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心猿意马
王为政2026-07-06 14:0427,279

一个消息风也似的在琉璃厂飘散:鼎易轩得了一件稀世珍品,大唐左武卫将军曹霸的真迹。尽管除了当时在经理室的周氏兄弟和秋先生、宋二爷之外,谁也没亲眼看见这幅画,可店里的伙计和进进出出的顾客都见过那位虬髯客,头戴斗笠,身穿青衫,手拿一把雨伞,隔着房门也多多少少听见一些他们的高谈阔论,尽管周易告诉伙计们此事不可外传,怕也是拦不住了。

这阵风自然会传到仰古堂老板马骉的耳朵里。刚刚,他接了尔雅阁老板叶寄尘的一通电话,说的就是这个事儿。初闻只是冷笑,他不相信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儿,心想恐怕也像米芾六尺山水一样是个笑话,还等着听“倒好儿”呢。继而想到周鼎以及那位见识过皇宫里大量藏画的鉴赏顾问秋先生的眼力,却又不像是虚张声势。设若是真,鼎易轩雄踞书画鉴赏界霸主的地位将无法撼动了。不成,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颤巍巍地奔出了经理室,直奔店堂里的柜台,问伙计们:“上咱这儿来打听‘周半尺’的那个外乡人,长什么样儿啊?”

伙计们不知道老板这是怎么了,据实回答:“黑脸膛儿,络腮胡子,戴着个斗笠,穿件破大褂儿,还拿着把雨伞……”

“行了!”马骉大吼一声,像一根钢针刺进胸膛,痛彻肺腑。他是马骉啊,姓马名骉,字也驰,而且还是马年生人,浑身是马,却与天下第一马失之交臂!不,这匹马原本应该是他的,已经送上门儿了,怎么能让鼎易轩夺走了呢?

琅园藏画室。

《绝影图》摊开在画案上,这是它入藏一画堂的第一天。周鼎、周易和秋儿围坐在案旁,沉浸在与天马相伴的梦境之中,久久不语。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周易先开口了,抑制不住的兴奋,“秘藏千年的神品终于现身人间,就要盖上鼎易轩的收藏印,这是件大事!再请哥哥题上一段跋语,以纪盛举,如何?”

“嗯?”周鼎从天马行空中回到现实,忙说,“不,不,《绝影图》的鉴定,全凭秋先生慧眼识宝,画上的题跋,也理应请秋先生来写。”

“九爷抬举我了,”秋儿却说,“秋儿何德何能,敢为九爷、十二爷代言,又敢在旷世珍品上涂鸦?”

这是周易所不曾料到的。他以为,为自家收藏的书画作品题跋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想到哥哥和秋先生却谦让起来,两人都是他所敬重的师长,该听谁的?

“九爷,十二爷,”秋儿谦和地微微一笑,“说到题跋,我倒差点儿忘了,古人作画,本无款识……”

说自己“差点儿忘了”,其实是在礼貌地提醒对方不要忘记。尽管古画无款只是个常识性问题,秋先生既然说起,必然有她的道理,周鼎和周易洗耳恭听。

“就我们所见,直到宋代,才出现画上题款,也只是简单的名款,而且还往往藏在山石树木之中,好似暗布疑兵,唯恐被人家发现。为什么?‘恐书不精,有伤画局耳。’《芥子园画传》中的这句话,道出了先贤们的良苦用心。”秋儿款款说道,“而后世人则相反,喜欢在古人书画上题跋,我们今天见到的一些旷世珍品,凡有空白处几乎都写满了字,盖满了图章,大清乾隆皇帝尤其有此嗜好。固然,这些题跋和印鉴对于鉴别书画的真伪和是否流传有绪是有益的,但同时也破坏了原作的整体布局。不知道题跋者是否曾经想过,如果作者在天有灵,会认可这些由他人任意添加的东西吗?”

周鼎和周易都心中一动。秋先生说的这些,既没有高深的学问,也没有惊人的发现,在书画收藏界已是司空见惯,而此时此境由秋先生以此种方式说起,便立即振聋发聩!秋先生不肯在《绝影图》上题跋,原来另有深意,远不止于谦虚了。

“秋先生高见!”周鼎心悦诚服。长久以来,他过眼的书画数不胜数,每当遇到难以割舍的精品,心中勃然升起的愿望就是让它成为自己的收藏,必亲笔题跋,盖上鼎易轩的收藏印,却从未想过,这是否符合作者的意愿?“说来惭愧!”他不禁感叹,“历代藏家,无不希望自己做藏品永久的主人,而人生有限,他只能做一个暂时的看管者,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后它还会流向何方,只能在心爱的藏品上留下题跋和印鉴,为的是让后人知道,在千回百转的流传之中,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亲手摩挲过这张纸,精心守护过这张纸,这也是无奈之举吧?可是,他却不知道,或者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对它造成了污损和伤害!”他长吁了一口气,好似斩断了心中万般不舍的缕缕情思,以手抚案,道,“罢了,照秋先生说的做,让《绝影图》保持原样,不加一字,不钤一印,这是对曹将军最大的尊重!”

秋儿听了,倒感到意外。她本来还担心自己说话过于直白而让九爷难以接受,却不料周鼎竟从谏如流,这么爽快地作出了决定。

周易愣住了。他不能不承认,秋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而且哥哥也已经完全接受,但是,他又比任何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兄长心中的痛,那是一位收藏家的尊严和生命动力,当一切印记都化为乌有,了然无痕,谁还能意识到他的曾经存在?他的价值在哪里?

“就……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了?”周易两眼茫然。

“不是还有诗塘吗?”秋儿笑道,“诗塘咫尺之间,仍然大有可为!”

一句话提醒了周氏兄弟,如此简单的问题竟然被忽略了。书画装裱历来有诗塘的一方天地,在画心上方另辟一纸,称为诗塘,又称玉池,以作诗文题跋,那是收藏家最后退守的阵地,也是尽可纵横驰骋的战场。

周鼎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噢,是啊,我看可以把杜工部为曹将军写的两首诗抄录在诗塘,这样,杜诗、曹画双绝合璧,岂不是两全其美?十二郎的小楷写得好,就由你来写吧!”

“不,不,”周易连忙说,“在兄长和秋先生面前,我哪敢献丑?再说,那两首杜诗共有五百多字,写出来密密麻麻,三步以外就看不清楚,也不大合适吧?”

“嗯。”周鼎沉吟道,“那么……”

“我看,”秋儿说,“九爷之议甚佳,十二爷所说也有道理,”先肯定了他们之长,才说出自己的主张,“那么,就从杜诗《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摘取前四句……”

周鼎随即接下去:“‘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好!虽然只有四句,已把作者的家世、生平和成就都说到了,特别是‘文采风流今尚存’一句尤其贴切,好像是专为千年之后《绝影图》的面世而写,如此甚好!”

“那就请九爷命笔吧!”水到渠成,秋儿的提议其实已是最后决定。

周鼎便不再推辞,他沐手熏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二十八个字整整写了一夜,反复多遍,这才挑出一张看着满意的,然后郑重落款:“恭录杜工部句,题曹将军霸《绝影图》,癸亥荷月,周鼎于鼎易轩。”遂又加盖两枚印章,一为朱文“周鼎”,一为白文“鼎易轩鉴藏”。

次日,他把这幅字请秋先生过目,然后与《绝影图》一起交给周易,郑重交代:一定要由杜师傅亲自操作,用最好的材料,精心装裱,让杜工部之诗与曹将军之画,珠联璧合,相映生辉。

周易唯唯。周鼎并且嘱咐周易,一定要严令相关人员,绝对不许声张。为什么?曹横的藏画史已经表明,《绝影图》在世上流传千年,之所以不为人知,盖因曹氏子孙守口如瓶,宁可让世人认为曹将军的墨迹已绝,也不将任何信息外传,从而避免了不知多少次明抢暗盗、巧取豪夺。当年,如果他们将《绝影图》装裱起来,堂而皇之地悬挂于厅堂,张扬得举世皆知,也许就传不到今天了。俗语云:“盛世藏宝,乱世藏金。”如今军阀混战,天下汹汹,岂是收藏字画的时候?《绝影图》赶在此时面世,到底是幸与不幸?也就难说了。本来,曹霸真迹的出现,将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足以轰动收藏界,甚至将改写中国美术史,鼎易轩也将因此而名声大爆,但是,这一切都显然不合时宜,为了避免招灾惹祸,至少是为了《绝影图》本身的安全,他们必须放弃一鸣惊人的机遇,而选择不露声色,让《绝影图》重归寂寥,以待时机,“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好在,此画的出现和收藏过程,在场的除了周氏兄弟和秋先生、宋二爷,再无他人,连店堂里的伙计都没有参与。下面的一个重要环节便是装裱,也必须在绝密状态下进行,有关任何信息不得对外人泄露。

用过晚膳,周鼎信步上楼,来到藏画室门外,站住了,叫了声:“秋先生!”

“噢,是九爷?”随着秋儿的应声,门立即打开了。刚才,她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周鼎和周易兄弟两人走路的步态和轻重都是不同的。

“我是不是打扰秋先生了?”周鼎进门之前,先问一声。

“没有,”秋儿道,“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嗯,”周鼎这才走进藏画室,背着手,看了看迎面墙上那块“一画堂”匾,脱口道,“有趣,有趣!”

“九爷是说什么有趣?”秋儿听得莫名其妙。

“我说的是,”周鼎道,“当年我写此匾,并没有料到如今真的应验了,‘一画堂’果得一画,得一画而‘一画堂’足矣!”

“噢,九爷说的是《绝影图》。”秋儿明白了,“当然,此画足可一以当十,一以当百,‘一画堂’名副其实了!”

“不过,”周鼎又说,“有了这幅画,‘一画堂’又可以改个名字了。”

“嗯?”秋儿问,“改个什么名字呢?”

“御马监。”

“噢,是了,御马来了,这儿必是御马监。”

“那么,秋先生也就有了个官职……”

“哈,”秋儿笑了,“九爷说的,莫不是‘弼马温’吧?”

