见秋儿在,倒有些慌乱了。窘迫之际,他突然想到一个堂而皇之的话题:“我想问问,九叔好点儿了吗?”

“这几天,按时吃莫大夫的药,好多了。看起来,再过几天,就能下床活动活动了。”秋儿回答,说的都是实话。

“那敢情太好了!”苦六儿敷衍着,两眼滴溜溜往墙上扫射,猛然心头一震,怎么?原来挂在墙上的那幅《绝影图》哪儿去了?

看他那副神情,秋儿忍不住问:“六少要找什么?”

“没……没有,”苦六儿的目光从墙上闪开,落到周鼎的床上,不经意间看见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画轴,顿时明白了,“没找什么,我是给九叔送报纸来了。”

“报纸?”秋儿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九爷正病着,让他好好歇着吧,还看什么报纸?”

“不,我要看,”躺在病床上的周鼎突然说话了,虽然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一天不看新闻,就与世隔绝了。”

“噢,”秋儿无奈,只好从苦六儿手里接过报纸,随意抽出一份,看看头版的新闻,“您别费眼了,我给您念几个标题就行了。孙中山在广州发表宣言,反对曹锟贿选,发出‘讨曹令’;上海各团体举行国民讨曹大会,吁请各省军民长官出师讨曹……”

“全民共讨之,太好了!”周鼎枯槁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毕竟民意不可侮啊,看来,曹锟这个花钱买来的总统,当不了太久了!”

这些新闻,这个话题,与苦六儿正在干的营生南辕北辙,当然是他不爱听的,要不是为上这儿来找个借口,他才不急着送这些报纸呢。

他心绪不宁地回到门房,周易坐着一辆洋车回来了。这个钟点儿不早不晚,说不准是从哪儿回来,苦六儿也不便问。

孙少权已经把一份儿升平署堂会的来宾名单交给了丁浩元。这份儿名单,丁浩元不看则已,一看就傻了眼。满眼是部长、将军,官阶都比他高,岂可轻易“传唤”“问话”?何况,高官的身旁还有夫人、少爷、小姐、秘书、司机,你送上一份儿请柬,人家来一大家子,这都是事先不好确定、事后也难以统计的,没个准数儿。要想从这些人当中找出“内鬼”,似乎不如选择海底捞针更轻松一些。

丁浩元一早就把侦缉队撒出去,一家家登门拜访,调查取证,结果十之八九被骂了回来。在升平署堂会上曾大骂总统侍卫队少校营长和孙少权的那位将军就再次发威:“抓刺客抓到我家来了?我要杀大总统?为什么?为一张画?笑话!凭我和仲珊的交情,就是要他的坐骑他能不给吗?别说是一张画,‘墙上画马不能骑’,滚你娘的!”

竟一无所获。直到黄昏时分,侦缉队才从甘石桥议员俱乐部请来了一位架子小,又肯纡尊降贵前来接受问话的,此人便是众议院议员、上海宝山洋服公司董事长钱宝山。他此次来京,投票选了总统,参加了就职仪式,在升平署听戏还受了惊吓,蹭足了热度还不肯走,又赶上京师警察厅有请。

钱宝山在上海没少跟警察打交道,花了不少银子,保得店面平安。但在北京还是头一回进警察厅,难免发怵。虽然他有个国会议员的头衔,但那是虚的,老底子只是个商人,平民而已,本能地怕官。进了司法处办公室,意外地发现了熟人孙少权,好似在险路攀登中抓住了一根树枝:“咦,孙处长也在这里啊?”

孙少权忙说:“莲伯议长让我协同丁处长办案,噢,这位是丁处长。”

钱宝山赶紧作揖打拱:“丁处长,久仰久仰!宝山初次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钱议员请坐。”丁浩元等他坐定,秘书也上了茶,便单刀直入,说起正题,“钱议员,前天晚上的升平署堂会,您是亲身经历的,让您受惊了。”

“哎,国家的事体嘛,应该应该。”钱宝山脸上做出一丝笑容,想显示为国担当的胸怀,又不大自然。

“我们正在侦办此案,刺客的身份,失踪古画的去向,都在调查之中。”丁浩元接着说,“以钱议员的精明,当时在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哎,”钱宝山第一反应就是转脸看着孙少权,“孙处长也在现场的呀,在台上统领全局,比我清楚啊!”

