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绝笔
王为政2026-07-06 14:0428,702

周易睁开酸涩的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架子床上,左手平伸着,被一只绵软修长的手按住,正在为他诊脉。由那只手往上看去,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清瘦,白皙,颏下垂着如雪的飘飘长髯。这是仰古堂主马骉。驰公通医,周易也有所耳闻。但是,自己怎么成了他的病人了?

“驰公!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儿?”周易莫名其妙,“发生了什么事儿?”

马骉该怎么回答他呢?其实,早在丁浩元提出让苦六儿探监之时,马骉就断定,要撬开周易的嘴,苦六儿绝对完不成这项使命,但这枚棋子留着也没用了——不,有用,按照马骉的计划,必须抢在周易“意外死亡”之前劫走他,牢里正好缺一个替死鬼,那么就让苦六儿充当吧。丁浩元已经交代警卫,对探视周易的来人不许阻拦,不许监听,不限时间,何况马骉派去的人还穿着警服,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侦缉队暂押室,成功地劫走周易,而扔下一个昏迷的周天,留待丁浩元再做“意外死亡”的处理。从刚才的枪声判断,估计后续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易之不必惊慌,且听我说。”马骉慈祥地看着他,“自从你身陷囹圄,老夫甚为不安,谋划多日,今天总算把你救出来了。这儿是寒舍,你可以安心住下。”

“啊?”周易大吃一惊,这才恍惚忆起他在牢房里被人掩住口鼻的情形,原来那是为救他出狱而施用的蒙汗药。他难以想象,一向敬而远之、并无深交的仰古堂主竟然能为他劫牢,而关押他的铁牢恰恰在驰公的爱婿丁浩元掌控之中,这怎么可能?不,也许正是因为这一层翁婿关系,才使不可能的事情变得可能。不敢设想,驰公为此向丁浩元施加了多大压力,自身又担负了多少沉重?想到这些,心里愈加不安:“劫牢是重罪,驰公受此连累,周易如何担待得起?”

“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马骉道,“你还不知道,就在今天,总统府和京师警察厅下达了密令,要在今晚将你秘密处死,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救你,明年今日将是你的周年。易之,你这是死里逃生啊!”

“感谢驰公救命之恩!”周易惊出了一身冷汗,“可是,牢里少了个周易,您如何向丁处长交代?丁处长又如何向上司交代?”

“这些,你就别管了。老夫既然担了这项沉重,当另谋万全之策。”马骉沉吟道,“贵体如此虚弱,早些歇息吧!”

周易心头又涌起难以言说的感激之情。

其实,此时的马骉还不知道,事发现场的那一出活剧已经远远地偏离了剧本……

深夜,丁浩元把电话打到什锦花园二十三号薛之珩的府邸,改头换面、掐头去尾地报告了狱警焦洪纵囚越狱、持枪哗变,已被就地正法的经过。

薛总监大发雷霆:“蠢货,总统又要骂我们‘白吃饱儿’了!我要你办的是周易意外死亡,宋连魁不要杀,你倒痛快,把他们全杀了,本来可以悄悄地解决的事儿闹成了大乱子,还饶上个纵囚越狱的狱警!怎么着?你觉得我们的警察形象还不够脏、不够黑吗?还需要再抹两笔?”

“啪!”电话挂断了。

侦缉大队总部的大门打开了。

丁浩元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郑重宣布:“刚刚发生了一起凶案:在押嫌犯周易的亲属周天,借探视之机,策动在押嫌犯宋连魁、雷武,与周易共同越狱,持刀夺枪袭警,狱警焦洪与之搏斗,以身殉职,周易、宋连魁、雷武被当场击毙,周天在逃,已报请京师警察厅,通令全国缉拿。”

片刻之间,奉命探监的苦六儿变成了劫牢反狱的主谋,纵囚越狱的焦洪则变成了以身殉职的英雄,同时也承担了所有的杀人之责。

人们一片哗然。

“十二爷!”朵儿一声恸哭,和耿虎一起向大门奔去。持枪的警卫用刺刀拦住他们。

史春秋在采访簿上飞快地书写。丁浩元所说,无疑是今晚最重要的新闻,但尽管丁浩元言之凿凿,他却难以置信。以他对相关人物的了解,南城六少周天和周易之间,一向亲情淡薄,甚至对周易怀有怨恨,和宋连魁也有过节儿,他怎么可能冒死去救周易?又怎么可能与宋连魁联手?

丁浩元宣布完毕,转身向院子里走去。站岗的警卫随之关闭大门。

“丁处长!”史春秋喊道。

就在大门即将关闭之际,丁浩元站住了,回过头来。

“请问……”史春秋刚说了两个字,就被拦住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没有安排答记者提问。”丁浩元不肯多说一个字。

“那,我们作为记者,到现场拍张照片总可以吧?”史春秋问。

“可以,”丁浩元没有拒绝,“每家报馆只许进一个人,凭记者证进门。其余闲杂人等一概禁止入内!”

十多名记者随之进了侦缉大队的院子,亲眼看到血泊中横陈着四具尸首。史春秋认得出来,穿着警服的一定是狱警焦洪,旁边儿一个是宋连魁,一个是雷武,还有一个肯定是鼎易轩少主周易了。他动情地靠近,想清楚地拍摄周家十二爷的遗容,却发现,那张脸已经被捣得稀烂,不辨面目,只有那件长衫,看上去像是周易常穿的。一场越狱的枪战,参与者都死了,唯一活着的苦六儿却逃走了。怎么会是这样儿?

丁浩元彻夜未归,马骉也彻夜未眠。

黎明时分,马府的大门被拍响了。来人是常三儿。尽管马骉嘱咐了下人紧守门户,来人一律不见,也没人敢拦他,因为他是仰古堂的二掌柜,驰公最信任的人。

常三儿进了东跨院儿,进门儿就喊:“驰公,出事儿了,姑少爷那边儿有人劫牢反狱!”他并没有说昨儿晚上自己就在现场,而是举着一份刚刚出版的《时闻报》号外,“不得了,杀人了,周家十二爷,宋二爷和他的跟包的,还有一个狱警,都死了,只有苦六儿跑了!”

客房里,闭目假寐的周易翻身而起,几乎跌下床来!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常三儿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枪弹一样打在他的心上!

“三儿,你嚷什么?嚷什么?”卧房里跑出了颤颤巍巍的马骉,来拦截常三儿,心里暗暗吃惊,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担心女婿丁浩元应付不了!

他一把抢过常三儿手里的那份儿号外,来不及回屋,匆匆扫了一眼,眼神儿不济,再让常三儿念给他听,又是吃了一惊。原来,所谓“劫牢反狱”并不是指他所策划的“抢救”周易行动,他和丁浩元都没有料到,与他们的行动同时,宋连魁和雷武也策划了一套越狱方案,天赶地催,二者竟然同时进行,配合得天衣无缝。有了那些人的参与,“抢救”周易就不再是单纯的外力介入,而成为内外勾结、里应外合的事件,形成一个有始有终、有因有果的完整链条,为马骉原先的设计续写了一个完美的结局。特别是那个不识趣的、争着抢着赶来送死的焦洪,马骉并不知道他在这出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但有了他,正好补足了整个链条的最后一环。从报纸上发布的丁浩元讲话来看,他思路清晰,逻辑严密,体现了难得的临场应变能力,却并不知道,丁浩元这点儿长进还是被薛总监骂出来的。

“好!”马骉赞叹道,正如他在泼墨挥毫妙手偶得神来之笔时那样情不自禁。

常三儿一愣:“驰公,您说什么?好……”

马骉连忙改口:“好一个凶讯,让老夫难以支撑了!那周易、宋连魁都是我的朋友,就这么丢了性命,可惜啊!”说这话的时候,他忘了自己还站在院子里。

“说得是啊,”常三儿说,“他们到底还是见识短浅,牢狱之灾终归是有期限的,何必冒险越狱?得,玩儿完了吧?”

客房里,周易屏息静听着这个以自己为主角而他又毫不知情的故事,虽然不甚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又不能无视一个骇人的结果:宋二爷和雷武死了,焦洪死了,甚至连周易他自己也“死”了,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丁浩元的手下!他猛然想起昨天晚上苦六儿透露的信息,丁浩元密谋攫取《绝影图》的背后指使人正是他的岳父,让周易感激涕零的救命恩人,博学、儒雅、仙风道骨的长者马骉!谁能想象,在那副飘然美髯的后面,包藏着一颗怎样的祸心?