“正是,”周鼎也笑了,难得的一笑,“把孙猴子的官职送给您,大不敬了!”

“哪里,哪里,”秋儿并不介意,“与孙大圣同僚为官,深感荣幸呢!”

“您不介意就好,”周鼎道,“其实,古时候掌管御马的叫太仆寺卿,历朝历代都没有‘弼马温’这个官职,只当是小说家言吧,吴承恩跟孙大圣开了个玩笑!”

“不过这个玩笑也是有出处的,”秋儿说,“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有载,在马厩里养只猴子,可避免马染瘟疫。”

“哦?我倒闻所未闻,”周鼎道,“秋先生好学问!既然如此,那就把《绝影图》郑重拜托给弼马温了!”

“卑职一定替您管好《绝影图》!”

“多谢了!”

“九爷何必言谢?”秋儿却又问他,“我若是管得好,九爷又如何谢我?”

“嗯?”周鼎一时被问住了,他想不出这个“谢”字除了口头说说之外还有什么表达方式,或许秋儿此言也只是开个玩笑,而他却当了真,正在为难,忽然心头一动,有了!便说,“我日前填了一首自度曲,是赞颂美猴王的,既然您也喜欢孙猴子,那就送给您吧!”

“好啊,好啊,”秋儿满心欢喜,“请九爷抄给我!”

说着,从案旁小几上那一叠鼎易轩精制的红色竖格八行信笺中取出一张,铺在案上,从水丞中舀了几勺清水,注入砚池,纤纤素手捏住那锭油烟徽墨,轻轻地研磨起来。

周鼎在案前坐下,垂睑思索,待她把墨磨浓了,从笔筒中抽出一支七紫三羊兼毫,蘸足了墨,欣然命笔,一挥而就:

金箍棒一万三千,筋斗云十万八千,火眼金睛七十二变,美猴王法力无边。

活泼泼率性天然,雄赳赳一往无前,管他神耶鬼耶妖耶怪耶,兴之所至打上灵霄宝殿,自名大圣齐天!

他一边写,秋儿一边读,待写完最后一句,又连起来读了一遍,不禁赞道:“好词,好词!”

“不要乱夸,您倒是说说,好在哪儿?”周鼎问。这话竟与仰古堂主马骉了无差异,大抵为文为艺者总是希望听到知音之论的。

“向来诗无达诂,读者各有所悟,好与不好也无定规。”秋儿说,“我说好的,便是我喜欢的。”这样的说法,并非为讨人喜欢而胡乱吹捧,反倒令周鼎听得认真了。

秋儿继续说:“记得当年读《西游记》……”话刚说了半句,又被周鼎打断了:“在宫里,也可以看这种‘闲书’吗?”

“当然不能,我是小时候在家里看的。”秋儿说,“我是父母的独女,从小被当成男孩儿养,博览群书,百无禁忌,我读《红楼梦》,阿玛也不管,那时候还是禁书呢!”

“令尊倒是位开明的家长。”周鼎道。

“不过,我并不大喜欢《红楼梦》,”秋儿却说,“觉得脂粉气太浓,大观园里的人,也活得太憋闷了。何如三国英雄的斗智斗勇,梁山好汉的豪气冲天,还有齐天大圣的自由自在!”

周鼎精神一振:“一个女儿家,竟是这种心境,真像个男儿郎!”

“人为什么要读书啊?所谓‘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块垒’,就是要从书中寻找自己的梦想,满足自己的心愿。石头缝儿里蹦出个美猴王,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无法无天,好自在!”

“是啊,是啊,”周鼎听得投机,跟着说,“金箍棒、筋斗云、火眼金睛、七十二变,那是多少男孩子梦寐以求的?我幼时读《西游记》,真是读得如醉如痴,夜不能寐!”

“谁不是这样?读到入迷处,觉得自己都变成猴儿了。人生在世,最大的幸事,莫过于随心所欲,正如九爷所说,‘活泼泼率性天然,雄赳赳一往无前’,可是又有几人能做到呢?美猴王做到了!”说起天真烂漫毫无禁忌的童年以及那时心中的偶像,秋儿眉飞色舞,心驰神往,“不过,我只喜欢《西游记》的前半部,喜欢龙宫借宝、大闹天宫的美猴王,九爷说得好,‘管他神耶鬼耶妖耶怪耶,兴之所至打上灵霄宝殿,自名大圣齐天!’那是何等的痛快!可是,读到后半部就不大喜欢了。”

“嗯?”周鼎道,“为什么不喜欢?说出来听听!”

“我不喜欢西天取经的孙悟空。”秋儿说,“五行山的重压,销磨了齐天大圣的筋骨,紧箍咒的魔法,束缚了美猴王的天性,把他从顽劣的泼猴变成了驯服的奴才,和白龙马一样,为唐僧做一个取经的工具而已,一路降妖除怪,九九八十一难,都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至于真经取得到取不到,和他又有何干系?我觉得猴儿好可怜。不要怪猪八戒时时打退堂鼓要回高老庄,我看孙悟空也不如回他的花果山,落得个自由自在!”

“说得好!”周鼎不禁脱口道,“西天取经,其实是成就了唐三藏,毁了美猴王。齐天大圣尚且如此,何况人间凡夫俗子?我年轻的时候也颇有一些‘猴性’,刚刚当选国会议员的时候,雄心勃勃,以天下为己任,要做一番大事业,可是,后来……”说到这里,内心的痛处又被触动,他停顿片刻,一声叹息,“唉,后来才明白,我哪算什么政治家?只不过是政治家的工具而已!五行山下、紧箍咒里是什么滋味儿?都亲身尝到了,这时候才知道,还是回花果山水帘洞的好!”

“是啊,那是自己的家。可是,还回得去吗?”秋儿喃喃道,双眼不觉泪水盈盈。

“秋先生……”周鼎一愣,“您哭了?”

“让九爷见笑了!”秋儿拿手帕拭去脸上的泪水,说,“也真是的,《西游记》又不是言情小说,为它而哭的人怕是很少见,我是在感叹自己。我虽然不能和美猴王相比,但也有自己的‘花果山’,那就是十四岁之前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不是说锦衣玉食,而是那份儿率性天然、自由自在,在自家的院子里,我就是美猴王,我就是齐天大圣。可惜那样的日子太短了,十四年一晃就过去了,一入宫门深似海,突然从小姐变成了奴婢,在主子面前,只能俯首帖耳,低声下气,奴颜婢膝。虽然,我没犯过大错,没受过重罚,有时候还能得到主子的几句夸奖,但是头上一直戴着金箍,每时每刻都过得战战兢兢。我没有大闹天宫的勇气,连想也不敢想,心里只有一个‘忍’字,盼着有朝一日,离开那儿,回家。可是,等到好容易熬过了十年,我却没有家了!”

仿佛又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是她第一次向周鼎说起自己的身世,说起她在紫禁城里的十年。那时候在周鼎心中唤起的是羡慕,在他看来,能够有机会在天下收藏最富的艺术宝库里漫游并且长达十年之久,该是多么幸运!而今天,令周鼎感同身受的却是红墙之内的奴役之苦。其实,岂止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就连那些卓有成就的如意馆画师和随侍皇太后的宫掖女画家,也都不过是有一技之长的仆役而已,他们日复一日地奉旨作画,根本不敢甚至已经不会在笔下体现自己的意图,他们已经不知道什么叫自由了。

“我的一首小词,引起了秋先生的伤感,真是对不起了。”周鼎说,怀着深深的同情和歉意。

“九爷说哪儿话?”秋儿忍住泪说,“是我自己多嘴,又扯起了过去的事……”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周鼎道,“我希望,这七年来,您在这里再也没有那样的痛,那样的苦!”

“当然!”秋儿道,“感谢九爷的厚爱,我到了这里,就像回到了家,从一个奴仆变成了主人。当初我第一次走进这间藏画室,就觉得像在做梦,好像前辈子来过这儿,又好像命里注定要落脚在这儿,我喜欢这个地方,喜欢九爷交给我做的事儿。我又没有别的本事,那就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不是很好吗?现在,九爷又封给我‘弼马温’这个官职,我知足了。”

“真的吗?”周鼎问。

“当然是真的,”秋儿脸上的愁苦退去了,嘴角漾起一丝狡黠的微笑,“看管天马是一件很有趣的差事,依我说,孙悟空当年也该知足了,大闹天宫,不闹也罢!”

“哦?”周鼎笑道,“确是高论!且不管孙大圣意下如何,此生得与天马为伴,我也知足了!”

藏画室里,扬起一串笑声。

此刻,藏画室的门外,默默地站着一个人,周易。

他已在此伫立多时了。藏画室是他几乎每天必来的地方,正在里面谈话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兄长,一个是他的老师,对他来说,所谈的内容也不涉私密,本无可回避,但不知为什么,他却一个迟疑,站住了。自从七年前的那个晚上,秋儿来了,谁也没有料到,一个丫头的到来,对于琅园,对于鼎易轩,对于周鼎和周易,都会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一切都改变了。秋儿没有按照命运的安排,做一个与奴仆无异的姨太太,却成为鼎易轩的鉴赏顾问和周易的老师。而在当家太太过世之后,周鼎也并没有给她如夫人的名分或者直接明媒正娶为妻,其原因只能理解为对她的尊重。他和周易一样,把秋先生当作老师。而在周易的眼里,这位比他年长十一岁的老师更像一个姐姐。周易在老师的身边长大了,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成长为翩翩公子,书画鉴赏界的后起之秀,鼎易轩年轻的经理。作为一店之长,周易的大部分时间在鼎易轩坐镇,但每天回来,总要来见见老师,或有收获要向她报告,或遇难题要向她请教,哪怕什么都没有呢,也要聊一聊。他喜欢藏画室里的气息,喜欢在老师身边的感觉。只是他不知道,老师有没有这种感觉?

周易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哥哥和秋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时而引起同感,却不能插嘴,时而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来。

里面谈话的两个人,根本想不到门外还有一位忠实的旁听者。

这时,听得秋先生说:“感谢九爷惠赐大作,弼马温理应回赠一首才是啊!”