“我现在要听您说。”丁浩元不让他推搡攀扯,“当时那么大动静儿,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和事儿吗?好好儿想想,实话实说,您该知道,做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晓得格,晓得格。”钱宝山唯唯诺诺,想想跟他一起听戏的都是高官,敢得罪谁啊?还是拉上孙少权,说:“我觉得孙处长是对的,他把搜查的重点放在戏台上,放在后台……”

“嗯?”丁浩元一愣,望着孙少权,“你还搜查了后台?”

“哦……”孙少权不置可否。他确实有过搜查的行动,却又没有完成,这件事儿本来不想提的,却不料被钱宝山捅出来了。

“我说老孙啊,”丁浩元直到这时才发现孙少权给他的那份儿名单有问题,“怎么这上边儿只有听戏的来宾,唱戏的一个没写?”

“唱戏的,算来宾吗?”孙少权反问。其实,他是有意省略了那些献艺的伶人名单,也就免得再提搜查后台那个茬儿了。

“废话!”丁浩元简直是在训斥他了,“没人唱戏,听戏的来干吗?说说吧,搜查后台是怎么回事儿?”

孙少权刚要开口,丁浩元却用下巴指了指钱宝山:“让他说!”

“好格。”钱宝山说,“当时,孙处长直奔后台,我想,对呀,整个升平署哪里最有可能藏东西?也只有后台了。面对梅兰芳、余叔岩等嘎许多红透天的大牌,孙处长毫不客气,要打开衣箱搜查……”

“结果呢?”丁浩元问。

“呒没结果。”钱宝山说,“有个涂了满脸花的,死活不让搜……”

“唱花脸的?谁呀?”丁浩元问。

“宋连魁。”孙少权只好替他说。

“哦?”丁浩元心里一动,他听过宋连魁的戏,也知道这个角儿爱逛琉璃厂,却没料到他会搅和到这个案子里去,正要听听详情,“后来怎么着了?”

“就呒没搜嘛。”钱宝山说。

“完了?”丁浩元吃惊地瞪大眼睛。

“完了。”钱宝山实话实说,“孙处长还派了汽车,送他回家。”

孙少权心里暗暗叫苦:这个“赤佬”,我怎么惹了你了?怕你说什么,你偏说什么,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丁浩元气得眼冒金星,要不是眼前坐着个钱宝山,他能把桌子掀了,把吐沫啐在孙少权脸上,可是他忍住了,只说了句:“多谢钱议员了,送客!”

钱宝山走了。丁浩元转脸盯着孙少权:“那个唱花脸的是你亲爹?你是搜查他还是掩护他?这件事儿,要是钱宝山不说,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孙少权一腔子血冲到脑门儿上,他好歹也是个处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连亲爹都被提溜出来了。可是,明明自己有短儿,而且现在人家的地盘儿上,他敢跟人家对骂吗?嘴张了几张,说出来的还是软话:“丁处长,您听我解释,那个宋连魁,是我求着人家来救场的,他怎么可能偷咱的画呢?”

本来,他对宋连魁也未必这么信任,此刻却只能为之辩护了。

“我要听宋连魁亲自解释!”丁浩元厉声喝道,“他住哪儿?”

“哦,”孙少权赶紧说,“花儿市上三条,把口儿的那个院子就是。”

丁浩元朝门口大吼一声:“通知侦缉大队,立即派几个人来,跟我走!”

“现在就去搜捕他?”孙少权一愣,想阻止已是不可能,只好说,“当面问清楚也好,走吧!”

“你就不用去了。”丁浩元冷冷地说。

孙少权被晾这儿了,也被弄蒙了。钱宝山突然插了一杠子,是无意中说漏了嘴,还是有意为之?要命的是,丁浩元立即抓住了这条线索,并且立即行动,谁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万一从宋连魁家里搜出了《绝影图》,案子倒是破了,他孙少权可也就完了。

琅园的用人们开晚饭的时候,小餐厅里比往常多了一锅炖牛肉,一坛二锅头。管家朵儿说:“这些天,因为九爷的病,大伙儿的心都悬着,吃饭也不香,觉也睡不踏实,都辛苦了。难得今儿九爷见好,十二爷高兴,吩咐犒劳各位,大家吃好喝好,晚半晌儿睡个好觉!”