一股热血从胸中涌上来,周易跳下床,要奔出去质问马骉和常三儿,让他们说个明白!但是,刚刚迈出一步就跌倒在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马骉突然意识到,院子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赶紧打住,对常三儿说:“我起早了,还得回去补个觉,你先走吧!”

常三儿还要搀着他回屋,他不肯,硬是把常三儿撵走了,赶紧到客房去看周易,他担心刚才常三儿的闯入已经惊动了周易。

客房里,周易匍匐在地,正怒目而视地等着他。

“哎哟,怎么从床上摔下来了?来人啊!”马骉一边喊着,一边上前搀扶。

家丁闻声而至,把周易重新扶上床,随即退下。

马骉关切地俯察着周易的腿:“让我看看,伤着骨头没有?”

“这等细枝末节,不劳您费神了。”周易回绝了这番客套,直面马骉,“我有要事请教驰公,刚才听到消息,令婿杀了宋二爷和雷武?”

“哦,”马骉略显尴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不愿意正面应答,只好闪烁其词,“报纸上是这么说。”

“这就得到了您的证实。”周易的双眼充盈着泪水,又追问道,“宋二爷和雷武都是因为我而入狱,你们为什么不杀我而加害于他们?”

“请不要说‘你们’如何如何,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官司上的事情,许多并不知情。”马骉只好继续搪塞,并且给出搪塞的理由,“据报纸上说,因为他们密谋越狱,夺枪袭警,被就地正法。”

“这就怪了,”周易立即抓住对方的把柄,“按照你们的说法,我应该是越狱的主谋,应该先杀我才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马骉听得烦躁,心说,这小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啪”地一拍椅子扶手:“那还不是因为你越狱成功了?”

“不,那只是你们劫持成功!”周易却说,并且继续追问,“下一步,丁处长是不是该追剿我了?”

“不!”马骉立即纠正他的说法,“追剿的是南城六少周天。其实他已经死在越狱案现场,但冒用了你的名字。成功越狱、逍遥法外的是你,被追剿的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捕获的鬼魂。”

马骉笑眯眯地看着周易,相信他所描述的恐怖情景,将使这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不寒而栗。

“荒唐!”周易被激怒了,喊道,“苦六儿本来是来杀我的!”

“所以他该死。”马骉说,语气极其平和,好像谈论的不是人命,而是菜市上任人挑选的鸡鸭鱼虾,“有人活,就得有人死,你的命,是用令侄周天的命换来的。此辈生性顽劣,在街面儿上一贯惹是生非,也给府上找了不少麻烦,不如让他早早地去了吧!”

周易骇然。苦六儿固然不肖,但在长者驰公的口中,一个性命如此轻松地抹去,还是令他闻之色变。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逃出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窟!

马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易之,现在世人皆知,你已是亡故之人,万万不可声张,老夫身上也担着责任哪!”

这番话像当头一棒,让周易明白了,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一具失去真名实姓、遁世隐形的行尸走肉,从此不能在人前露面,也没有说话的地方,如果他真的能走出这座院子,也会被人们认为见了鬼了!

辛苦了一夜的丁浩元前往京师警察厅,向总监薛之珩报告鹞儿胡同血案的处理结果。报告在罗列事实之后着重指出:警察的职责就是维持社会安定,焦洪不辱使命,勇斗凶犯,一人敌三,以身殉职,堪称警界楷模。当今,曹大总统初登大位,民心未定,正是需要这种威武强悍的警察形象予以震慑,建议京师警察厅予以嘉奖。

薛之珩点了点头。这么乱七八糟的一个案子,能修整出个门面来已是不易,还是总监亲自指导、点拨的结果,他不能不批准。

“可以考虑给焦洪追授个奖章。”总监又说,“可是,死了的其他人也得有个交代。周易因为那幅画的案子,已然成了名人,为社会广泛关注;宋连魁是国剧名伶,捧他的人不少。他们本来罪不至死,这么一来,怎么向社会交代?”

“总监想得周道。”丁浩元说,“越狱、袭警都是重罪,还打死了人,杀人偿命,无可推托。况且,他们都死在焦洪的手里,现在焦洪已死,冤冤相报已经没有目标了。”说到这里,已经基本上把总监的担忧消融了,却又话锋一转,“不过,为安抚民心,卑职倒是可以促请家岳马老先生出面,联络社会贤达,为死者收尸、安葬,也算仁至义尽了吧?”

薛之珩没有立即表态,沉吟一阵,才说:“嗯,这倒是个办法。但是,要恩威并施,把丧仪规格压到最低,以防正不压邪。反之,焦洪要隆重安葬,表彰其以死护法之精神。”

丁浩元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是,总监英明。尸首不可久留,卑职这就去办!”

马骉欣然接受女婿的建议,由他出面向警方具保,认领了三具尸首,举行了简单的丧仪,其规格既不能和官方隆重举行的焦洪丧仪相比,更远远不如记忆犹新的周鼎丧仪之声势浩大。但书画界、梨园行的同仁来了不少。当初周鼎的丧仪,马骉、叶寄尘这样的老前辈都没有亲自到场,这次都来了。鼎易轩的伙计,琅园的仆人们披麻戴孝,管家朵儿,鼎易轩的副经理何顺儿,和前车夫耿虎都走在前头,为鼎易轩幼主周易送行,而根本不知道棺材里另有其人。墓地不在周家的祖坟,而选在陶然亭,周鼎的坟茔旁边。宋连魁作为好友,也带着雷武随了他们。那里本来是一片荒坡野岗,由周鼎开了个头,倒成了风雅之地。只是谁也想不到,躺在他身边的,竟然还有气死他的恶奴苦六儿。人间的鱼鲁帝虎,上天竟然也能容得。送葬的人当中没有秋先生。应该说,在这个世界上,和十二爷最亲近的人,除了九爷周鼎,就是她了,到了生死离别之日,却不见她的身影,她在哪儿?还在人间吗?

丧仪由马骉主持,由常三儿搀扶着走上前去,做了简短的讲话。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的仁厚之举,赢得了社会各界的赞誉,也稍稍平缓了民间对他的女婿丁浩元种种恶行的怨气微词。

送葬的人渐渐散尽,朵儿和耿虎、何顺儿还没有走。朵儿跪在坟前,哭一阵十二爷,哭一阵九爷,这两个和她最亲的人都埋在黄土下了,她不知道还怎么活下去?

史春秋也没有走。作为记者,他不愿错过任何有价值的新闻,何况他对于黄土之下的人们已经有了剪不断的情感。

何顺儿劝朵儿:“管家,别哭了。俩东家说没就没了,谁不难过?可是,这……活人也不能跟了去,还得往前走啊!”

朵儿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噩梦,她抬起泪眼,说:“我不明白!出事儿那天,苦六儿着急忙慌地说要去探监……”

“探监!”刚刚听到这两个字,何顺儿就像是心头被扎了一刀,他那儿有碰不得的伤疤,脱口说,“这事儿,他跟你说了?”

“他让我给十二爷准备点儿吃的,我给他烙了茴香馅儿的馅儿饼,还带了一包袱换洗的衣裳。临走,我还看见他往腰里塞了一把攮子……”

“哎呀!”何顺儿不禁心惊肉跳,真后怕那刀尖儿没蹭着自己,“谁知道他还带着攮子呢?”

史春秋听着这话里似乎有点儿别的意思,就问他:“那你知道什么?”

“哦,我……”何顺儿忙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朵儿倒没在意何顺儿,只顾说下去:“我问他探监干吗带攮子去,他说,怕回来晚了,防身用。我当时就心里纳闷儿,他是去探监还是去杀人?”

何顺儿一个激灵:“你是说,十二爷是他杀的?”

“要不是他杀的,他干吗跑啊?”耿虎接茬儿说。

“也是,”何顺儿想了想,说,“别人都死了,就他一人儿跑了。”

“奇怪呀,”在一旁静听的史春秋被搅动心思,他也怀揣着一连串难解的谜,“宋连魁和雷武都是练家子,尚且死在枪口之下,为什么只有周天独自逃脱?以往没见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啊!再说,自从周易和宋连魁被捕以来,警方一直不准探监,为什么突然开了戒?而周天就在这一天策动周易和宋连魁、雷武越狱,怎么这么巧?而且,从周天和周易的关系来看,他有这个情感和勇气来为十二叔劫牢吗?”

“他?”耿虎鼓着两眼,满脸的不屑,“劫牢的不是他,是焦洪!”