又听得周鼎说:“好啊,即请命笔,先睹为快!”

“不,”秋先生却说,“还没想好,不敢献丑,明天再请您看吧?”

“好吧,”周鼎道,“那我就等着,明天再领略弼马温的文采。秋先生早些歇息吧!”

听到这里,周易知道哥哥要走了,再也不敢停留,急忙闪开。

这天晚上,周易一直在好奇地猜测,秋先生回赠哥哥的,会是一首什么样的诗或词呢?这样的猜测自然是没有结果的,却又欲罢不能,竟然一夜未眠,反复背诵曹子建的《洛神赋》:“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

次日清晨,洗漱毕,周易直奔藏画室。此时秋先生还没有来,周易自己有钥匙,便直接开了门,抢在了她头里。他料定,既然秋先生答应第二天给哥哥看她的新作,必定会在当晚写好的。

果然,画案上摆着两张已经落了墨的鼎易轩信笺,其中一张便是周鼎的那首自度曲《美猴王赞》,另一张,则是秋先生昨夜所作了:

大圣官居弼马温。不恋山根,且住宫门。心猿意马竟成真,马也精神,猴也精神。

信马由缰自在身。马上清晨,月下黄昏。踏歌来去步祥云,蹄也无痕,爪也无痕。

调寄《一剪梅》

周易吃了一惊,这首词轻松风趣,幽默顽皮,简直就像个猴子写的,怎会出自一位温文尔雅的女士之手?真不曾想到,秋先生身上竟还有这般童心猴气!“爪也无痕”四字,活画出猴儿足踏祥云乖巧轻捷的步态,读到此处,周易不禁笑出声来。

好在时光尚早,四旁毫无声息。

周易一时兴起,不觉技痒,便从旁取过一页信笺,蘸着砚中宿墨,挥笔写道:

龙池霹雳,慰我丹青癖。骏骨恰逢高眼,方不负,将军笔。

猴王新履职,天驹嘶画壁。应羡骅骝多幸,披长鬣,倚君侧。

调寄《霜天晓角》

上阕说的是,若不是秋先生慧眼识宝,曹霸神品《绝影图》说不定失之交臂,何以入藏鼎易轩?下阕再说美猴王荣任弼马温,当是天马之幸。毕竟作者气质不同,他笔下的弼马温全无泼猴之气,倒好似菩萨般温婉慈祥,“应羡骅骝多幸,披长鬣,倚君侧”,温驯的马儿披散着长长的鬃毛,偎倚在她(在周易的意识中,弼马温自然而然地是个女性)的身边,那图景犹如一幅细腻典雅的西洋油画,想想也令人陶醉。周易写毕,从头再看一遍,读到末句,脸不禁一热,这……让秋先生看到,会怎样呢?

他突然觉得不妥,便放下笔,抓起这张信笺,想撕掉算了。不料恰在此时,秋先生进来了。

“哎,别撕啊!”秋儿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十二爷又有新作?给我看看!”

这一来,不但不能撕,连藏也来不及了。周易只好把那张信笺重新展开,放在案上,红着脸说:“我胡乱写的,请秋先生批点……”

秋儿走到案前,将那首词看了一遍,说:“《霜天晓角》这个词牌,各家多有所作,格律也不一致,我赞同以辛稼轩的‘吴头楚尾’为准。十二爷这首写得不错,很有长进啊!”

“不敢当,”周易连头都不敢抬,“冒犯之处,请秋先生原谅……”

“什么‘冒犯’?”秋儿笑道,“‘弼马温’一说,本是笑谈,当不得真的!孙大圣并不像我们这么爱马,他还嫌弼马温的官儿太小,一个筋斗打出南天门了,哈哈!”

竟然一笑了之。让周易惴惴不安的那几个字,她却毫不在意,连提都没有提。是真的不在意吗?

“我倒是要请问十二爷,那幅《绝影图》什么时候才能裱好啊?”秋儿问,这确实是她所关心的。

“哦,”周易迟疑了一下,才说,“大概要一两个、两三个月吧?您知道,越是古旧、珍贵的东西,越要格外精心,也越费工夫。”

“是啊,我知道,那就慢慢儿来,别着急,我耐心等着。”秋儿说,“等装裱完毕,在这儿张挂起来,弼马温才名副其实啊!”

说是不急,其实她迫不及待地盼着那一天,到那时,秘藏千年的《绝影图》就横空出世了。

张着铜喇叭的留声机播送着莫扎特的《长笛协奏曲》,周鼎坐在书房里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民国日报》,他习惯在读书看报的时候听着音乐。现在,他正看到一则来自天津的消息,说的是:两湖巡阅使吴佩孚于日前特派迟云鹏到天津,专程会见刚刚辞去内阁总理职务的张绍曾。张面有喜色,问迟来津何事?是不是玉帅(吴佩孚字子玉)有意劝我复职啊?迟说,此来乃为令嫒婚事,并非国事。张说,小女尚幼,哪能就说得到洞房花烛?迟说,舆公(张绍曾字敬舆)误会了,并非为令嫒结婚之事,乃为令嫒退婚之事。说着,将所携带的张家女儿的庚帖交出,原来由迟云鹏做媒的吴、张两家的儿女婚约就此废除。张绍曾瞠目不知所对。

看到这里,周鼎哑然失笑:“政治婚姻,成得快,拆得也快,就这么荒唐!”

此时,门被敲了三下。

“谁?”周鼎头也不抬地问。

“九叔,是我。”门外应声道,听得出,是苦六儿。

“嗯?你有什么事儿?”

苦六儿推门进来,躬身道:“九叔,孙处长前来拜访。”

“孙处长?”周鼎想不起他说的是谁,“哪一位孙处长?”

“就是上回来过的那位,众议院办公厅联络处的孙处长,”苦六儿恭恭敬敬地说出来人的官衔,“您忘了?”

“噢,是他呀?”周鼎皱起了眉头,一想起那位孙少权,心里就泛起一股无名火,把手里的报纸“啪”地摔在桌上,“他怎么又来了?苦六儿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不要和外边儿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我跟他没来往,人家是上门儿来找您的!”

“找我干吗?上回我就告诉他了,我不是国会议员了,对他们的活动也没兴趣,不管开什么会,一概不参加!所以,你请他不要再打扰我,来了,也恕不接待!”

“啊?”苦六儿却并没有走,“孙处长说,他不是来请您开会……”

“那他还有何贵干?”

“欣赏书画。”

“他也配?”周鼎嗤之以鼻,“一个政客,懂什么书画?”

“孙处长说,那天他走的时候,您跟他说过:下次来,不谈政治,只看书画……”苦六儿翻眼儿瞅着他,看他怎么回答。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周鼎还真被问住了,他确实跟孙少权说过这样的话,可当时那么说,是不想跟他谈论政治,也给他留一点儿面子,怎么倒成了他再来骚扰的理由?可笑!

“要看书画,他该到店里去啊!”

“他去过了,您不是没在嘛!”

“我不在有什么关系?十二郎在那儿,他是经理!”

“嗨,”苦六儿笑笑,“可您是专家,十二叔的分量能跟您比吗?”

周鼎心说,你小子别给我戴高帽儿,上回孙少权来,也是你引见的,我不在家,你把他带到店里去;这回,我不在店里,你又把他引到家里来,他的事儿怎么横竖都离不开你?

苦六儿还在等着他回答。

“九叔,人家孙处长是专程登门拜访您的,客人已然到了,您要是连见都不见,这……”

周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十分不情愿,但也只能说:“那就请他到客厅里坐吧!”

他下楼来到客厅,孙少权已经坐在那儿,显然是苦六儿自作主张,先把他请进客厅,才上楼禀报的。此时又见朵儿给客人奉茶上来,周鼎心中不悦,但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

孙少权见周鼎进来,立即站起身,满脸堆笑地伸过手去:“鼎公啊,又来打扰了!”

“孙处长客气了。”周鼎礼节性地跟他握握手,直截了当地问道,“此番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当,”孙少权也只好开门见山,“少权确有一事相求。”

“咱们可是有言在先……”周鼎警惕地问,“不是拉我去开会吧?”

“啊,不,不,”孙少权赶紧说,“我有一位长辈,今年六十二岁大寿,又将有升迁之喜,少权当然得送一份儿大礼……”

不等他说完,周鼎便迎头拦住:“您说的,是仲珊吧?”

他给孙少权留了面子,没有直呼曹锟之名,而称他的字。

孙少权作惊讶状:“鼎公简直是诸葛亮!”

“用不着孔明先生,连阿斗都知道您要给谁送礼。”周鼎笑道,“仲珊想当总统,这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过,总统是要经过选举产生的,到底当得上当不上,还难说呢!”

“曹三爷是志在必得!莲伯议长、高总长、王省长这一应人马不也在紧忙活吗?一定要保证三爷高票当选,荣登大宝!”孙少权说,那一双眼睛熠熠闪光,好似已经看见了胜利的前景。

说好了不谈政治,却又扯起了政治。

“那是你们的事儿,”周鼎听得心烦,“这些,跟我有何干系?”

“是了,是了,”孙少权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咱们不谈选举,只说送礼。您知道,曹三爷能书善画,在这方面也是行家……”

“他?”周鼎不屑地一个冷笑,“他不就会写个‘一笔虎’,点几朵梅花嘛,唬唬手下的兵痞罢了,算什么行家?”

“鼎公眼高哇!”孙少权仍是不急不恼,赔着笑脸儿说,“所以我特地向您请教,给三爷庆寿该送什么呢?送一匹马好不好?”

“马?”周鼎听得一愣,他现在最为敏感的就是这个“马”字,“今年又不是马年,干吗送马?”

“马到功成嘛!”孙少权说,显然他早已心中有数。

“仲珊是属马的吗?”周鼎又问。

“不,他是属狗的。”孙少权笑笑,脸上挂着尴尬,“可我总不能送一条狗吧?”