这番话说得大家心里熨熨帖帖。耿虎和花匠、厨子猜拳行令,不亦乐乎,那些丫头、婆子虽然不会喝酒,也跟着抿一口,高兴嘛!席间,朵儿一再给耿虎斟酒,连声说:“虎子哥辛苦,多喝点儿!”这话让苦六儿听得牙碜,要是搁在往常,一定得说两句:他辛苦什么?还天天坐马车呢,辛苦的是马,又不是他。可是今天,苦六儿心里有事儿,顾不上这些了,巴不得那帮家伙都多喝点儿,他们自个儿把自个儿灌醉,也省得给六少绊手绊脚,这样的机会,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今儿赶上了,真是天助我也!

酒足饭饱,尽兴而散,天已晚了,人们该睡了。而苦六儿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该开始行动了。回到门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纯钢匕首,拔刀出鞘,伸出右手拇指试试刀刃,“嗡嗡”如蜂鸣,让人兴奋不已。好刀!这是他三年前请一位铸剑高手打造的,据说吹毛得过,削铁如泥,他都试过了,只是还没见过血,可惜空有利器,也不免寂寞。今儿晚上的活儿有点儿悬,就带上它壮胆儿吧。临出房门,他又犹豫:在自家院子里带着刀,冲谁啊?万一被人发现,还真没法儿说。于是从腰间把匕首解下来,又搁到枕头下去,空手出了门房。

时值阴历九月初三,西南天际的上弦月只露出银钩似的一线月牙儿,院子里一片黝黑,只有西楼里还亮着几点灯光。晚风吹来,莲池里的荷叶摇来摆去,飒飒作响。想到由自己主演的一折人生戏剧即将开始,苦六儿的耳畔仿佛响起窦尔敦的那段[二黄散板]:“乔装改扮下山岗,山洼一带扎营房。我趁着月无光大胆前闯,盗不回御马我难回山岗!……”嗯,这是宋连魁的拿手戏,他呀,可惜只能在戏台上瞎比划,今儿个,六少我倒要做一回真英雄!

一辆加长改造的“福特”在花儿市大街火神庙旁边儿停下了,当时的警车就是这个模样儿。从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侦缉队员,还有他们的长官丁浩元。那个时候的侦缉队,并不像后来的电视剧里那样,黑警服,大盖帽,腰里挎着“盒子”,而是头戴青呢礼帽,身上一色儿的灰大褂儿,用的是日本进口的洋布,被称为“洋灰”,以区别于步军统领衙门用正定土布做的“土灰”,京畿军政司法处用天津北洋织布局产品做的“国灰”。外出执勤时一般也不带枪,而暗藏袖箭、白灰、黄土,因为他们的对手非贼即匪,靠的是搏斗擒拿功夫,冷不防以白灰、黄土迷住对方眼睛,甩出袖箭,暗器伤人。今天的集体行动,“灰大褂儿”们带齐了家伙,还额外配备了短枪,簇拥着警装威严的丁处长,来到花儿市大街。为避免打草惊蛇,警车没有鸣笛,而且他们提前下了车,悄悄地向目标靠近。

夜色迷离。花儿市上三条把口儿的小院儿里没有灯光,大门的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

“怎么回事儿?家里没人?”

“兴许是他今儿晚上有戏吧?哎呀,忘了看报纸上的戏码儿了!”

“灰大褂儿”们七嘴八舌。有一位甚至已经抬起了腿,准备破门而入了。

“等等!”丁浩元低声喝道,“只会踹门就不配当警察了。兵不厌诈,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人?里面藏着什么?小心点儿,把门开开!”

“是!”刚才要踹门的那位“灰大褂儿”应声收回了脚,从兜儿里掏出个耳挖勺儿似的小玩意儿,轻轻一捅,那锁就开了。

“你留在这儿守着门,”丁浩元命令道,“咱们进去!”

一行人进了院子,点着了随身带来的蜡烛,分头搜查。各屋都没有锁门,也没有人,看来似乎并无防备,谁知道是不是空城计呢?