史春秋和何顺儿都吃了一惊。

耿虎说:“出事儿那天,焦洪到车厂来找我,告诉我宋二爷晚半晌儿要把十二爷救出来,让我在侦缉大队后身儿九道湾儿接应……”

史春秋又是大吃一惊,原来,所谓越狱并非讹传或臆测,而是确有预谋,确有行动:“后来呢?”

“后来枪响了,”朵儿说,“有几个人从后门儿跑出来,看不清是谁,上了一辆汽车,开走了。”

史春秋震惊了。这就是他赶到侦缉大队之前的情况。看来,他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不是偶然发生的。

“汽车?开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

史春秋陷入了沉思。焦洪身为狱警,亲自跑来找耿虎,不像是在说假话。看来,是他和周易、宋连魁、雷武一起策划了越狱行动。那么,为什么周天也在同一天来了?而且还拿着刀,他要干什么?又干了什么?是谁杀了周易、杀了宋连魁和雷武?又是谁杀了焦洪?在事发现场,为什么任何人身上都未见刀伤?为什么周易和宋连魁、雷武都身中数弹,而焦洪身上却只有一个致命的弹痕?为什么四个人当中,唯独周易脸上血肉模糊,不辨面目?

盖棺未必成定论。这一团乱麻,他要捋一捋。

侦缉大队部的大门紧闭,两名持枪的警卫面无表情地肃立两旁。

史春秋向他们走来,说:“二位警官,打扰了。我是《时闻报》记者……”

没等他说完,其中的一名警卫就迎头拦住:“无可奉告。”

“我只是采访一下,”史春秋说,“发生血案当天晚上,关于有人来探监的情形……”

警卫毫无通融的余地:“拒绝采访。”

“为什么?”史春秋却不肯走,继续追问。

“上峰有令,对探访人员不许阻拦,不许监听,不计时间。所以我们一律不予过问,无可奉告。”

史春秋心说,得嘞,你无可奉告,我有所领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实在的人。道声“谢谢”,走开了。

他沿着鹞儿胡同往东走,走到头儿,再绕到后身儿的九道湾儿,这儿是侦缉大队的后门儿,按照焦洪的安排,周易和宋连魁、雷武就应该从这儿逃走,可惜没有成功。那么周天呢?他是从这儿逃走的吗?接应他的人是谁?在北京,拥有汽车的又有多少人?从警卫无意间透露的“三不”可以判断,周天探监,警方不但事先就知道,而且给予了特殊的待遇,这是出于什么目的?

人心惶惶的鼎易轩,经理室里,史春秋正在和何顺儿对谈。

“那天去探监,你们去了几个人?”史春秋问。他从警卫所说的“一律不予过问”推测,探监的可能不止一个人。

何顺儿决不会承认自己也去了,急忙说:“就苦六儿自个儿去的,没别人啊!”

“不,你没说实话。”史春秋马上指出来,“从朵儿说周天带刀探监,你当时的反应来看,这件事儿你不但知情,而且还参与了。”

“没有,没有,”何顺儿不承认,“我是听来的。”

“听谁说的?”

何顺儿当然不敢把常三儿兜出来,心想反正苦六儿跑得没影儿了,干脆就说:“听苦六儿说的。”

“周天儿?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帮助丁处长审案子,一定要从十二爷嘴里问出《绝影图》的下落。”

史春秋一愣:“怎么还在找《绝影图》?在鼎公的丧仪上,不是已经烧了嘛,上哪儿找去?”

何顺儿笑笑:“都到这会儿了,你还说这话?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史春秋又一愣:“不知道什么?”

“人家说,瞒天瞒地,瞒不了报馆的老记。”何顺儿从容说道,“我看你这个新闻记者算白当了。不过也难怪,这个事儿,瞒着天下人,曹大总统不知道,警察总监不知道,孙少权不知道,就连丁处长也是刚刚知道……”

史春秋让他绕来绕去绕急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哎,咱有言在先,你可不能把我的话登在报上!”何顺儿既要显摆多知多懂,又要撇清自个儿。

史春秋点点头。

何顺儿这才说:“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细聊。简短捷说就是,九爷出殡的时候,十二爷烧毁的那幅《绝影图》,是我师傅做的高仿!”

史春秋大吃一惊。

“这也就是升平署那一幅,假的!”何顺儿加重了语气。

史春秋仿佛从梦中惊醒,他一时无法理清纷乱的思绪,自从《绝影图》案发,自己跟踪采访多日,原来一直在雾里观花!

“那幅画,你见过两次,都是那幅假的。”何顺儿叹了口气,说,“见过真迹的,我师傅没了,九爷没了,十二爷没了,除了秋先生还不知死活,差不多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人儿了。”说到这里,凄楚中夹杂着一丝骄傲。

史春秋感叹之余,接着问:“曹霸的真迹呢?到底在哪儿?”

何顺儿说:“那只能问十二爷了。”

“只有周易知道这个秘密!”史春秋用食指敲着桌面,“这就是昨儿晚上大血案的爆发之源。丁浩元让周天来探监,探的就是这个秘密。现在这个结果说明了什么呢?周易死了,周天逃了,或许,周天已经达到了目的,所以杀了周易,逃跑了。逃到哪儿去了?”

几个人的想法终于拢到一块儿了,仍然是一个问号:他逃到哪儿去了?

常三儿又来到马府,正要进东跨院儿,让人给拦住了。常三爷哪受过这个?“知道我是谁吗?”抬手就是一巴掌。

马骉听见吵吵,赶紧出来,说:“哟,三儿!你来得正好,替我去抓几服药吧?”

“抓药?”常三儿见他硬硬朗朗的,不像有病,“驰公怎么了?”

“没事儿,补补。”马骉说着,把手里的方子递给常三儿。他本来是想让别人去的,让常三儿赶上了,正好借机会打发他走。

“您䞍好吧!”常三儿接过药方,走了。

给东家跑腿儿,常三儿熟门熟路。他来到仁和药铺,把方子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问:“府上哪位贵体欠安?”

常三儿说:“驰公给自个儿开的方子。”

掌柜的看了一眼:“哟,驰公怎么了?摔了个跟斗?”

常三儿一愣:“没有啊,谁说的?”

“您瞧这方子,”掌柜的一一指点着,“红花、三七、马钱子……都是活血化瘀,治跌打损伤的啊!得,我再送老爷子一贴膏药吧!”

常三儿心里犯了嘀咕,驰公好不当央儿的治什么跌打损伤?这药到底是给谁吃的?怪不得这几天不大对劲儿,以往常三爷进东跨院儿平蹚,现在左拦右挡,莫非里边儿住着什么外客呢?那是谁呢?该不会是包养了个相好的吧?驰公这么大年纪了,还至于金屋藏娇吗?

他的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回答。

把药送回了马府,他约了何顺儿,还是在爆肚冯见面。

“要问藏在驰公东跨院儿里的那个人是谁?”何顺儿好似说书人,先卖个关子,才说,而且说得郑重其事,“那个人就是——南城六少周天。”

“啊?苦六儿?”常三儿吃了一惊,但并不相信,“你怎么知道是他?”

“侦缉大队出事儿的时候,有人亲眼瞅见,从后门出来的人上了一辆汽车,跑了。您想想,九道湾儿的平头百姓坐得起汽车吗?停在侦缉大队后门儿的汽车,那是谁的?”

“噢!”常三儿若有所思,“怪不得,我今儿早上在马府门前瞅见有汽车轱辘的印子。不过,姑少爷常来常往,也不一定跟这事儿有关。驰公怎么能收留这么一个嘎杂子?现在全国正在通缉他!”

“因为他手里攥着那个天大的秘密:《绝影图》在哪儿。”何顺儿点出要害。

“就是,就是!”常三儿一边吸溜着嘴,一边搓着手,那是极度的嫉妒,极度的懊恼,“老奸巨猾呀,到底让他得手了!”他说的是马骉,在这场争夺战中站得最远,手却伸得最长的人。

“看起来,东西还没到驰公的手,”何顺儿琢磨着说,“要不,老爷子还这么宝贝儿似的伺候着他?咱们怎么办?三爷,您是驰公的红人儿,找机会到东跨院儿里,想办法见着苦六儿,跟他说,这回轮到咱们劫牢了,要把他救出去!”

“劫牢?”常三儿听见这俩字儿就吓得哆嗦,“那得玩儿命啊!”

“您还当真了?”何顺儿咂咂嘴,“就这么跟他说,把他的底细套出来。”

“不成不成!”常三儿一口回绝,“老爷子已经疑心我了,药买回来,都没让我进东跨院儿。再者说,我跟苦六儿也没什么交情,他能信我?还是你去吧!”