“怎么不行?”周鼎却说,“您既然愿为他效犬马之劳,马和狗又有什么区别呢?”

“啊?”孙少权红着脸说,“鼎公这话……不是当真的吧?”

周鼎笑而不答,他在设想,如果在曹锟寿诞之日,当堂挂着一幅走狗图,将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我知道,鼎公是在拿我说笑,”孙少权说,“可我是诚意向您求助的,请您帮我物色一幅骏马图!”

“这事儿倒也不难,”周鼎收敛了笑容,说,“当今以画马著称的画家,当属前清贝勒载瀛,他是道光的嫡孙,宣统的皇叔,却无意政治,醉心丹青,善画翎毛花卉,尤善鞍马,您到琉璃厂走一走,保不齐就能碰上一两张,未必是鼎易轩的东西,随您买哪家的,都是同行,我不在乎。”

“当然,我知道鼎公的度量。”孙少权说,“可要是在街上随便买得着的东西,我还用求您吗?载瀛的马,我是见识过的,学的是郎世宁的路子,笔法腻腻糊糊,把马画得跟绵羊似的,不精神,我还瞧不大上!”

“嗯!”周鼎点点头。其实他也不喜欢载瀛的马,只是随便找个通俗易懂的应付一下罢了,却没想到这个孙少权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虽寥寥数语,已切中要害,竟与他的看法一致,周鼎当然听得顺耳,不知不觉增加了几分好感,连称呼都显得亲切了,“君谋先生的见解有点儿意思!载瀛的马,在坊间声誉颇高,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批评,不随流俗,好!”

“鼎公过奖!”孙少权谦逊地笑笑,“少权对于书画,其实只是个棒槌,既没有理论,过眼的东西又少,实在是没有判断能力,所以一定要仰赖鼎公,您看得上的,那才是好东西!”

“这么说来,可就难了。”周鼎思索着说,“今人画马,多数是学郎世宁而不及郎世宁;而古人所作,不要说唐人韩幹、宋人李公麟,就连元人赵孟頫的真迹都如凤毛麟角,难得一见了!”

“那么曹霸呢?韩幹的老师曹霸……”孙少权好似不经意地脱口而出,说了一半,却又停住了。

周鼎猛地一震,不知道孙少权为什么突然说起他刻意回避不愿提及的曹霸这个名字,更不知道那没有说出来的下半句话是什么。

“曹霸……”他嗫嚅着说,“您说曹霸?”

“是啊,韩幹的老师曹霸,他有真迹传世吗?”孙少权这才说出下半句话。

“没有,没有,那就更不可能有了,”周鼎赶紧说,“曹霸的东西早就失传了,现在活着的人,没有一个见过他的画。”

“不会吧?”孙少权微笑着,盯着他的眼睛,“鼎公您就亲眼见过,不是吗?”

“你……您听谁说的?”周鼎的心脏狂跳不止,连声音都打颤了。

“听谁说的,这无关紧要。”孙少权说,“重要的是,一匹绝影宝马,飞越千年,从天而降,落在了鼎易轩,这在书画界,在收藏界,都是一件大事!”

周鼎目瞪口呆。自从《绝影图》归了鼎易轩的那一刻,他就唯恐走漏风声,不知道哪天就会有慕名探宝者找上门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匹马,我还没见过,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儿,”孙少权接着说,“这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它出自大唐左武卫将军曹霸的笔下!”

“曹霸……跟您有何干系?”周鼎愣愣地问。

“不是跟我,”孙少权一笑,兴奋地挥舞着两手,“是跟曹三爷有干系,一笔写不出两个‘曹’字。您想,曹三爷就任大总统之际,如果曹氏祖先的真迹恰好在此时现身,画的又是曹丞相的坐骑,恰好三‘曹’合一,这不是天赐的贺礼吗?”

“跟曹霸认本家?只怕是连曹锟自己都没想到,您倒替他想到了!”周鼎感叹道,“连死去千年的古人都不放过,您不觉得太无耻了吗?”

“不觉得,这有何耻?”孙少权坦然应道,“自古英雄豪杰、名流高士,哪一个不为自己的姓氏增光添彩?就说我们孙家,只要提起相马的伯乐祖师孙阳,兵圣孙武,东吴霸主孙策、孙权,神医孙思邈,无不为之自豪……”

周鼎听他如数家珍,觉得好笑,便说:“别忘了,当代还有个孙中山!”

“哦,对,”孙少权倒也不否认,“虽然我们政见不同,但他毕竟当过大总统,也是孙家的光荣嘛!”

周鼎心说,谁的光你都想沾!于是又说:“要论官儿大的,名气大的,谁都比不过齐天大圣孙悟空!”

“没错儿,天下第一!”孙少权并不在乎认猴儿为祖,哈哈一笑,把话锋转向了对方,“再说府上周家,不也是以西汉绛侯周勃、三国名将周瑜、宋代大儒周敦颐、著名词人周邦彦为荣吗?”

“嗯。”周鼎点点头,却问他,“那又如何?这些人和曹锟有何干系?”

“数典不能忘祖嘛,人同此心,情同此理。”孙少权道,“您知道,曹三爷出身寒微,混到了今天这个份儿上,不容易,再往上走,那是要讲根基的,如果能跟三国曹魏续上渊源……”

“那就不是草根总统了?曹锟就成了龙种?”周鼎笑道。

这使他想起一件并不久远的往事。八年前,大总统袁世凯要登基做皇帝,急需一个响当当的“根基”,于是就有一位张伯桢出来帮忙,伪造了一本《袁氏世系》,硬把河南项城袁氏和广东东菀袁氏捏在一起,说袁世凯是明末督师袁崇焕的后人,甚至还和三国的袁绍、袁术攀上了关系。因此时谚讥曰:“华胄遥遥不可宗,督师威望溯辽东。糊涂最是张沧海,乱替人家认祖宗。”张伯桢字子干,号沧海,是著名学者和藏书家,他当然不是“糊涂”,而是有意为之。可怜一位文人,竟做了如此下作之事。现在,眼见得历史的故伎重演,孙少权和张沧海异曲同工,更胜一筹,帮曹锟找了个大名鼎鼎的祖宗——魏武帝曹操,岂不远胜于袁绍、袁术?

“不瞒您说,这个事儿,我已然报告了曹三爷,他说了四个字:‘如此甚好’!”孙少权眉目之间,忍不住的受宠若惊。

“哎呀君谋,果然是个有心人!既然领了‘圣旨’,还不赶快到曹氏郡望,想办法弄一本《曹氏族谱》来?”

话说到这个地步,讽刺意味已溢于言表。

孙少权却并不在乎,依然是那么执着,而且充满自信:“别人用过的法子,就不要再用了,曹霸的画岂不比《曹氏族谱》更有说服力?‘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这简直就是为曹三爷准备的!……”

周鼎心中一动,这正是他题在诗塘上的四句杜诗,孙少权也想到了,却把它为曹锟所用,真是挖空了心思,也不问问杜工部答应吗?

“恳请鼎公帮我这个忙儿,”孙少权一门心思只顾说下去,“钱不是问题,我这儿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忙儿我帮不了。”周鼎道,“别跟我提钱,我不缺钱,也不爱钱,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也不是钱能买到的!”

“噢,”孙少权似有所悟,“那也好商量,等曹三爷当了总统,莲伯议长就是内阁总理了,由他组阁,您觉得哪个部合适,当个次长不成问题……”

“我也不要官……”

“那您要什么?”

“我要清静!你们的事情我都没有兴趣,你们要的东西我也没有,请不要再来烦我!”

“鼎公何必把话说得这么决绝?”孙少权却不急不恼,慢悠悠地说,“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您给不给我面子倒在其次,这‘诚信’二字却是君子之道,假话是说不得的。那幅《绝影图》,您总不会再藏一千年吧?总有一天会面世的,到时候,您怎么说?”

十足的小人行径,却以君子之道为武器。作为鉴赏家的周鼎,以去伪存真为职业,向来容不得一个“假”字,今天却说了假话,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可是,他一没偷二没抢,也没有制假售假欺骗他人,只是不愿意在不适当的时候对不适当的人公开自己的秘密,这难道有失君子之道吗?看孙少权那架势,就像他周鼎私藏了什么违禁物品,非立即交出不可似的,真是岂有此理!

一股怒气从胸中腾起,周鼎一拍沙发扶手,站了起来:“孙处长莫不是要搜查吗?”

“鼎公误会了!”孙少权赶紧也站起来,“少权哪敢在府上造次?”

“我谅你也不敢!”周鼎道,“以阁下的官阶和职能,也没有这个权力!”

“是,是,”孙少权赔笑道,“少权只是出于对曹将军墨迹的仰慕之情,渴望一饱眼福,至于能否割爱转让,完全遵从鼎公意愿……”

周鼎冷笑道:“敝意以为,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

“哦,”孙少权尴尬地躬了躬身,“那么,后会有期,少权告辞了!”

周鼎说:“不送!”

孙少权刚走,周易回来了。他向来午饭不回家吃,要么由用人送到店里去,要么在街上吃馆子,今天因为有话要说,就匆匆赶回来了。

先到客厅里见哥哥周鼎。

“我听说孙少权来了,是不是奔那幅画来的?”

“嗯?”周鼎一愣,“你怎么猜到的?”

“店里也来了这样的主儿,仰古堂的马老板、尔雅阁的叶老板,都来看曹霸真迹!”

“啊?这两位都来了!”周鼎吃了一惊,“你给他们看了吗?”

“当然没有,”周易说,“画还没裱好呢,怎么能给人家看?”

“那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请他们不要听信传言,曹霸的真迹,上哪儿找去?”

“驰公、梦公,这两位是好糊弄的人吗?”周鼎沉吟道,“你驳了他们的面子,往后就不好说话了。”

“噢!”周易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是现在……”

“现在已经广为人知,无论咱们怎么解释,也没人相信了。”周鼎道,“没想到一点儿秘密都保不住,是谁的嘴这么快?”