丁浩元首先冲进上房,迎门就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中堂,一望而知跟《绝影图》毫无关系。

“处长,在这儿呢!”一名“灰大褂儿”像发现了新大陆。八仙桌旁边儿,靠墙放着一只青花瓷缸,里边斜插着几幅卷轴。

“那么贵重的东西,不可能放在这儿。”丁浩元连看都不看,“快着,找衣箱!”他最关心的,是在升平署后台宋连魁死活不让打开的衣箱。

衣箱很快就找着了,就在上房东间宋连魁的卧房里,这证明他今天晚上没出去唱戏。那么,他上哪儿去了?不管了,先找东西要紧。衣箱没上锁,轻松地就打开了,令人期待的、本应该就在里面装着的那幅卷轴却不见踪影。想想也是,如果《绝影图》真是为宋连魁所盗,装在这只衣箱里带回来,他会在两天之后还放在原处,等着警方来搜查吗?这连傻子都明白,丁处长这么聪明的人,不该没想到。那么,东西藏哪儿了?外边儿查得那么紧,恐怕他还没来得及转移出去,还在这座小院儿里。找,接着找,衣柜里,床底下,房梁上,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连跟包的住的东厢房和专门存放行头的西厢房都搜遍了,也没有看见绝影马的一根毫毛。“灰大褂儿”们的十八般武艺,都没用上。

迈出上房房门之前,丁浩元回头再望一眼,目光停留在那幅山水中堂上,刚才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并没有在意,此时却有了兴趣,说:“把画取下来!”

旁边儿的“灰大褂儿”一边取一边纳闷儿,这幅画里哪有马啊?可是,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却惊喜地发现,原来挂画的地方,后边儿有一个壁龛,安着精致的木门。

“处长,您瞧!您可真有眼光啊!”

“嗯。”丁浩元心里有底了,幸亏临走看了这儿一眼,不然就亏大发了,“把它打开!”

所有的人都围过来,眼瞅着壁龛的门打开了,里边儿只有一个纸卷儿。这肯定就是《绝影图》了,“灰大褂儿”们的辛苦总算有了圆满的结局!

纸卷儿打开了,里边儿卷着的不是画轴,而是一张黑白照片,是从晚清画师沈蓉圃所作的一幅工笔重彩画《同光十三绝》翻拍的,上面画着清朝同治、光绪年间的十三位戏曲名伶,个个都是响当当的角儿。一张照片也值得这么珍藏?那是!在梨园行,对这十三位老前辈是奉若神明的,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由一群戏迷来观赏,一一辨认着哪位是程长庚,哪位是谭鑫培,哪位是杨月楼,哪位是刘赶三……绝对不亚于日后的影迷们追逐电影明星的狂热,可是此刻警察们的反应却是失望!

无奈之余,他们只好把先前没正眼瞧的瓷缸里的那几轴画打开来看看,不过是梅兰竹菊之类,既然与马无关,也就引不起丝毫兴趣。

丁浩元长吁一口气。晚了,案发二十四小时之后才来搜查,还想有所收获,这本身就很可笑。谁知道《绝影图》现在哪儿?此时此刻,那个唱花脸的宋连魁又在哪儿?干什么去了?

“把现场恢复原状,”他无奈地发出撤退的命令,“收队!”

琅园。

苦六儿蹑手蹑脚,进了西楼,顺着楼道往里走,在周鼎的卧房门外停下了。他要弄清楚屋里有几个人,什么时候能有个空当。

这时,突然听到周易在说话:“秋先生,这几天,您日夜陪在这儿,也实在太累了。哥哥今天明显见好,这会儿他也睡着了,您回去歇一歇吧,这儿有我一人儿就成。”

“也好。”秋儿并没有推辞,大概她也实在是疲倦得力不可支了,便说,“那就有劳十二爷了,夜里九爷醒了,记着给他吃药。”

接着就是秋儿的脚步声。苦六儿赶紧闪开,在暗处看着秋儿从楼道拐过去,上了二楼,想必是进了自己的卧房。她陪着九爷熬了那么多天,肯定人困马乏,该歇会儿了。

下边儿,就看十二爷的了。苦六儿不信他能溜溜儿一宿连个盹儿都不打,等着吧。苦六儿不怕熬夜,小时候熬鹰练出来的功夫,为了消磨鹰的野性,三天三夜不让它睡觉,人熬鹰,鹰也熬人,三天三夜都不带合眼的,越熬越精神。

就这么熬着,熬着,不觉夜已深了,周鼎的卧房里毫无声息,想必陪护的周易也睡着了。苦六儿试着靠近房门,打算趁机动手了。还没有进门,不料却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接着,是一串脚步声,当然不会是卧病的周鼎,只能是周易。他要干什么?是要给病人吃药,还是他自己要喝水?显然都不是,因为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像朝房门走过来了,他要出来?苦六儿赶紧退回去,从暗处盯着房门,看他出来干什么。