何顺儿知道,常三儿就是拿嘴支使人,出力的活儿从来不干,就说:“我……我再想想办法。”

何顺儿找到朵儿,让她约了耿虎,一起到《时闻报》馆史春秋那儿碰面儿。

耿虎听说苦六儿有了下落,两眼冒火星子:“这个狼心狗肺的贼子,竟然藏在他家里,还贼喊捉贼,全国通缉!史记者,您把他捅到报纸上去!”

史春秋也不禁愤然,把拳头砸在桌子上,却并没说“好”,思索片刻,才说:“丁浩元有胆量这么做,就有力量保护他的老丈人。登报不是办法,也不是时候,因为我们只是猜测,还没拿到证据。”

“我倒有个办法。”耿虎说,“赶明儿请史记者,再邀几个同行,上门儿采访马骉,说他为亡人收尸,宽厚为怀,大仁大义,把好话说尽。这当口儿,东跨院儿防得再严,也有漏风的时候,我混在记者里头,想法儿挤进去。”

史春秋和何顺儿都说好。何顺儿又说:“我打听清楚了,东跨院儿是个三合院儿,南边儿是院墙,上房是马骉的卧房,东厢房是书房,西厢房是客房,别敲门,也别言声儿,闯进去,那个人就是苦六儿……”

朵儿听得急了:“那个挨千刀儿的,你们还真想救他?”

“救他?”耿虎眉毛竖起,“我要宰了他!”

“别介,”何顺儿赶紧说,“要让他在死之前,说出来《绝影图》到底藏哪儿了。这是最要紧的!”

次日,史春秋和几名记者一窝蜂涌进马府,马骉欣然接受采访,年已耄耋之人也抵御不了这点儿荣誉的诱惑,高谈阔论“勿因善小而不为,勿因恶小而为之”的至理名言。采访现场设在垂花门前,与东跨院儿只隔着“东壁图书”的一层门板。二掌柜常三儿和马府的家丁都忙着招待客人,煞是热闹。侃侃而谈的驰公当然也要喝茶,而他专用的茶具是放在东跨院儿的,还得由下人过去取过来。真是天赐良机,早已等在旁边儿的耿虎,冷不防将身一闪,像一阵风消失在门缝儿里。

院子里没人。耿虎快步直扑西厢房,一脚踹开门扇,冲了进去,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面朝着墙,不知是醒是睡。耿虎屏住呼吸,伸出左手,掐住那人的脖子,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短刀,低声说道:“苦六儿,今儿让你死个明白!”

那人蓦然回首,却根本不是苦六儿,他看到的是一张苦苦思念的脸!

“十二爷!”耿虎愣住了,手一松,那把短刀掉在了床上。

周易低声惊呼:“耿虎?”

“十二爷,您还活着?”耿虎喜极而泣,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耿虎,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周易急切地问。

“我是来杀苦六儿的,没想到能见着您!”

“嗨,苦六儿……”

周易只说了半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苦六儿的事儿,耿虎也顾不上细问,就去扶周易起来:“走,我救您出去!”

“不成!”周易推开他的手,“这儿防备森严,哪出得去啊?能见你一面,我就知足了,你快走!家里也不知道什么样儿了,你要是能见着秋先生,给我带封信……”他匆匆下床,走到桌子旁边儿,正要取纸笔写信,转念又说,“来不及了!”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写着字的纸片儿,递给耿虎。

耿虎看了一眼:“您写的这是什么?”

“来不及给你解释了,秋先生一看就明白。你快走吧,甭管我,让人看见,就走不了了!快走!”

周易急促的喘息声,逼迫得耿虎连一分一秒都不敢耽误,难分难舍却又步履匆匆地退出了西厢房,孤立在东跨院儿中,茫然四顾,无处可躲可藏,处于随时被围攻的危险境地。出去已经不能再走院门了,猛一抬头,看见爬满青藤的南墙,耿虎旱地拔葱,纵身一跃,翻墙而去。

耿虎出了马府,等那边儿的采访结束了,和史春秋、何顺儿会齐。听说里边儿关的是周易,史春秋大感意外,何顺儿吓了一大跳,幸亏刚才进去的不是他,要不,怎么面对十二爷?又怎么解释他“探监”前后发生的一切?他撇得清吗?

耿虎把那张纸片儿拿给他们看,上面写着二十八个字:

时不利兮可奈何,横天一剑息干戈。

乌江留得乌骓在,千载萧萧唱楚歌。

“这是什么意思?”耿虎问。

史春秋说:“这是一首咏史诗。‘时不利兮可奈何,横天一剑息干戈。’说的是西楚霸王项羽,兵败乌江,要拔剑自刎……”

“噢,《霸王别姬》的故事……”何顺儿插嘴说。

“是。”史春秋道,“要紧的是后两句,说的是乌江亭长劝他乘船逃走,重回江东,以图东山再起。霸王不肯,说无颜见江东父老,郑重地把心爱的坐骑乌骓马托付给他,‘乌江留得乌骓在,千载萧萧唱楚歌’。”

耿虎听得仍然似懂非懂:“陈年古代的事儿,跟眼下有什么干系?秋先生能明白吗?”

史春秋瞥了他一眼:“她只要不比你傻,一看就明白。咏古诗多是借古讽今、以古鉴今,乌骓马就是那幅《绝影图》,乌江亭长就是秋先生啊!”

“噢!”耿虎算是听懂了,又说,“可是,咱也不知道秋先生在哪儿,怎么给她看呢?”

又是一个难题。自从秋先生离家出走,就再也没露过面儿,也没听到她的任何消息,谁知道她在哪儿?

“有办法了!”史春秋眼前一亮,“我把这首诗登在报纸上,秋先生没准儿就能看着了。”

商议已定,各自散去。

何顺儿在胡同口儿被常三儿叫住,问他:“东跨院儿里没动静儿啊,耿虎去了没有?”

何顺儿诡秘地一笑:“耗子掉到米缸里,撞上大运了!您猜东跨院儿里住的是谁?”

“谁?”常三儿一愣。

何顺儿把嘴凑到他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常三儿差点儿惊掉下巴。

第二天,《时闻报》在艺文版头条登出了那首诗,史春秋还给加了个题目:《咏史》,署名:语秋。已经做得既显眼,又隐蔽。

不出半日,有客来访,朵儿、耿虎、何顺儿都来了,簇拥着一位中年女性,面无粉黛,头无簪钗,身穿一件毛蓝色旗袍,脚下青布尖口鞋,朴朴素素,常见的持家主妇模样儿。一见之下,史春秋觉得眼生,待宾主坐定,再仔细看,才发觉那竟是秋先生!

“秋先生,久违了!”史春秋不禁惊呼。其实,自鼎公丧仪之后,至今也不过半月,可是这度日如年的十几天实在是太长了。虽然以往他和秋先生并没有太多接触,经历了连番煎熬之后再次相见,俨然久别重逢的故人。“这些日子,您到哪儿去了?家里人找得好苦啊!”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秋儿凄然一个微笑,眼里却闪着泪花。当初,她有不能不走的难处,又有不得不忍的苦处。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嘎杂子苦六儿的存在,竟然是她自由行动的巨大障碍。

“我本来以为,陶然亭的那场丧仪,您会来的……”

“不,我不会。”秋儿说,“因为我知道,那个不惜一切手段要夺走《绝影图》的人,不达目的,是不会杀害十二爷的,其中必然有诈。我坚信十二爷还活着,我不能为活人送葬。”含在眼里的泪珠终于垂落下来。

“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史春秋忆起当初的情景,“我在侦缉大队现场看到,有一具尸首,看穿着像是周公子周易,可是脸上被捣得稀巴烂,看不清面目。”

“那就是苦六儿!”朵儿接过去说,“穿的就是我给十二爷带去的换洗衣裳!”

“这就对了!”秋儿道,“那个被杀死又毁容的人就是他,可惜了陶然亭那一抔黄土,他不配葬在九爷身边!”

“现在明白了,”史春秋思索着说,“那场血案中唯一活着的不是周天,而是周易。只是,他不是逃跑,而是被劫持了。秋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我哪儿如神?简直如鬼!”秋儿感叹道,“这些日子,一直躲着藏着不敢出门儿,天天从报纸上寻找信息,揣测外边儿的形势,今天特别要感谢您的召唤啊!”

“您来得正是时候!”

“乌江亭长此刻不来,更待何时?”