“那天在场的除了您和我,就只有秋先生和宋二爷了。”周易道,“秋先生是决不会的,宋连魁呢?他广交朋友,聊起来海阔天空……”

“不要无端地疑心朋友,宋二爷是个讲义气的人!”

“可是,您并没有嘱咐他守口如瓶啊!何况,鼎易轩收了一幅稀世珍品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他也未必能想到要为我们保守秘密!”

“哦,这倒也是……”周鼎也含糊了,“不过,见过那幅画的人也不只是宋二爷,不是还有裱画师傅吗?这个人可靠吗?”

“绝对可靠!”周易说,“您忘了,他是个哑巴!”

周鼎还真是把这个茬儿给忘了。鼎易轩的裱画师傅姓杜,从康熙年间代代相传,到了民国,已经传了六代,老杜师傅只有一个独子,却是个哑巴,也就只好把养家糊口的手艺都传给他。如今这位小杜师傅也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手艺绝佳,尤擅古画揭裱,哪怕已经脆裂破损成碎片,也能拼接完整如初,残缺部分还能根据原画的笔势、墨韵和颜色予以弥补,行话叫“接笔”“全色”,做到天衣无缝。他曾正式拜师学画,有临摹古画的功夫,这个本事,是一般的裱画匠不具备的。他不是天生聋哑,七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嗓子就再也发不出声儿了,可是耳朵毫无问题,什么事儿都听得明明白白,只是一声不响,整日价默默地干活儿。这么一个人,要说他给外边儿通风报信,不大可能吧?

“那么,柜台上呢?”周鼎问,“曹横拿着画来的那天,在柜上当班的伙计,都可靠吗?”

“那几个人都可靠,我早就嘱咐过他们,店里的任何消息不得外泄。”周易说,“何况,那天咱们看画的时候,没有一个伙计进里屋,他们谁也没看见《绝影图》是什么样子。”

“嗯。这就怪了,”周鼎沉吟道,“到底是谁传出去的呢?”

他们把所有的人头儿都点了个遍,唯独没有想到苦六儿,因为在过往的这几天里,所有与《绝影图》有关的时刻,苦六儿都不在场,应该说,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儿。

夜色中,一辆“雪铁龙”轿车驶进东交民巷。驾车的人是孙少权,旁边儿的副驾座上坐着苦六儿。今天孙少权西装革履,苦六儿还是平常打扮。

“孙处长,您这又换了辆新车?”苦六儿问。

“哦,”孙少权说,“我那辆是美国‘福特’,旧了,今儿开的是六爷的车,法国‘雪铁龙’,最新款的。”

“六爷?”苦六儿又问,“哪位六爷?是曹三爷的六弟吗?”

“不是,”孙少权说,“可是比亲兄弟还亲呢!”

“什么样的朋友?比亲兄弟还亲,够意思!”

“三爷手下的军需处长李彦青李六爷,你不知道?”

“哟,他呀,久闻大名了,那可是曹三爷手下的红人儿!”

“嗨,说起来,这位李六爷也是草根出身,老家在山东,闯关东到了东北,正巧曹三爷奉袁世凯之命调往长春,任北洋军第三镇统制,对他有知遇之恩哪……”

“听说过,”苦六儿不等他说完,又显摆多知多懂,“是在长春的一家澡堂子里认识的吧?曹三爷来洗澡,让他赶上了,搓背、捏脚,使出浑身解数,把三爷伺候得舒舒服服。曹三爷瞅着他长得漂亮,细皮嫩肉,跟个娘们儿似的,从此就收编于手下,形影不离了。当然了,这里边儿的道道儿,不能说破……”说到这儿,投给他一个蔫儿坏的微笑。

“说什么呢?”孙少权瞪了他一眼,“坐着人家的车,嚼这样的舌头,天地良心!有些话,当着外人是决不能说的!”

“是,是,我嘴欠!”苦六儿赶紧认错儿,“往后不敢了!”

“这位李六爷、李处长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孙少权接着说,“曹三爷手下的直系正规军有多少人马,你知道不知道?二十五个师。这二十五个师的军需,一律由李处长经手发放,按照不成文的惯例,每个师要扣下两万作为对老帅的‘孝敬’,仅此一项,李处长每个月的进项就是五十万大洋!所以,再买辆新车又算得了什么呢?”

苦六儿不由得感叹:“甭管人家是怎么发的,真发起来了!嗨,人比人,气死人,本人也是六爷,这、这、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儿比啊!”

“你也别这么丧气,”孙少权说,“跟着我好好儿干,咸鱼都有翻身的时候!赶明儿我带你去见见六爷!”

“嗯?他不是跟着曹三爷住在保定吗?”

“北京也有他的房子,常来常往。快了,等曹三爷当上总统,就都搬过来了。哎,咱们到了,下车吧!”

“这是哪儿啊?”

“六国饭店。”

“雪铁龙”停下了,苦六儿下了车,抬头仰望着这座名冠北平的顶尖儿级饭店。

这个地界儿,老地名叫御河桥。1901年,大清光绪二十七年,一家比利时公司在御河桥东侧原来太仆寺的地盘儿建造了一座西式宾馆,两层楼高,传统欧式风格,“山”字形造型,古典庄重,类乎教会建筑。建成没两年,老板又觉得建筑风格不够豪华,设备也不够完善,又进行了一番改造。可是也没有持续多久,1905年便又推倒重来,建成地上四层、地下一层的洋楼,有客房二百余套,住宿、餐饮、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在当时的北京,已是最高的洋楼,最豪华的饭店,是各国驻华使节、达官贵人、洋商富贾聚会之所。由于是英、法、美、德、日、俄六国的商人合资兴建,故称六国饭店。这等去处,自然是苦六儿不可能涉足的。

身穿制服的门童向他们立正致意:“恭迎阁下光临!”

苦六儿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应对。孙少权拉了他一把:“走啊,六少,请进!”

跟着孙少权进了旋转门,大厅里灯火辉煌,来来往往的多半是西洋人,那金发碧眼、肌肤似雪的贵妇美女,袒胸露背,看得苦六儿目不暇接,走过去了还一再回头。

孙少权带他进了一间餐厅,侍者马上迎上来:“两位晚上好!”

“晚上好!”孙少权随口应道,对苦六儿说,“今天咱们吃法国大餐。”

两人就座。侍者递上两本羊皮封面的精装菜单,孙少权接过来,苦六儿却没接,说:“吃洋餐我也不在行,不用看了,孙处长点什么就吃什么。”

“这不成,”孙少权说,“你就是当了总统,吃饭也得先看菜单,这是吃西餐的规矩,哪怕是装装样子呢!”

苦六儿就接过来,打开一看,全是洋文,两眼一抹黑。

还是孙少权点菜。开胃酒和开胃小菜、面包、黄油不必说了,配以奶油浓汤,主菜点了蜗牛、鹅肝、牛排,酒是拉菲堡。

“蜗牛?”苦六儿听得膈应,“‘水妞儿水妞儿,先出犄角后出头’,那东西也能吃?”

“小点声儿!”孙少权说,“这是人家最有名的菜,法国的大蜗牛,跟咱这儿的不一样!”

酒、面包、冷菜和汤上来了。苦六儿尝了一口开胃酒,一点儿也不开胃。

“开胃酒好比开锣戏,暖场子的,正戏还在后头呢。”孙少权说。

“能不能来点儿白的?”苦六儿问。

“这儿没有二锅头,想喝白的只能是白葡萄酒,可是按西餐的习惯,吃鱼才配白葡萄酒,吃肉就得配红葡萄酒。我告诉你:全世界的葡萄酒当中,法国的葡萄酒第一;法国的葡萄酒当中,波尔多地区的第一;波尔多的葡萄酒当中,拉菲堡第一。”孙少权说着,抬起下巴指指已经醒上红酒的醒酒器,“今儿我请你喝的,就是这个世界第一。”

苦六儿还敢说什么?只有客随主便。

红酒已经醒上多时了。侍者为他们斟了两杯,孙少权端起杯:“请吧!”

苦六儿诚惶诚恐,端起这杯天下第一酒,喝了一口,嗯,什么味儿?酸不溜儿的,涩乎乎儿的,别听洋人瞎吹,还不抵咱的二锅头呢!心里这么想,怕露怯,也不敢说,还是咽下去了。此时的苦六儿一定想不到,若干年后此酒将风靡神州大地,盛宴之上以牛饮拉菲为时尚,未闻言其味不佳者。比起他们,苦六儿还算诚实的。

“哎,”苦六儿觉得乏味,要自个儿找乐子了,“孙处长,咱哥儿俩在这儿干喝,多没意思,出条子叫局啊!”

不必怪苦六儿下作,当时的风气如此,无论文官武将、文人骚客乃至客商行旅,会朋友、拉关系、谈买卖,往往选在八大胡同,即便下馆子吃饭,也得“叫局”,写张“条子”让跑堂儿的送去,叫某胡同某小班的某姑娘来作陪,这是常事儿。苦六儿想起那天在总统府前头,跟他瞎搭搁的那个花蝴蝶儿,当时本该在她面前露脸儿却没露成,这会儿正好把她叫过来,不在乎吃什么、喝什么,只为了让她开开眼,知道咱爷们儿是什么档次!

他正要喊“小二儿”,写“条子”,却被孙少权拦住了:“别在这儿露怯了,八大胡同里的那些姑娘,一个比一个土,中国的常用字都认不得几个,更甭说洋文了,能登这儿的大雅之堂?”

苦六儿心说,这不是说我呢吗?洋文一个字儿不识!就不敢再多说话,闷下头喝自己不爱喝的酒,吃自己不爱吃的菜。

“吃西餐得守人家的规矩,不能吆五喝六地猜拳行令,不能吧唧嘴,”孙少权还在叨唠,“哎,错了,应该右手拿刀,左手拿叉!”

苦六儿手忙脚乱。七分熟的牛排,还带着血,切得费劲,咬得费牙,也不敢说,还得假装爱吃,这是个什么味儿?没想到开洋荤倒成了受洋罪!