周易出了周鼎的房门,往前走几步,进了自己的卧房。苦六儿纳闷儿,他要干什么呢?回自己屋去睡觉吗?不,不至于,九叔这边儿没人守着,他怎么能放心睡大觉?一定是回屋换换衣裳什么的……

苦六儿突然心中一动!现在屋里除了睡梦中的周鼎,再没有任何人,多好的机会?还愣着干什么?至于周易能给他留多少时间,那就说不好了,也许马上就回来,也许还得耽误点儿工夫,谁也无法预料,只能凭着七分胆量、三分运气,冒险往里闯,跳河一闭眼,好歹就是它了!

说时迟,那时快,苦六儿疾步上前,“噌、噌、噌”蹿到了周鼎床前。侧卧着的周鼎毫无动静,只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苦六儿一挽袖子,伸手去取枕边的那幅卷轴,却不觉一惊,枕头旁边儿什么也没有!嗯?是不是搁在另一边了?他壮着胆子,扒拉开裹在周鼎肩膀旁边的被角,看看他脑后的枕头旁,还是没有!

苦六儿愣了。屋里亮着灯,他不会看错,《绝影图》呢?早晨还看见就在九叔的枕头旁边儿搁着,哪儿去了?九叔不是总说“人在马在”吗,怎么人在马不在了?难道十二叔把画收起来,藏在什么严实的地方了?要是那样儿,让他上哪儿找去?难道他能在这儿翻箱倒柜?就算是他有这个胆儿,十二叔也不会给他留这么大的工夫!

“人在,马在……”静卧中的周鼎发出含混的梦呓,让苦六儿听得心惊肉跳。

突然,周鼎转过身来。刹那间,苦六儿如雷击顶,灵魂出壳!我的娘,这不正是林教头误入白虎节堂吗?

周鼎翻了个身,并没有醒,又沉沉睡去。万幸啊,苦六儿不假思索,拔腿就往外跑,恨不能一步逃出虎口!

刚刚跑出周鼎的房门,苦六儿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眼前猛地飞过一个黑影儿,像疾风中飘落的一片树叶,像飞掠而过直击猎物的一只苍鹰,不,都不是,那是一个人!他不禁一个激灵:嗯?半夜三更,在琅园里,九叔的卧房门口,怎么会出现这么一个人?这是个什么人?片刻的恐惧之后,陡然升起的是愤怒,仓皇奔逃的苦六儿刹那之间变得大义凛然:这是琅园,有六少在,哪容得左道旁门来撒野?

苦六儿顺着楼道朝前追去,那黑影儿跑得飞快,转眼已出了西楼,从荷塘旁向西跑去,显然是怕撞上警察,不敢走大门,想从西边儿溜走。仓促之间,挥臂奋足之际,苦六儿影影绰绰地看见,那人手里仿佛还拿着一件东西——什么东西?长短不满三尺,粗细不盈一握,好似一根棍子,那么,是此人随身使用的武器,还是从琅园偷走的东西?不,不是武器,到这个时候了,什么武器还不抡开了打,夹在胳膊底下干吗?这么说,那就是一件偷来的东西。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冒险来偷?啊,他突然想到,那恐怕是一轴画!琅园最值钱的东西是画,而最值得偷的一幅画,不就是镇宅之宝《绝影图》吗?这么巧?城南六少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怪不得刚才在九叔的床头找不到这个卷轴,原来让这家伙抢在前头,拿到了手里!那么,这是个什么人?是为取人钱财而入室偷盗的蟊贼,还是受人指使前来完成什么使命的细作?想到这儿,苦六儿惊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说此人也是孙少权派来的?他是来接应我吗?不对,不对,要是来接应我,他又何必抢在我前头先下手为强?明摆着,这是要把我甩开,将来在总统面前论功行赏,那就根本没我什么事儿了。孙少权啊孙少权,你上楼抽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够狠的!我让你狠,六少也不是好惹的!