“秋先生这次出山哪,”一直插不上嘴的何顺儿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就是要亲自会会仰古堂主,把十二爷救出来!”

史春秋应了声“好”,又说:“单刀赴会?不成,风险难测啊,我陪您去吧?”

“有新闻的地方,就有记者在。”秋儿道,“谢谢您,我们先走了。”

从报馆出来,何顺儿心里踏实了不少。本来,他这个鼎易轩副经理是苦六儿给的,苦六儿一死,就成了风中飘摇的幌子。但他有他的护法,驰公、梦公都把他当成心腹,现在又来了重出江湖的秋先生,对他似乎也没什么疑心,走着瞧吧,即将展开的这场大战,无论谁胜谁负,都得分他一杯羹,他都是赢家!

史春秋送走了客人,回去拿上照相机、采访簿,准备早点儿出发,正在这时,主编来找他,还带着一位客人,好像见过的。

主编沉着脸,说:“这位是总统府兰亭秘书长帐前的陆秘书……”

果然是见过的。总统府秘书长王毓芝字兰亭,上次因为《时闻报》发表了史春秋写的《为周易辩》,王秘书长派人训话,来的就是此人,只是训了主编,没有扩大到史春秋。这回不一样了。

主编介绍完毕,陆秘书就接下去说:“史记者近来发表了不少有损政府形象的言论……”

史春秋立即反驳:“我有我的言论自由,这是宪法规定的!”

“宪法?”陆秘书笑道,“按照宪法,你还有资格参选总统呢,你能去吗?选得上吗?闲言少叙,咱们谈正题吧!”

“现在?”史春秋举着手里的照相机,说,“我还得出去采访呢!”

“以国家利益为重吧,”陆秘书没商量,“请你先接受我的‘采访’!”

黄昏时分,琅园的那辆双辕四轮西洋大马车出现在街头,还是耿虎驾车,高高的车厢里坐着秋顾问和管家朵儿,仿佛时光倒流,鼎易轩重现昔日辉煌,“嗒嗒”的马蹄声引得大人小孩儿追着观看。

马车停在马府门外。朵儿先下了车,再搀下秋先生。

何顺儿正站在门前等着他们。本来,在出发之前,秋儿让他也一起坐车,何顺儿觉得挤在秋先生旁边儿不大合适,就说:“不啦,不啦,我腿儿着去吧!”坚持步行前往,而且比他们到得还早。

耿虎上前拍打门钹。

二进院子的上房客厅里,马骉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张当天的《时闻报》,正在听二掌柜常三儿禀报柜上的事儿。防人之心不可无,自从东跨院儿住了周易,他就不让常三儿沾边儿了。

“司阍”快步跑进来:“老爷,有客人求见。”

“不是告诉你们,我不见客吗?”

“老爷,这个人……”

“什么人?”

“鼎易轩的那位秋顾问……”

“啊!”马骉大吃一惊。对鼎易轩的秋顾问,他艳羡已久,但突然梦想成真还是惊着他了,“她来了?”

常三儿不失时机地点他一句:“驰公,此人恐怕是奔着您东跨院儿的客人来的吧?”

马骉一愣,有些尴尬,只好笑笑说:“这点儿秘密,你也知道了?三儿,我倒不是有意瞒你……”

常三儿笑笑说:“现在连外边儿的人都知道了,您还瞒谁?”

马骉索性站起来:“得,那就干脆东跨院儿见!”

东跨院儿东厢房,马骉的书房,寻常人等难得一进的私密空间,往日只有像叶寄尘那样旗鼓相当的知己老友才有资格登堂入室。现在,鼎易轩的鉴赏顾问来了,他当然要以最高规格接待。

秋儿由朵儿搀着走进来,耿虎和何顺儿一左一右,俨然两个保镖。

秋儿向马骉微微躬身:“秋儿拜见驰公!”

马骉笑眯眯地拱拱手:“秋顾问光临舍下,果然蓬荜生辉,请坐!”

分宾主坐定,下人捧上茶来。

“请用茶!”马骉说着,自己也抿了一口茶,“秋顾问的才华学识,老夫仰慕已久,难得今日有此机缘畅叙一番,还请不吝赐教!”

“驰公过奖,秋儿实不敢当。”秋儿稳稳地接住,又轻轻地挡了回去,“抱歉的是,此时此地恐怕不是谈书论画的恰当时机……”

“哦?那不妨谈谈您可能感兴趣的。”马骉随机应变,“今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首诗,”说着,随口吟出,“时不利兮可奈何,横天一剑息干戈。”

秋儿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个老东西眼这么尖,悟性这么高,竟然注意到了这首诗。她立即接了下去:“乌江留得乌骓在,千载萧萧唱楚歌!”

“好,一首诗牵动了通家之好!”马骉不禁拊掌道,“我知道您迟早会来,却不料来得这么快!”

“我是来接人的,接十二爷回家!”秋儿不枝不蔓,直奔主题,“既是通家之好,还请驰公行个方便!”

“我当然知道您的来意。”马骉不慌不忙,气定神闲,“不过,在接人之前,您还欠我一声谢谢,我救了他一条命!”

“谢谢?”秋儿反问他,“谢谢您没有让十二爷替苦六儿去死吗?这也算不杀之恩?这也算救命?您和令婿杀了与书画无涉的宋二爷和雷武,杀了狱警焦洪,还有那个咎由自取的苦六儿,连杀四条人命,唯独留下一个周易,难道只为了一声‘谢谢’?如果我不说‘谢谢’,是不是也难逃一死?”

“秋顾问言重了!”马骉尴尬地一笑,“本来我们之间谈论的应该是《历代名画记》《石蕖宝笈》《三希堂法帖》,没想到竟然扯到杀人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呼出来,才接着说,“世间之事,原不是非黑即白,是非恩怨都是有来由的。二桃杀三士,谁之罪?萧翼赚兰亭,谁之罪?李斯妒杀韩非,吴道子妒杀皇甫轸,谁之罪?人生犹如大戏台,上天既然给每个人派了角儿,自然也给了他们各自行事的理由,正如《天演论》所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老夫只不过是尽我之力,谋我生存,把自个儿的戏份儿唱好,这便是使命。秋顾问,如果您认为老夫有罪,尽可去报官,老夫引颈以待,看看谁来砍我这颗头颅!”

“没有人。”秋儿道,“你们已经编织了一张足以和法网抗衡的网,虽然令婿的官儿不大,但这张网很大,从抓捕到审讯,到定罪,有司衙门,丝丝相连,环环相扣,形成了国中之国,法外之法,你们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没有人敢砍您这颗高贵的头颅!”

“过奖!”马骉又是一笑,却没有谦逊之意。面前这位连总统府都敢闯的女人,难得如此明白,她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已经被驰公的威力所慑服,所以在得知周易的下落之后,没有报官,而是选择了上门求和,以谋私下了结,这让马骉甚感欣慰。“老夫一向好客,既然易之已经做了我的客人,就不必急于走了,您也如此……”

他还有许多话要说,却突然被打断了,院子里传来急切的叫声:“秋先生!”

这一声喊,足以让秋儿撕心裂肺,是周易在呼唤她!她似乎忘记了马骉的存在,起身冲出房门,向院子奔去!

西厢房里的周易已经破门而出,声音嘶哑地呼喊着:“秋先生!秋先生!”

事发突然,朵儿和耿虎、何顺儿,马骉和常三儿都连忙追出了东厢房!

形容憔悴的周易,脚步踉跄地奔过来,扑向他日夜思念的人,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秋儿也张开双臂,向他扑过来,二人相拥而泣!谁能说清,这是姐弟之情,师徒之情,还是洛水之滨的人神之情?

旁观者马骉见不得这种亲昵之态,侧目而视,心里酸酸的,那一缕觊觎之念悄悄地退去了。要说服这个女人归顺他马骉,只能是梦想,而利用她的柔情去软化周易,则是可能的。

“秋先生,您怎么来了?”秋儿怀抱中的周易像个孩子,热泪涌流。

“得到了您的消息,我怎么能不来?”秋儿柔声说。

“不对!”周易却说,“我写那几句话,是让您做好该做的事儿,千万别来找我!”语气中流露出被误解的嗔怨。

“我是来接您的,”秋儿耳语道,“接您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在周易听来,如同梦中呓语,“我怎么能走得了呢?除非……”

“正是如此!”马骉在一旁说,“你们现在也只有这个‘除非’了。”

“除非我们把《绝影图》拱手让人?”周易转过脸来,冷眼相对。

“此言甚谬!”马骉不以为然,“何谓拱手让人?《绝影图》秘藏千年,突然面世,花落谁家,原有一万种可能,暂时归于你手,只是出于偶然。要知道,它初来京城之时,先到的是仰古堂,阴错阳差,才进了鼎易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它还要回来的!”