“咱们说正事儿吧。”孙少权终于书归正传,“六少,那幅画,多亏你给我递了信儿,要不,错过了就太可惜了。可是,你们九爷他不认头哪,我跟他说《绝影图》,他根本不搭茬儿,就像压根儿没这回事儿似的。你的消息可靠吗?”

“吔,这是什么话?”苦六儿说,“我蒙谁也不能蒙您哪,绝对可靠!”

“你亲眼看见那幅画了吗?”

“这倒没有。不过,自有人亲眼见过……”

“是什么人?”

“我的哥们儿,没的说。您信我就是了。”

“不是我不信你,是时不我待啊!”孙少权叹了口气,停下刀叉,“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国会议员成帮结伙地往南跑,浙江军务督办卢永祥通电欢迎国会到上海制宪,上海总商会也通过决议,不承认现在的摄政内阁,也不承认曹三爷候选总统的资格。北京这边儿呢?莲伯议长苦撑大局,不容易啊!他说了,无论政治潮流如何,决不离京,不受外界压迫,宪法会议和总统选举双方并进,全力以赴。说白了,现在就好比改朝换代打江山,等曹三爷当上了大总统,那是要论功行赏的。莲伯议长是栋梁之材,自然要委以重任,像咱们这样的马前卒,立功的机会就不多了,要是能把那幅《绝影图》弄到手,一定会讨得三爷龙颜大悦,到时候,我也决不会亏待你的!”

“这我知道……”

“那就得抓紧把事儿办好。现在,画在谁手里?”

“在杜师傅手里,正在装裱呢。三分画七分裱,这道工序很当紧,不经他的手,画是拿不出去的。”

“什么时候能裱好?”

“按他的那个精细劲儿,我估摸着,还得些日子才能完工。怎么,您打算从他那儿动手?裱画房可是防备得很严噢,每天晚上都要锁上铁门。”

“不,不,咱哪能那么干?”孙少权摆摆手,“书画本是风雅之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武,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智取?怎么智取?”苦六儿问。

“待我运筹帷幄,山人自有妙计。”孙少权笑笑,“你回去跟你的人打个招呼,随时听我的话儿。”

“好。”

“我还要告诉你,”孙少权又说,“莲伯议长说了,在当今国库空虚的情势之下,国会仍然在千方百计筹措资金,一定要保证议员的月薪、岁费、节敬、炭敬、车马费。国家再穷,百姓再苦,也不能亏待了议员!所以,今后甭管你家九爷来不来开会,反正都有他一份儿,都由你代领不就完了吗?”

“好,好!”苦六儿赶紧答应,脸上绽开了笑容,“那敢情好了,谢谢孙处长!”

“自家兄弟,谢什么?”孙少权拿餐巾擦了擦嘴,挥手叫侍者过来结账。

这儿是用法郎结账,侍者说:“九法郎四十生丁。”

孙少权从皮夹子里拿出十个法郎,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侍者说声:“谢谢先生!”转身离去。

苦六儿这顿饭吃得不咸不淡、半饥不饱,钱倒没少花,那可是法郎啊,比中国的钱值钱,眼睁睁地看着让洋人挣去,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哼,还不如省了这顿饭,把钱给我呢!

孙少权看了他一眼,说:“哎,还有一件事儿,我差点儿忘了。上回我给九爷送去五百大洋的节敬,他坚辞不受,现在,端午节都过去了,这份儿节敬还在我这儿呢,我不能老揣着,得,今儿你就代领了吧!”

“哎,好吧!”苦六儿的脸上又绽开笑容,从孙少权手里接过一张五百大洋的支票,仔细地揣在兜儿里。

该走了。两人站起身来,孙少权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说:“这家饭店的楼顶上有个花园儿,这个季节,洋人喜欢登楼消夏,六少有兴趣上去看看吗?”

“当然有了,”苦六儿正在兴头儿上,“好啊,上去瞅瞅!”

苦六儿跟着孙少权,兴冲冲上楼。那时节还没有电梯,四层楼梯徒步爬上去,也不觉攀登之难。

楼顶平台宽阔敞亮,可容纳数百人,陈设有桌椅,点缀以花木,的确是消夏休闲的好去处。中外宾客,三三两两,或对坐小酌,或絮语交谈,或从容散步,各得其乐。苦六儿和孙少权是吃过饭的,自然不再吃喝,这里又没有熟人,只看看热闹。两人信步走到平台边缘,凭栏远望,北京城最繁华的中心地带尽收眼底,往南可以看到天坛祈年殿和永定门城楼,往西可以看到前门箭楼、正阳门、天安门和整个紫禁城,往北可以看到景山顶上的万春亭、北海琼岛的白塔和什刹海畔的钟鼓楼,甚至更远的德胜门,往东,崇文门、东便门近在眼前。在这些雄伟高大的建筑之间,是黑压压的低矮民房。当时的北京,民用电灯照明还远未普及,除了军政机关、大型商铺饭店和路灯之外,像琅园那样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宅院如凤毛麟角,百姓人家还是以油灯、烛光照明,是名副其实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闪烁烁。苦六儿平生头一回登上这么高的地方,也是头一回从这样的角度观察生他养他的北京城,站在这儿要想找琅园,还有他“司阍”的那间小屋,那只不过一粒尘埃,哪看得清?真是天上人间啊!

突然,人群中发出一声尖叫,苦六儿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个外国女人,疯了似的在嚷,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随着她的手势看去,只见西北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楼顶上的人们顿时乱成一团,用各种语言喊叫起来,苦六儿虽然听不懂,但知道所有的人说的,甭管哪国话,都是同一个意思:火!火!

半夜里,耿虎起来给马添夜草,猛地看见东北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地界儿,从六国饭店看是西北方向,从琅园看就是东北方向了。啊,怎么回事儿?耿虎什么也来不及想,扔下手里的筛子,拎起水桶,一边跑,一边喊:“失火了,失火了!”

他这么一喊,厨子、花匠、丫头、婆子都起来了,慌慌地跑到院子里,问:“哪儿着了?哪儿着了?”

这会儿工夫,九爷、十二爷和秋先生也都被惊醒了,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跑出楼来。周鼎大声问:“怎么回事儿?”

“九爷,失火了!”院子里一片声地嚷。

“哪儿啊?”

“那边儿,那边儿!不是咱家!”

“可不能这么说!”周鼎望着东北方向那熊熊火光,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水火无情,你可以各扫门前雪,却不能各救自家火,大火才不管是谁家的房子呢,一阵风刮过来,挡都挡不住!快着,各人都找好家伙预备着救火!虎子,苦六儿,你们俩领头儿!”

“好嘞!”耿虎答应着,回头喊一声,“六少!”

没人应声,人群里也没有苦六儿,他“司阍”的那间门房黑着灯儿。

“混账东西!”周鼎火了,几步走到门前,抬脚踢那房门,“苦六儿!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睡大觉?”

还是没人应声。大家这才发现,看门儿的苦六儿根本不在门房。他怎么会不在呢?半夜三更的,能到哪儿去?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周鼎大发雷霆,“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死他!”

琅园的左邻右舍也被大火惊动,谁也别睡觉了,都跑到街上来,伸长了脖子往东北方向看。人们的心被那场大火揪着,乱嘈嘈地议论着:瞧这火势可不小,离这么远都闻到烟味儿了,到底是哪儿?孩子们受了突如其来的刺激,倒莫名地兴奋起来,像正月十五看花灯似的。孩子们懂什么?那时候娱乐项目少得可怜,难得看个热闹。

天快亮了,东北方向已经不见火光,只飘浮着尚未散尽的黑烟。苦六儿这时候才回来。周鼎怒目圆睁,逼视着苦六儿。人们都不说话,等着看九爷怎么收拾他。

“九叔,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没想到苦六儿倒抢先开了口,模拟着他所设想的周鼎的怒责,“苦六儿,你这个‘司阍’的职责是什么?看家护院!外边儿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上哪儿去了?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这大体上正是周鼎要说的话,既然被他自己说出来,也就无须再问。“你说吧!”

“九叔,您猜失火的是哪儿?”苦六儿首先设问,他料定对方不知道答案,吊足了胃口,这才说出谜底,“紫禁城!”

啊?!果然如晴天霹雳,不仅大出周鼎所料,旁边的周易、秋先生和仆人们也大吃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周鼎问。

“我亲眼瞅见的!晚半晌儿我起夜,一眼瞅见东边儿着火了,怕烧到咱这儿,就赶紧跑过去看,谁知道望山跑死马,失火的地儿远着呢,在紫禁城!”

这一段儿明摆着说的是瞎话,把他跟孙少权上六国饭店开洋荤的事儿略去不提,直接跳到紫禁城。

“你跑到跟前儿了吗?”周鼎着急地问。

苦六儿的目的达到了,九叔的注意力完全被紫禁城的大火所吸引,已无心再责问他的擅离职守,下边儿说的都是真的了。

“到跟前儿了,我就在神武门外边儿!”

“那儿怎么个局势?”

“从外边儿只看见火苗子好几丈高,听着里边儿的人大哭小叫:‘走水了,走水了!’”

“是这话,”秋儿脱口说,“宫里不许说‘失火’,叫‘走水’。”

“嗯。”周鼎点点头,这也证明苦六儿所言不虚,的确是紫禁城“走水”了。

“神武门里边儿?”秋儿注意地问,“你知道是哪儿‘走水’了吗?”

“听说是……建福宫!”

秋儿不禁“哎呀”一声,说:“建福宫里藏的宝贝最多,字画、珠宝、文玩,没个数儿,有好多箱子还没打开过呢!”

“可惜了!”周鼎叹息道,“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会‘走水’呢?”

“是啊,这‘水’也‘走’得忒寸!”苦六儿说,“我听他们议论,说是昨儿晚半晌儿,娘娘们在建福宫瞧电影儿来着,放电影的太监手艺潮,完事儿之后没收拾利索,半夜里电线起火了。……”

“皇太后在世的时候,也出过电线起火的事儿,”秋儿说,“可这回怎么这么巧呢?偏偏是建福宫!”