满腔的怒气勃然喷发,化作一股强劲的冲力,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连苦六儿自个儿都想不到他能发挥出如此水平,竟然追上了那飞人般的黑影儿。就近了看,那人身穿黑衣,头戴黑帽,面蒙黑纱,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根本看不清面目。管他是谁,苦六儿最惦记的,是那人手里攥着的画轴。他记得小时候奉命读书,学过一句话叫“欲擒故纵”,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这会儿正好用上,假装不理会画轴,瞅冷子一个扫堂腿,把那人绊得一个趔趄,拿着画轴的胳膊不觉一扬,手中的画正好“递”到苦六儿脸前,苦六儿不失时机,伸手抓住画轴,使劲一拽,连人带画都被他拽了过来,眼瞅着就要摔倒。苦六儿心说,我还以为来人是个江洋大盗,想必武艺高强,谁知道这么没功夫,连六少的这点儿小把戏都对付不了,今儿个现眼吧你!他这边儿正在心中窃喜,却不料蒙面人只是虚虚地一晃,并未真正摔倒,而就在苦六儿躲闪之际,那人左手握住画轴,腾出右手,朝着苦六儿连击三拳,一拳打在肩胛,一拳打在后背,一拳打在腰眼,疼得他眼冒金星,两手一松,画轴轻易被人家夺回。苦六儿摔倒在地,咬着牙暗暗骂道,这个挨千刀儿的孙少权,难道你派人抢我的功劳还不算完,非得要我的命吗?不成,六少跟你拼到底了!

眼瞅着已经抓在手里的《绝影图》又被夺走,苦六儿仿佛心肝儿都被摘去了,暗暗发狠,非追回来不可,顾不得疼痛,从地下翻身爬起来,朝那人追去。奇怪的是,已经得势的蒙面人并不急于逃走,反而摆好了架势等苦六儿追上来,似乎觉得刚才的这一回合打得不够过瘾,愿意再给苦六儿一个机会,试试身手。这不明摆着是要戏弄他吗?苦六儿被激怒了,腾地扑了上去!那人却不等他近身,飞起一脚,踢得他一个趔趄,就势抓住他的胳膊,一个大背挎,把他像车轱辘似的抡了一圈儿,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待他翻身,又踏上一脚,让苦六儿动弹不得。这一套动作,蒙面人耍得得心应手,轻松自如,好似猫儿玩弄耗子于股掌之中,也是一番享受。此刻胜负已定,蒙面人手执画轴,指点着苦六儿的额头,好似在问他感受如何,那黑纱裹着的面目虽不可见,想必带着轻蔑的笑容。奇耻大辱!他真后悔,不该把那把匕首搁下,要不然,现在能要了这家伙的命!

蒙面人双肩在颤抖,似乎在嘲笑苦六儿的无能,而又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也许,他这一招儿玩得太过了,他太轻敌了,没有防备已被置于死地的苦六儿还能绝地反击,突然脖子一扭,像蛇似的昂起头来,一口咬在他的脚面上!蒙面人猛地一震,苦六儿的战术显然出乎他的意料。武林中格斗,固然什么招儿都可以使,张嘴咬人也不犯忌,但江湖人讲究的是,咬胳膊咬腿咬耳朵咬鼻子都可以,唯独不能咬脚,那是下三滥的招数,为人所不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是苦六儿的这一咬,蒙面人的脚一抖,给了苦六儿咸鱼翻身的机会,飞速伸出两手,死死地抓住那个卷轴不放,蒙面人也不能自拔,一时形成鹬蚌相争之势……

“有贼!有贼!抓贼啊!”突然喊声四起,院子里响起散乱的脚步声,苦六儿听得出来,那是耿虎和花匠、厨子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女声,想必是朵儿和丫头、婆子们了。没想到,这一番无声的打斗,倒把他们都惊动了。苦六儿心说,你们来干吗?这儿有你们什么事儿?这不是要坏我的买卖吗?

转眼间,这些人都跑到了跟前,一个个手里拿着家伙,有拿杠子的,有拿铁锨的,还有的拿着明晃晃的菜刀,嗷嗷叫着往上闯,都是要拼命的架势!

正在争夺画轴的两个人被包围了,蒙面人眼看寡不敌众,终于松了手,丢开画轴,纵身一跳,逃出了包围圈。众人穷追不舍,把那人逼到墙边,再无路可退。众人发声喊,正待上前活捉他,岂料蒙面人一个旱地拔葱,腾空而起,眨眼间飞越围墙,没入黑夜之中,连些许声响也没留下。

众人感叹不已,称这人好身手。苦六儿手里捧着画轴,想逃走已经不可能了,一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把苦六儿围起来,耿虎好似挺纳闷儿,歪着头问:“六少,您这是……?”他刻意地用了个敬称“您”字。

“我,我……”苦六儿觉得自己的舌头突然变短了,“我这不是在抓贼嘛!”