周易一个冷笑。遗珠弃璧,那是仰古堂最提不起来的一个笑柄,不料马骉还好意思挂在嘴上。可惜他不会骂人,对于这位白发苍髯的长者,连“恬不知耻”这样的话也说不出口。

“驰公!”秋儿说话了,“天下的识宝、爱宝者,谁都想收藏冠世,做永久的收藏者、守护人,所以才有了争夺,甚至杀戮。可是,纸寿千年,而人生不满百,谁能把稀世珍品、惊天杰作都收入囊中?到手的东西,又能掌握得几时?鼎公说过:谁都不是最后的收藏者,只能做一个临时的守护者!”

“他自己就只不过是《绝影图》临时的守护者!”马骉立即接住这个话茬儿,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其实,秋儿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还能不懂,那是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为了一幅画去争夺,去杀人,值得吗?大限到来,一切都付之东流!这些,马骉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可是,正如烟瘾、酒瘾都难以戒断一样,他可以舍弃一切,却舍不了为此付出一生痴情的书画,当《绝影图》勾起他的无限向往,苦苦追寻,并且已经到了触手可及的迫近时机,谁还能拦得住他,劝得回他?当然要拼尽全力,去争,去夺!“说得不错,谁都不是最后的收藏者,《绝影图》不会永远在你们手里,天下第一马不入仰古堂,我死也不甘!”他喊道,八旬老翁的嗓音竟然如此嘹亮,“哪怕只能拥有一天,我也要在画幅的一角盖上自己的收藏印鉴‘马骉过眼’,证明它曾经属于我!朝闻道,夕死可也!”

“你不配!”周易终于抛弃了那个仅具礼貌意义的“您”字,“书画收藏本是至雅至善、至公至仁之事,为一己私欲而抢夺、而强占、而杀戮,是收藏之耻,文明之耻!《绝影图》不容玷污,你这等恶人,一天也不配拥有!”

“哼哼!”马骉一阵冷笑。他一向以业界执牛耳者自居,若是在平日,一个黄口小儿如此出言不逊,一定会激怒他,让他大发雷霆,但今天却不会了,因为对方的一切,包括生死,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天也不配拥有’,这话该说给你自个儿听,你已经有今儿没明儿了,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还不放手?真不怕死吗?”

“我已经死了一次,再死一次又何妨?要杀便杀!”周易慨然道,“你杀了周易,还有……”话说了一半儿,卡住了。

“还有谁?”马骉不失时机,立即追问,“你手下还有几员战将?放马过来!”

周易没有回答,也无须回答了。

一个寒战,秋儿意识到自己失策了。周易已被劫持,她又自投罗网,给了马骉双重的胜算,要想从他手里救出周易,难上加难了。都是因为救人心切!

“驰公息怒,”秋儿只好放低姿态,说,“秋儿和十二爷是晚辈,言语若有不周,还请海涵。秋儿不是来宣战,而是来讲和的,请驰公顾及两家百年同业之谊,也给秋儿一点儿薄面,放十二爷一条生路,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您开个价儿吧!”

周易诧异地看着秋儿:“秋先生……”

“晚了!”马骉轻蔑地一笑,“现在,你们两人都已经在我手里,还有资格讨价还价吗?我不要你们倾家荡产,只要一幅画,大唐左武卫将军的《绝影图》。谁都知道,周易的一条小命儿值不了几个钱,而《绝影图》是无价之宝,二者绝不能相提并论,但要想求和,就没有等价交换了。”

“秋先生!”周易喊道,“我们怎么能跟他做这种交易?难道您打算放弃《绝影图》?”

“是的,”秋儿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顾不得身旁有马骉在场,只好说,“为了救您,只能放弃,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啊?周易神色突变,不禁后退一步,闪开秋儿,面前的这个女人刹那之间变得陌生了。

耿虎、朵儿和何顺儿也都一愣,秋先生变了?在耿虎和朵儿心里,无论《绝影图》还是十二爷,当然都无比地重要,哪个也不能舍,要是只能保一个,怎么办?秋先生太难了!那,她也只能有一个选择,宁愿放弃《绝影图》,也要救十二爷,《绝影图》再金贵,它不就是一张纸吗?可十二爷……那是琅园之主的一条命啊!

躲在他们身后的何顺儿,连眼皮儿也不敢眨,瞅着局势的变化,无论风向往哪儿转,他都得跟上。

马骉暗暗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和”局来得这么快,对方的主帅阵前倒戈,突然之间使他的梦想成真!

“秋先生!”面对局势的突变,周易一声长叹,“您怎么这么糊涂啊?”

“我不糊涂,我只是想救您,救您的一条命!”秋儿清清楚楚地回答,“我当然舍不得《绝影图》。为了《绝影图》,九爷和无忌先生已经付出了性命;为了《绝影图》,我们不惜违背了九爷用它陪葬的遗愿;为了《绝影图》,您身陷囹圄,宋二爷和雷武、焦洪被杀。《绝影图》已经不仅仅是一幅画,一幅价值连城的天下第一马,而且还浸染着您至亲的兄长和肯为您赴死的朋友的血!如果还不放弃,下一个该是您了!”

“杀吧,死吧,那又如何?”周易昂然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我们是人。人就该有人的尊严,怎么又能甘为他人刀俎之间的鱼肉,哪怕对手再强大,再凶残,牙尖爪利,权势倾天!先生,您一向以‘舍生取义’教导于我,今天我们面对的是一群酷吏和恶人,他们贪赃枉法,滥杀无辜,巧取豪夺,而您却要我向他们屈膝投降,舍义而偷生,先生啊,您不觉得……”他迟疑片刻,终于说出那两个字,“可耻吗?”

“十二爷,谢谢您,学生已经可以反哺老师了。”秋儿泪流满面,这个从十三岁起就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说出的话让她惭愧,也让她欣慰,“我当然知道这样做可耻,可是……”她沉吟着,为自己寻找辩解之词,“还记得西汉名将李陵吗?他兵败被俘,并不是心甘情愿地投降匈奴……”

“可他终归还是降了!”

“他被强敌包围,粮尽矢绝,孤立无援……”

“那就可以降吗?他为什么不战死,不杀身成仁?如果李陵的投降情有可原,那么,苏武留胡十九年不辱汉节,还有什么意义?”

周易连发数问,让秋儿无法回答,千百年来,不仅是她,李陵苏武的赠答唱和,不知搅动了多少智者骚人的情怀……

“我不是李陵,也不是苏武,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无权无势、无家无业的女人。”秋儿还是回答了,声音不高,不是争辩,不是呼喊,而是以口对心的倾诉。按照马骉的说法,上天给每个人派了角儿,也给了他们各自行事的理由。那么她呢?有生以来,上天让她先后扮过不同的角儿,锦衣玉食的贵族小姐,如履薄冰的禁苑宫女,为人师表的琅园西席,辨伪鉴真的鼎易轩顾问,哪一个是她自己?如果她此后不必再扮演任何角色,除去了外加的服饰和妆容,该是个什么样子?又该做些什么?真是不可思议,点醒她的竟然是把她逼上绝路的人。“世界那么大,事儿那么多,我管不了,我只怜惜身边的人,我在意的人,不忍心看着您去死!”她娓娓而谈,把心里的话说给她在意的人听,“世上还有什么比人的性命更珍贵?我们的人几乎被杀光了,活着的也已经精疲力竭,危在旦夕。不,我不能再让您去死!为了救您,我们一切都可以舍弃!稀世珍宝,我们不要了;人间的公平正义、是非曲直,我们不去论了;人生的快意恩仇,我们无能为力了,我只要您活着!人生苦短,几十年不过匆匆一瞬,从现在起,就把这一瞬留给自己吧!十二郎,跟我走吧!”

“十二郎”?周易紧绷的心弦猛然一颤。师徒七年,两千五百日,头一次听到秋先生叫他“十二郎”。他自幼丧母,这样叫他的,只有父亲、兄长和如母的长嫂。现在,他们都不在了,却又听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女性声音在呼唤他:“十二郎,跟我走吧!”没有听错吧?叫得这么真切,这么动情,以往只能在梦里出现的情境,成了现实,这是来自洛水之滨的呼唤!