“还有个说法儿,”苦六儿接着说,“说是,建福宫里的宝贝让太监偷着弄出去不知道多少,前些日子皇上说要清点,他们怕露馅儿,干脆一把火烧了算了!我看,这个说法儿更靠谱儿!”

“最可恨的就是这样的败类!”周鼎不禁愤然,“这些人不仅监守自盗,还以毁灭国宝来掩盖罪责,该杀!”

“是啊,真是该杀!”苦六儿说,“这回,皇上恐怕得治治太监了。”

“他自己呢?”周鼎的怒气不止一端,“一个逊位的皇帝,还霸占着紫禁城,出了这样的大事儿,他该杀不该杀?失火的时候,他干吗呢?”

“听说是,皇上当时就给京畿卫戍总司令王怀庆、京师警察厅总监薛之珩、步军统领聂宪藩打了电话,请他们派救火队来——现如今民国了,他们不归朝廷管了,就是大清天子,用人之际也得说个‘请’字。救火队倒是来了,可是,宫里没有自来水,井也不多,没水怎么救火?英雄无用武之地!没办法,这才想起来紫禁城外头筒子河里有水,甭管多远了,赶紧地把所有的水管子都接起来,往里头引水!这时候建福宫已然成了火海,水管子只有一根儿,管得了什么用?”

苦六儿绘声绘色,把那场大火描述得惊心动魄,周鼎、周易和秋先生听得都绷紧了神经。

“话分两头儿,”苦六儿突然又把话题岔开,“就在大火刚起的时候,让六国饭店楼顶花园上乘凉的洋人瞅见了。”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当时也在那儿呢,也瞅见了,就一笔带过,接着讲,“要说呢,人家到底是文明人,决不隔岸观火,立马儿给意大利大使馆打电话,赶紧救火啊!意大利的救火队立马儿赶来了,您猜怎么着?神武门的大门紧闭,不让进,把门儿的说:‘大清向例,未奉谕旨,外人不许入神武门一步!’您瞧瞧,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死脑筋。意大利的救火队就干等着,您说这是什么事儿?再说宫里头,内务府总管绍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皇上,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找了一个多钟头,才在西宫找着,可是皇上也犹犹豫豫地不敢破了祖训,让洋人进宫。嗨,八国联军那会儿不是早就进过了嘛,到这会儿了,还拿什么劲儿?到了儿,宫里开了个‘御前会议’,皇上这才下了‘谕旨’,准许意大利的救火队进宫,可这会儿,建福宫里的火已然没法儿救了。人家洋人有经验,赶紧地,拆房子,把周圈儿的房子都拆了,大树都砍了,免得火再往别处烧,到这会儿,才算把建福宫的火给灭下去了。但是,里边儿的东西呢?没了,全没了!”

“唉!”周鼎和秋儿异口同声,感叹歔欷。

天亮了。鼎易轩的伙计们一边议论着昨晚的大火,一边忙着下门板,打扫店堂,还没开始营业,周易就进来了。

“十二爷来得早啊!”伙计们纷纷跟他打招呼。

“哦,你们忙吧!”他心不在焉地敷衍一声,既没在柜台前停留,也没进经理室,而直接去了裱画房。

裱画房在鼎易轩院子的西南把角儿。书画装裱是一个极讲技艺的行当,当年江左周嘉胄有话:“良工须具补天之手,贯虱之睛,灵惠虚和,心细如发。”过手的东西又极其娇贵,对工作场所的要求也就相当严苛,“裱房恶地湿而惮风燥,喜温润而爱虚明。”所以,鼎易轩的裱画房的南墙、西墙都不开窗,以避免阳光的直射,而把窗户开在北墙,以取散射光的“虚明”。因为经常装裱珍贵字画,窗户上还装了铁栏杆,这和东墙的铁门一样,都是为了防贼。

裱画房的铁门是永远关着的,现在门没上锁,显然杜师傅已经来了。

周易拍了拍门,门就从里边儿打开了,迎面看见的不是杜师傅,而是另一张脸,他的徒弟何顺儿。周易这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自己虽然常来,眼里却只有杜师傅一个人,忘了他还有这个不起眼儿的徒弟。

何顺儿望着突然到来的周易,挺吃惊的样子:“哟,掌柜的,您怎么来了?”

这句话让他听得反感。作为鼎易轩的掌柜,他可以在任何时候到店里任何地方去,怎么何顺儿的话音儿里似乎有点儿不欢迎他的到来啊?此时如果来的是周鼎,就会大发雷霆:怎么着,我不该来吗?但是周易没有。

“我来瞧瞧。”他随口答道,并不想让何顺儿感觉到他的不悦,而把目光转向屋里。

裱画房的中央是一张硕大的红漆案子,上面摆着糨糊盆、棕刷子、羊毫排笔、裁刀、裁尺、镊子、锥子、砑石等一应家伙什儿,旁边堆放着种类繁多的宣纸,还有各色的绫子,四壁除了门窗之外的地方都镶着木板,行话叫“挣墙”,画裱在墙上,把它挣平。现在,挣墙上贴满了装裱中的字画,横七竖八,有的头朝下脚朝天,要看清上面的字得歪着头瞅;有的画心朝里,只能看见裱在背面的覆背纸。杜师傅正在案子上备料,瞧见掌柜的来了,没法儿打招呼,只是点点头。

周易也不跟他客气,直截了当地问他:“那张画呢?”

杜师傅当然知道他问的是哪张画,转过脸,抬起下巴指了指墙上那张画心朝里的画。这幅画交到杜师傅手里这么多天,才刚刚托上一层命纸,可见上墙之前如何费工夫。

命纸虽薄,毕竟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看不清画心。周易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何顺儿,问:“顺儿,这张画,你看见了吗?”

“哦,没有,没有,那什么……我压根儿就没瞅见过。”何顺儿赶紧说,那神情,像是在为自己洗刷什么,辩白什么。

“嗯。”周易点点头,心说,一个屋里干活儿,你压根儿就没瞅见过,这怎么可能?本该实话实说,干吗编这样的瞎话?但又不去点破他,只说,“看见了也不碍事,但是要记住店里的规矩,不该跟外人说的话,不能说。要跟杜师傅学:守口如瓶!”

“哎,哎。”何顺儿连连应声,其实心里憋了好大的劲儿才没乐出来,杜师傅是哑巴,他当然守口如瓶了。

黄昏时分,裱画房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上锁了。今天,杜师傅没有直接回家,何顺儿陪着他来到了米市胡同的便宜坊。

伙计瞧见这俩人都是一身儿短打,没当回事儿,顺嘴说了声儿:“来啦?里边儿请!”

何顺儿问:“孙处长到了吗?”

“噢,”伙计马上换了笑脸儿,“到了,到了,楼上雅座儿,二位爷请!”哈着腰,引着他们上楼。

孙少权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他们到了,站起身来:“杜师傅,久仰,久仰啊!”

这是他们头一回见面儿,何顺儿得引见引见:“师傅,这位就是众议院的孙处长,咱们老板九爷归他管啊!”

“不敢当,我哪儿管得了鼎公啊?只不过在国会当差,给议员大人们跑跑腿儿而已。”孙少权谦恭地笑笑,向杜师傅伸过手来。

杜师傅不习惯握手,朝他抱了抱拳。

宾主入座。孙少权说:“请杜师傅点菜?”

这明摆着只是客气客气,杜师傅连话都不会说,怎么点?何顺儿就替师傅说:“客随主便,您点,您点。”

孙少权也就不再客气。心说,杜师傅不过就是个手艺人嘛,吃过什么?见过什么?请这种人当然用不着进六国饭店,请他吃顿烤鸭就了不得了,还说不定他连便宜坊都没进来过呢!

孙少权一招手,跑堂儿的过来了:“孙处长,今儿个您想吃点儿什么?”

“一只鸭子,一个火燎鸭心,一个芥末鸭掌,一个烩鸭四宝,一个芙蓉梅花鸭舌。”孙少权说这些的时候,就好像小时候倒背如流的《三字经》《百家姓》,不假思索,随口而出。

“好嘛,您这全鸭席,齐了!”

“到便宜坊,吃的就是鸭子。要是吃涮羊肉,该上东来顺儿了!”

“说得是!”跑堂儿的又问,“您还要点儿什么?”

“够了,再来一斤二锅头。”

“好嘞!”跑堂儿的答应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孙少权又叫住了他,“告诉师傅,鸭子要皮肉两吃。”

“这才是真正的吃主儿,讲究!”跑堂儿的不禁赞叹,“可着北京城,烤鸭要皮肉两吃的就两位,其中一位就是您孙处长……”

“那另一位呢?”何顺儿饶有兴致地问。

“另一位……”跑堂儿的作神秘状,压低了嗓子,“当年的袁大总统!”

何顺儿惊得张着嘴,孙少权满足地笑了。且不管跑堂儿的是否真的伺候过袁世凯吃烤鸭,也不管他这个统计数字是否准确,但奉承得很是得体,当着客人,很有面儿。

跑堂儿的一溜小跑儿,下单子去了。烤熟鸭子得会子工夫,酒和菜说话间就上来了。何顺儿自然不等孙处长动手,连忙把酒斟满了三只杯子。

孙少权端起酒来,说道:“久闻杜师傅手艺非凡,京城裱褙行业的头一把刷子,今天能赏光小酌,不胜荣幸。来,我先敬您一杯!”

旁边儿的何顺儿赶紧也端起杯子,正待碰杯,却见杜师傅仍然端坐不动,就像没听见似的。不能吧?师傅虽是哑巴,耳朵并不聋,平常不这样儿啊!

“师傅,师傅……”何顺儿拿胳膊肘儿碰碰杜师傅,小声儿提醒他。

杜师傅还是没拿酒杯,但动手了,两只手比比划划的。平时在裱画房里,他就是这样跟何顺儿“说话”。当然,孙处长看不懂手语,就需要何顺儿给他当“翻译”了。

“师傅说,今儿是他的生日。”何顺儿“翻译”着师傅的手语表达的意思,刚说了这么一句,自己就觉得奇怪,“师傅,您的生日是今儿个吗?我怎么不知道?”