“噢,是吗?”耿虎笑笑,打趣道,“比我们来得都早,我还以为您跟贼是一伙儿的呢,差点儿把您给打喽!”

众人哄堂大笑。

“你……这是什么话?”苦六儿愈发急了,“我怎么能是贼?”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这回是朵儿问他。

“《绝影图》啊!”苦六儿脱口而出,话还没落地,他就后悔了……

“你怎么知道是《绝影图》?”耿虎追问道,这也正是苦六儿所后悔的。

“哦……”苦六儿突然觉得自己落入了什么圈套,好像这些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不,他不能输。“琅园里,最值得偷的不就是《绝影图》吗?”他总算找补回来了,而且找补得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西楼里走出了两个人:周易和秋儿。

转眼间,周易和秋儿已经来到众人跟前。

周易朝苦六儿伸出手去,握住他手里的那个画轴的一端。

“没错,就是这幅《绝影图》!”尽管画面并没有打开,黑夜里也看不清楚装裱的材质和样式,但凭着熟悉的手感,周易仍然准确地辨认出那沉甸甸的紫檀木轴头、覆背纸温润如玉的砑光和刚柔相济的锦边儿,都有与众不同之处。“你也知道这幅画的价值。这是琅园的镇宅之宝,也是鼎易轩的镇店之宝,甚至可以称为无价国宝!”周易说着,着力一拉,把画轴从苦六儿的手里抽回。

苦六儿听着他连说三个“宝”,每个字都扎在心尖儿上。可是,这拼了命才拿到手的宝贝,又乖乖儿地交出去了,这一交,还能再拿回来吗?不,经过今儿晚上的这番打草惊蛇,九叔、十二叔必定要把东西藏得更严实了,要再想偷出来,难了!

突然,远处传来凄厉的呼喊:“马呢?我的马!我的马……”

这是九爷的声音,他醒了。

卧房里,画轴重新回到了枕边,周鼎手抚着画轴,看着站在床前的周易和秋儿,看着挤在他们身后的耿虎、朵儿、苦六儿以及花匠、厨子、丫头、婆子们,实在难以想象刚才发生的那一场激烈的搏斗。

“人在,马在!辛苦大家了,谢谢!”周鼎憔悴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绝影图》的失而复得使他心情大好,甚至饶有兴致地问,“告诉我,是谁发现了盗马贼的?”

“是我呀,九叔!”苦六儿抢先说,“我晚半晌儿起夜,听着西楼这边儿有动静,就追过来了,这时候,就听见‘噌’的一声,从西楼飞出来一个黑影儿,手里还拿着一个画轴!好小子,敢偷我们家的东西?有本少爷在,看你往哪儿走?我一挽袖子就冲上去,跟他过了几招儿,三下五除二,就夺回了这件宝贝,把他打跑了!”

“吹吧你!”耿虎忍不住说,“那人功夫了得,要不是我们围上来,你哪是人家的对手,早被他打趴下了!”

“就是,就是!”朵儿说,旁边儿的丫头、婆子们也跟着嚷,“贼是我们大伙儿打跑的!”

“大伙儿都不容易!不过,头功还是苦六儿的。”周鼎微笑道。他没有想到,仅仅学过一点儿花拳绣腿皮毛功夫的苦六儿还办了一件大事儿:“我要犒赏你!说说,想要什么?”

众人一阵骚动,可谁也不敢说什么。

苦六儿乐了。孙处长那头儿得不着的好处,九叔这头儿给他补上,也总算没白忙活!

“真的假的?”苦六儿翻眼瞅瞅周鼎,怕的是九叔在跟他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周鼎道,“我什么时候诓过你?说过的话都算数!”

“好,君子无戏言,那我就说了噢?”苦六儿讨得了承诺,这才说,“您可别拿仨瓜俩枣的打发我,我要的是真货色!”

“你到底要什么?说出来嘛!”周鼎有些不耐烦了。

“我说……”苦六儿两眼瞅着他,“九叔您也知道,小侄儿我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成家呢,求您开开恩,把朵儿赏给我吧!”