人终归是人,人心最柔软处,只在一个“情”字,情到最浓时,把那颗心融化了,“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跟您走?我还能跟您回家?”周易泪眼蒙眬,似乎看到了久别的琅园,竹林,荷塘,一画堂……一阵凉意袭来,一切都不见了。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替苦六儿活着,而且正在被悬赏缉拿,那个叫周易的人已经被官方宣布死亡,如果他出现在街头,会被人当成鬼魂!

“不,回不去了,我已经是个‘死’了的人,没有家了!”

“嗯,这是实在话。”马骉点点头。他感到,周易能够这么说,表明已经在认真地考虑他提出的和谈条件,事情就有了进展,可以乘胜追击了。他要作出自己的承诺,给周易和秋儿一个希望,一个归宿。“我不能让易之无家可归啊,”他朗声说道,“南洋的吕宋岛有我的至交,富甲一方,我可以把你们送到那儿,华居美食,任君享用。一个陌生的世界,无人识得西施、范蠡,二位可以自由自在,浪迹天涯,岂不是神仙过的日子?”

马骉为他们描绘了一幅世外桃源的图景。秋儿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看着周易。突然之间,她感到自己像卸去盔甲的战士,没有了束缚,没有了使命,没有了负担。从现在起,她不必再拼死抵御什么,奋力捍卫什么,悉心恪守什么,而还原为一个纯粹的人,重新做自己。说来也真是巧,七年前当命运把她抛进琅园,她第一个见到的男人并不是一家之主周鼎,而是幼弟周易,那个青涩稚嫩的童男向她表达了满满的善意,还献上了一副亲笔书写的喜联:“画眉西阁张京兆,袒腹东床王右军。”那正是才子佳人最美好的境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未必真正理解,竟懵懵懂懂地送给了她。七年过去了,琅园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一切都改变了。从现在起,她不再是周易的老师,周易也不再是她的学生,如果他们能够活着出去,将尝试用另一种方式生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她会一如既往地呵护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尊重他,而外来的危险、灾难都不复存在……

朵儿听得神往,说:“那,十二爷就有救了,真有这么好的地方?”

常三儿瞪了她一眼:“一个丫头插什么嘴?当然是真的了,驰公说话还能有假?”

“你们说话算数?”耿虎往前探着身子,盯着他追问。

“当然算数!”常三儿满打保票,“见货放人,货一到,就送客人上路!”

马骉不屑于理睬仆人的多嘴,眼睛闪过一道凛凛寒光。

仿佛利刃从心头划过,周易被那一道寒光惊醒了,一刹那,仅仅是一刹那,心中的那一丝柔情便烟消云散!

“秋先生!”他仍然这样呼唤秋儿,“秋先生,醒醒吧!您应该想到,我们献出《绝影图》之日,便是他们杀人灭口之时!”

蓦地,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是耿虎上次私闯东跨院儿时遗落的,使他在绝境之中竟然有了一件随身的武器。

马骉大惊,他想不到,费尽唇舌得到的是这个结果,更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也敢对他施加武力威胁,挥舞着那把短刀,要干什么?

“十二郎!”秋儿突然从南洋跳回数千里,惊呼道,“你要干什么?”

“秋先生!”周易逼视着她,说,“人,谁不想做回自己?谁不愿意为自己活着?而我们不能,上天不容许!因为胸中有节烈,肩上有沉重,上天不容许我们苟活!自从您进了琅园的门,就是周家的人,我宁死不降,您也决不许投降!从今往后,守住《绝影图》,就拜托您了!”

此时的周易,再也不见少年的青涩,文人的柔弱,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血性汉子,一言九鼎的琅园之主,也是当之无愧的《绝影图》之主。如果说,过去他是兄长意志的坚决执行者,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决策者、指挥者,他的话就是命令,必须照办,不许违抗。他从来没有这样对秋先生说过话,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如雷击顶,如箭穿心,秋儿瞬间经历了粉身碎骨之痛,她清醒了:没有似水柔情,没有佳期如梦,这里是刀光剑影的战场。老师和学生互换了位置,一个是临危践位的统帅,一个是奉命突围的死士,使命没有完结,战士就不能卸甲,上天分派她的角色,还得继续扮演下去,把自己的戏份儿唱好!

看来,拼死决战的时刻到了,马骉大喝一声:“来人!”

倏地,一群家丁不知从什么地方涌来,把周易和秋儿团团围住。

耿虎和朵儿急得嗷嗷叫,赶紧伸开胳膊,护着周易和秋儿。

周易并没有向马骉进攻,他突然弯起臂肘,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脖颈,喊道:“放秋先生走!不然,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马骉又是一惊!世界上敲诈勒索的手法儿五花八门,还没听说过把自己当人质的!

空气凝固了。秋儿和周易四目相对,她想大声呼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她想扑过去夺周易手中的刀,却不敢出手,唯恐出了偏差,伤了他的性命。朵儿吓傻了,耿虎急疯了,何顺儿浑身哆嗦,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马府的家丁,愣愣地看着这个身子单薄的年轻人,不敢上前。不是怕打不过他,而是怕逼得太急,他自己杀了自己,就没法儿向驰公交代了,他们只是奉命拦截而不是杀人。老谋深算的马骉也没经历过这样的阵仗,慌乱中他提醒自己:周易的身价可不比贱如蝼蚁的苦六儿,俘获周易的目的也不是取其性命,而是迫其交出秘藏的珍宝,此人决不能死!

“驰公,怎么办?”常三儿乱了方寸。

“放人。”马骉铁青着脸,说出了两个字。

家丁们让开了一条路,打开了东跨院儿门。

周易手持利刃,目光如炬,逼视着秋儿:“秋先生,您赶快走,做您该做的事!快走啊!”

周易步步紧逼,秋儿和朵儿、耿虎步步后退,紧随在他们后面的,是马府的家丁,仰古堂主马骉,以及二掌柜常三儿。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前行,神情肃然,步履凝重,好似被怪力乱神施了魔法,支配着他们的头脑和四肢,在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这种情形,每个人都是生平第一次遇到,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钟将会发生什么。

退出东跨院儿门,马府的大门打开了,那辆双辕四轮西洋大马车突然闪现在眼前,旁边挤满了看热闹的左邻右舍、翁媪孩童。

秋儿泪眼望着周易,步步后退,一直退到车旁。

“快走!”周易在催促她,手里的短刀寒光闪闪。

再也没有别的选择,秋儿挥泪转过身去。朵儿一边搀着她上车,一边哭着说:“秋先生,咱们怎么能扔下十二爷不管啊?”

耿虎也说:“秋先生,咱们不能走,您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秋儿说,“没听见他的命令吗?他交代的事,我必须去办,不能眼看着他死在眼前!”

她扶着朵儿的肩膀踏进车厢,猛回头匆匆一瞥,只看见风中拂动的一领青衫,就不忍再接触那一双视死如归的眼睛,低喝一声:“走,快走!”

耿虎跳上驾座,一声鞭响,车轮滚动了……

空中,飘过一声凄厉的呼唤:“十二郎!……”

突然,周易挺起手中的短刀,向自己的颈项刺去!大门内外,一片惊呼!

“快救人哪,”常三儿喊道,“可别让他死了!”

家丁们涌上前去,围住血泊中的周易,夺去他手中的短刀,匆匆忙为他包扎伤口,却又难以止住喷涌的鲜血,乱哄哄惊叫着:“啊,没救了,没救了!”

马骉从噩梦中惊醒!周易死了?好容易得来的活口,怎么能让他死了呢?周易一死,《绝影图》的得失就只系于秋顾问一身了!那个女人已经自己送上门来,又怎么能让她走了呢?

“还不快追?”他朝那些傻愣愣的家丁喊道,“抓住那个女的!”

家丁们这才慌忙往外跑去。

“你还愣着干什么?”马骉转脸又跟常三儿说,“赶快给姑少爷打电话,让他急速派人,拦住那辆马车,抓住那个女人!”

“哎。”常三儿答应着,一转身,看见旁边儿还站着个何顺儿,这小子跟着秋儿一块儿来的,却没有跟着一块儿走。“嗯?你还不快去追?”

“啊?”何顺儿一时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常三儿把他看成哪头儿的了。

常三儿大吼一声:“把那个女人追回来,你就立功了!”又找补一句,“快着,坐我的车!”

何顺儿心领神会,拔腿就跑。常三儿的包月车夫正在门口儿候着,何顺儿一步跨上车去:“走!三爷说了,追上有赏!”