杜师傅不容置疑地点点头,表示没错儿,就是今天。

“那好啊!”孙少权来了情绪,“咱们正好给杜师傅祝寿,来来来,干一个!”

杜师傅还是没举杯,两手又在比划,脸色凝重,毫无笑容。

何顺儿“翻译”道:“师傅说,老年成有话:儿的生日,娘的难日。照老规矩,这一天是不能吃喝的。”

“噢!”孙少权很觉意外,但又将信将疑,“这话我也听过,可是不能不让吃饭哪,有这样的规矩吗?我们东北没有,北京……好像也没有!”

杜师傅的眼神很果决,手又在比划。

“师傅说,这是杜家的家规。”何顺儿说,“师傅说了,不能陪孙处长吃饭,对不住了。你们吃你们的,孙处长有什么吩咐的,尽管说就是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孙少权也就不能再勉强,把酒杯和何顺儿碰了碰,讪讪地说:“咱们就此给杜师傅祝寿了!”干了这杯酒,又夹了一筷子芥末鸭掌,慢慢地嚼着,说,“今天借此拜晤尊颜,实在是出于对杜师傅的仰慕之情。据闻,杜师傅不但精于装裱,而且兼善绘画,能把古字画临摹得分毫不差。所以,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请杜师傅费心临摹一幅画……”

杜师傅的目光聚拢起来,警觉地望着他,两手比了比。

“一幅什么画?”何顺儿替他问。

“一幅古画,就是您正在装裱的那幅《绝影图》。”

仿佛一声沉雷炸响,杜师傅吃了一惊。他看了看身旁的徒弟何顺儿,知道自己摊上事儿了,而且这事儿还不小。

何顺儿在旁边儿帮腔:“师傅,这是您拿手的绝活儿啊,用同样的纸,把画照原样儿摹下来,再作作旧,再用同样的材料裱起来,那就跟原画一模一样儿了!”

真个不知眉眼高低,就这么样儿抢话说,也不看看师傅的脸色。不过,他这么一说,倒让杜师傅听得明明白白。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周密计划:把《绝影图》变成双胞胎,真假莫辨……

孙少权和何顺儿都在等着杜师傅的回答,杜师傅的手在比划。

“师傅说,祖师爷赏这碗饭吃,干这一行就得守这一行的规矩,造假是裱画业的大忌。他学画是为了修复古画的残缺,不是为了造假。”何顺儿一边“翻译”,一边心里打鼓,明知道孙处长不爱听,可师傅比划的就是这个意思。他偷眼瞧了瞧孙处长,那脸色不大对劲儿,就不敢再如实“翻译”了,临时胡编了个理由,“孙处长,那什么……您也别怪我师傅驳您的面子,这个活儿,他就是想应承,也应承不下来,为什么呢?临摹古画得用同样的纸,唐朝的纸咱没有啊,上哪儿弄去?”

杜师傅眨眨眼睛,对徒弟的这番话表示认可。

“这不难,”孙少权却说,“我已经托人淘换了几张古旧宣纸,就请杜师傅掌掌眼,够年头儿不?”

说着,从椅子后面拿起一个圆筒,打开来,取出一卷陈旧得发黄的宣纸,摊在杜师傅的膝盖上。

杜师傅万万没有想到他是有备而来。只好强自镇定,左手托起宣纸,凑到脸前仔细审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纸边儿,又用舌头舔了舔,看看纸上洇湿的痕迹,心里便有数了。他放下纸,看看何顺儿,两手比划起来。

孙少权问:“他什么意思?”

何顺儿说:“师傅说,这是乾隆年间的纸,仿个郑板桥晚期的竹子还凑和,跟唐朝沾不上边儿。”

孙少权脸一沉,心说,唐朝、清朝;康熙、乾隆,你说了算?明摆着是托词!他想发作,大声呵斥此人“不识抬举”,但嘴张了张,又忍住了。他提醒自己,这姓杜的不就是一个裱画匠嘛,你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算什么本事?要紧的是让他就范,把事儿办好。想到这里,便又舒展开眉头,微笑着说道:“我是外行,那就麻烦杜师傅费费心,在行儿里头踅摸踅摸,只要咱舍得花钱,我就不信买不着一张唐朝的纸!拜托了!”

谁知杜师傅还是油盐不进,又一阵比划,何顺儿“翻译”道:“师傅说,我们手艺人不容易,请孙处长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别让我们毁了信誉,砸了饭碗,往后就没法儿做人了!”

“杜师傅言重了,”孙少权决不放过他,还是执意相劝,“我哪儿能害您呢?这件事儿,只须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就不必向九爷和十二爷报告了,润笔嘛,要黄的还是白的,要多少,都由您说了算,连何顺儿都有份儿!”

“师傅,您听明白了吗?”何顺儿赶紧给他帮腔,“无论是金条还是袁大头,您要多少,给多少!”

杜师傅只是微微一笑。孙少权和何顺儿都瞅着纳闷儿,天底下还真有见了金子银子都不动心的人?

“师傅,”何顺儿忍不住说,“我跟您说实话吧,这个活儿也不是给孙处长干的,孙处长的东家是谁?曹三爷啊,现如今的直鲁豫巡阅使,眼瞅着就是大总统了!”

杜师傅的手又在比划。

“他说什么?”孙少权急着问。

“唉!”何顺儿叹了口气,说,“师傅说,我一介草民,离大总统远着呢。我也不认识什么曹三爷,只知道鼎易轩的东家姓周,端人家的饭碗,挖人家的墙脚儿,这种缺德的事儿,我不能干!”

孙少权气得两眼冒烟儿。他想不到,这个口不能言的哑巴,还挺“能说会道”,比划起来一套一套的。对这种主儿,利诱不成,威逼也不成,下一步该怎么着呢?

烤鸭师傅端着带支架的托盘上来了,盘子里一只油光闪亮的鸭子。师傅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刀子,笑容可掬地说道:“各位爷,您的鸭子得了,当场给您㓲,皮肉两吃!”

“还吃什么吃?”孙少权一腔怒气正没处发作,眼睛一瞪,“你再多说一句话,我让你皮肉分家!”

次日,杜师傅的裱画房就不见何顺儿的身影儿了,铁门里头的活儿都是杜师傅一个人干,旁人谁也进不去了。

何顺儿被调到柜台上,卖墨和印泥。何顺儿很是郁闷,他恨杜师傅:那个活儿您不干就不干吧,干吗把我给卖喽?瞧瞧,在裱画房学的手艺都用不上了,手艺人变成了买卖人,生生地改行了。他并不知道,这个下场已是来之不易。本来,依九爷的意思,是让他立即走人,这种内奸、家贼绝对不能留。十二爷说,毕竟是穷人家的孩子,谋个差事不容易,再给他留个后路吧,挪个窝儿试试。十二爷亲自把何顺儿带到柜台上,把不同品类的墨和印泥一一指点给他看。

“知道为什么把你搁这儿吗?”周易问。

“不知道。”何顺儿这回说的是实话。

“做买卖也是需要本事的,学着干吧。从今往后,你天天站在这儿,眼前头瞅的就是这两样儿,一个是印泥,一个是墨,好好儿地琢磨琢磨这里头的道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何顺儿听得发愣,这是哪儿跟哪儿?

何顺儿这个人,瞅着不大机灵,其实不傻。苦六儿跟他说过:“像咱们这样的聪明人,在掌柜的跟前儿就得装点儿傻。”这话说得忒地道了,何顺儿爱听。也就是说,他有时候冒点儿傻气,那是装的,“大智若愚”的意思。谁傻呀?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心里有数儿。周易问他怎么跟孙处长认识的,他谎称是他二姨夫的表侄给引荐的,只字不提苦六儿,好汉做事好汉当,一人儿顶了。因为他知道,“城南六少周天”可不是好惹的,那可是敢下油锅的主儿,别看如今落了架,要是日后反过手来呢?再者说,人家可是东家的侄子,你咬了他,就打了东家的脸,能有好果子吃?

收工之后,何顺儿心里没着没落儿,蹓蹓跶跶来到前门外廊坊二条的爆肚冯。这家小店儿是三年前迁进来的,生意火爆得邪乎,北京人好这口儿,从教授学者、梨园名角儿到贩夫走卒,到了这儿都一样坐在粗糙的条凳上,吃得津津有味,享受齿颊之间咀嚼那脆嫩之物的快感。当然差别还是有的,穷人一般吃点儿散丹、葫芦,有钱的就要吃最嫩的肚领儿、肚仁儿和葫芦尖儿了。

一进门儿就瞧见仰古堂副经理常三儿,他也是这儿的常客。何顺儿连忙打招呼:“哟,常三爷,您先来了?”

常三儿正嚼着嘴里的肚仁儿,瞅了他一眼,老半天才“嗯”了一声儿。虽是字画业的同行,但二掌柜跟小力巴儿的地位是不同的。

何顺儿凑过去坐下,点了一盘儿散丹。酒是自个儿存在柜上的二锅头,熟客都是这样儿,瓶子上标着人名儿,来了各取各的。

何顺儿斟满了两杯酒,说:“常三爷,我敬您!”

常三儿也不推辞,一仰脖儿把酒喝了,脸上的冷漠就和缓了许多,说:“顺儿,你们柜上新收的那件宝贝,你瞧见过没?”

“什么宝贝?”何顺儿一脸懵懂。

“大唐左武卫将军曹霸的《绝影图》呀,”常三儿点得明明白白,“你没见过?”

“没有。”何顺儿脸不变色心不跳,“收画是柜上的事儿,我只是裱画房的伙计,什么也不知道。”

“你小子,跟我来这一套!”常三儿落了一场没趣,他想教训教训这小子,可人家又不是他店里的人,管不着,只好低下头继续嚼他的爆肚儿,默默地咬牙切齿。

“守口如瓶”这四个字,何顺儿真的做到了。

继续阅读:06 猪仔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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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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