真正是语出惊人!朵儿的脑袋“轰”地爆裂,眼前一片空白,她想跳起脚来骂这个不要脸的苦六儿,不知怎么却喊不出声儿,只说了个“你……你……”就愣在那儿了。旁边儿那些丫头、婆子们傻傻地看着苦六儿,她们做梦也不曾想到,已经沦落到看门狗地步的六少还有如此的花心和贼胆儿,竟然敢打管家的主意!手执锄头、菜刀的花匠、厨子躲在人群后边儿,只看热闹不言声儿。只有耿虎这条热血汉子满不吝,一步跨上前,挡在朵儿的前头,两条浓眉拧成疙瘩,血红的眼珠瞪着苦六儿,说:“你想抢走她?甭打算!”

“什么叫‘抢’啊?”苦六儿一点儿都不怕他,冷笑一声说,“朵儿是我们周家的家生丫头,把她赏给谁,这是周家的事儿,你算哪棵葱?”

周易和秋儿不禁对视了一眼。尽管他们从来不曾高估苦六儿,还是感到意外,琅园的“司阍”至今仍然把自己看作高居于其他“奴仆”之上的主人,竟然能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谁知道他的野心还有多大?

“苦六儿!”周鼎喝道。他后悔刚才的话许得太满了,本以为这小子顶多张嘴要点儿钱花,哪儿能想到苦六儿要的是活人?“什么‘家生丫头’?如今是民国了,没有那一说了,人人生而平等,这婚姻大事,勉强不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问问朵儿姑娘愿意不愿意?”

“我不愿意!”朵儿终于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闷气,“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瞅不上他这样儿的!什么东西?”

“嗨嗨嗨,骂谁呢?”苦六儿脸上挂不住了,毕竟是周家六少,怎么能让一个丫头当着众人的面儿这么寒碜,“什么东西?你说是什么东西?”

“吃里扒外的坏东西!”朵儿不给他留一点儿面子,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也不想想,自个儿是怎么样儿进的琅园?那会儿,你混得都要下油锅了,是九爷把你救出来的!可你呢?”这么一开口,满肚子的话就留不住了,“这些日子,你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事儿?国会的什么薪水啦,节敬啦,会议出席费啦,还有参加总统选举大会的五千块大洋,全都归你了!敢情什么钱你都敢拿?……”

如同炸响了一声惊雷,把大家都震蒙了!朵儿说得没错儿,秋儿曾经亲眼看见苦六儿手里的那张五千元支票,耿虎曾经亲耳听见孙少权历数苦六儿从他那儿得的好处,并且报告了十二爷和秋先生……可是,他们所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猜到的,这一切现在都不能说,尤其是当着重病之中的九爷,绝不能说!耿虎万不该跟朵儿多嘴,这个傻丫头只有一个心眼儿,肚子里藏不住半句话!

“朵儿,你别说了!”这句话,几乎同时出自周易、秋儿和耿虎之口,但是,已经晚了!

“苦六儿!”周鼎腾地从床边坐起来,一把抓住苦六儿的衣裳前襟,凌厉之势好似雄鹰搏兔,完全不像个病人,“苦六儿,这些,都是真的吗?”

“九叔……”苦六儿的脸色煞白,两腿一软,“噗嗵”跪在了地上,“九叔,您听我说……”

还说什么?不敢否认就是承认了。这么说,朵儿所说的都是真的,苦六儿在外边儿偷偷摸摸不知干了些什么事儿,都是打着周鼎的名义!他周鼎是什么人?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发誓不做军阀的走狗,不与政客为伍,不向强权屈节,不吃嗟来之食,他珍爱自己的名誉胜过眼睛,犹如一位雕刻家,终其一生为自己打造一座雕像,精雕细刻,力臻完美。现在也许是接近完成的时候了吧,却猝不及防,被藏在身边儿的宵小之徒损毁了!

突然之间,周鼎那一双暴怒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紧抓住苦六儿衣襟的两只手无力地松开了,高大的身躯没有了支撑,软瘫瘫地倒了下去……

“哥!”周易惊叫一声,猛扑上去,抱住了兄长。

“九爷,九爷!”众人一片声地喊叫,手足无措,卧房里乱成一团。

慌乱之中,只有秋儿知道现在最该干的是什么,她奔向周鼎的床头柜,一边拿起救急的药瓶,一边喊道:“朵儿,快去给莫大夫打电话!”

继续阅读:09 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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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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