胡同里,一个人疯了似的跑过来,那是《时闻报》记者史春秋。陆秘书的询问和训话,把他的计划打乱了。训话一结束,他就匆匆赶来,在马府的大门即将关闭的时刻,他赶到了!

他推开那两扇沉重的大门,踉踉跄跄地奔进去,这是他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二次进马府,迎面看到的竟然是周易的遗体,仰卧在血泊之中,旁边丢着那把带血的短刀。

“周公子,我来晚了!”他扑上去,抚尸痛哭,“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急?我们本来还有明天!”

马车在飞奔,出了胡同,驶向大街。后边儿,紧追着一群马府的家丁。何顺儿坐着常三儿的包月洋车,也玩儿命地追上去!不管是拉车的还是步行的,靠的都是爹娘给的两条腿,怎么能赶得上疾行快马?渐渐地,耿虎把他们甩得很远很远,消失得无影无踪……

常三儿的包月车夫玩儿命地奔跑。

“快点儿,你再快点儿!”何顺儿还在催他。

“你拿我当驴啊?”车夫大口喘着粗气,“没吃你没喝你,我还不伺候了!”

“别介,”何顺儿不敢得罪,赶紧讨好儿他,“不是说好了嘛,追上了有赏,那可不是小钱儿,你下半辈子都吃香的喝辣的了!”

他们终于追上了那辆双辕四轮西洋大马车,就停在正阳门西站前的广场上,刚刚从奔跑中停下来的两匹马,踢踏着蹄子,鼻子喷着白汽。何顺儿没等洋车夫停稳,就跳下车来,扑过去,一把拉开马车的车门。车厢里却空无一人。何顺儿当然不肯就此罢休,顺势上了车,巡视着四周,他们到哪儿去了?当他看到车站门口进出的人群,嗯,明白了,秋儿他们一准儿是坐火车逃跑了!

正准备下车进站,几名持枪的警察已经跑到跟前,他们是接到命令前来执行公务的,一把把何顺儿扯下来:“那个女人呢?”

“女人?”何顺儿的魂儿都吓掉了,赶紧说,“我……我也不知道,正找他们呢!”

“撒谎!”警察火了,“车在,人在,你们是一伙儿的,敢说不知道?”

说着,枪托子跟捣蒜似的砸下来。何顺儿抱着自己的腿,顾不上钻心地疼,喊道:“他们往车站跑了,一男两女!”

其实,秋儿他们并没有进站,丢弃马车是因为目标太大,把它停在车站前头正是为了给人以坐火车逃跑的假象。车站门口,一溜儿洋车夫正待在那儿“趴活儿”呢,耿虎很容易就找到了盛记车厂的熟人。

“哥,我有急事儿,借您的车使使。”他把兜儿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往那人手里一塞,对秋儿和朵儿说:“上车!”

此刻,这辆车正奔走在前门大街上。

“你带我们往哪儿去?”秋儿问耿虎。

“前门肉市,盛记车厂……”耿虎喘息着说。

“不成,车厂人多,藏不住!”

“那怎么办?”

“从前边儿拐弯儿,往东!”

前面就是鲜鱼口。耿虎猛地一个转身,车子来了个大转弯儿,驶进了鲜鱼口。这一带胡同密布,耿虎拉着洋车,一闪身进了把口儿的北孝顺胡同。

坐在车上的朵儿松了口气,说:“虎子哥,看你累的!让我下来吧,我自个儿能跑!”

“那哪儿成?”耿虎浑身的衣裳都已经湿透,气喘吁吁,边跑边说,“让女人跑着逃难,我还算个男人吗?你和秋先生谁也不能下来,有我呢!”

秋儿并不争辩,她知道自己绝对跑不过耿虎,现在也不是礼让的时候,最要紧的只有一个字:快!

北孝顺胡同跑到了尽头,耿虎踏上打磨厂,越过长巷上头条、二条、三条、四条,一路向东,经过萧公堂、玉皇庙、南城坊、铁柱宫,向南拐弯儿进入翟家口胡同,再往东拐,穿过巾帽胡同,就到了崇文门大街。

“穿过大街,奔花儿市!”秋儿低声说。

耿虎心里纳闷儿,花儿市是宋二爷住的地方,秋先生这是要投奔他吗?可是,宋二爷已经……已经不在了呀!这些话,哪还有工夫细说?现在每一分一秒都关系到三个人的性命,耿虎再使一把劲儿,拉着洋车,向东穿过崇文门大街,冲进西花儿市大街。

花儿市,这条以制售绢花、绒花、玉器而远近闻名的商业街,此时已经不见日间的喧嚣,一片阒寂。两旁的店铺、民居都融进夜色中,只有街北的火神庙还亮着荧荧灯光。

“快,去火神庙!”秋儿说。

这才是秋先生要去的地方。为什么是这儿?不问了,耿虎一仰身儿,把车子在庙前停下了。

秋儿匆匆跳下车,拉着朵儿直奔庙门。不等她敲门,门就开了,等在里面的是本庙住持,“哦”了一声,说:“善信回来了,快进来!”

这时,突然出现了一群警察,就像从地里冒出来的,由街口朝这边儿追过来,看见匆匆奔走的一男两女,立即冲上来,叫喊着:“站住!往哪儿跑?”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朵儿惊得回过头来:“虎子哥……”

耿虎顾不得跟她说话了,朝着她的后背猛推一把,把她和秋先生推进庙去,然后关上庙门,伸开双臂,把住门框,哑着嗓子喊道:“我看你们谁敢进来?”

警察们被他那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震得一愣,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真枪实弹的警察岂能惧怕一个手无寸铁的车夫?“上!”他们发声喊,一拥而上,耿虎寸步不让,拳打脚踢,竟令他们不能近前。警察们被激怒了,“砰!”枪响了,也许是他们在打斗中丧失了理智,也许是上峰的命令在层层传达时走了样儿,把“只能活捉,不准开枪”这四个字给落下了,浑身是血的耿虎倒在庙门前的石阶上,警察们冲上前去,庙门被撞开了!

“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火德真君,真武大帝!”住持披头散发,涕泪横流,呼天抢地,他不知道哪尊神能制止这血腥的杀戮,拯救无辜的生命!

“虎子哥!……”后院传来朵儿的惨叫。

警察们冲进庙里,循声找到了大殿东面的侧门,一脚踹开,涌进了后院,他们四散开来寻找人迹,很快就发现西配殿殿门紧闭,于是毫不客气,举起枪托,一顿猛砸:“开门!开门!再不开门,就开枪了!”

门当然不会开,开门就意味着受辱,意味着送命,即使面临追击者破门而入,也决不会开门迎敌!

警察们无计可施,既然已经开了杀戒,手中的枪就管不住了,“啪!啪!啪……”子弹朝着门窗飞去!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枪响的刹那之间,西配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连串巨响,殿顶被掀翻,四壁瞬间倒塌,熊熊烈火呑噬了勅建火德真君庙!

没有人知道火神庙西配殿爆炸的原因。唯一的知情者宋连魁,曾经到这里会见过曹横,看见他亲手制造的那些炸弹和未用完的炸药。宋二爷走了,也就带走了这个秘密,再也无人知晓。火神庙住持也不知道,他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只是出于悲悯之心,并不过问客人的私事。他不知道暂住后院的曹先生就是报纸上说的刺客曹横,曹先生外出未归,他就一直等着,并没有清理里面的东西,直到又有女善信前来投宿。他也不知道这位女善信是谁,又是因为什么引来杀身之祸。秋儿应该也不会想到,她的人生归宿,竟然和无忌先生是同一个地方,而且和宋二爷是近邻。她当然也不知道,堆放在西配殿角落里的那些“铁瓜”和药粉,是无忌先生的遗物,作为暂住的房客,她决不会触动。现在,秋先生也走了,带着太多的未解和遗恨。

一切解释不了的都只好归结为天意。大火烧了火神庙,是天意吧?上天要给人间带来什么呢?

次日,火神庙大火的消息占据了各报显著版面,《时闻报》并且出了号外,用一个整版刊登了史春秋的万字长文:《铁马冰河入梦来——〈绝影图〉案始末》。文章从曹锟贿选说起,写了曹横携祖传珍宝进京,在鼎易轩以命相托,升平署刺杀总统未遂;写了孙少权、丁浩元公权私用,为侵吞《绝影图》,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写了马骉目无国法人伦,绑架人质,非法拘禁,为丁浩元出谋划策,杀害多人性命。一直写到火神庙轰然爆炸,鼎易轩秋顾问殒命于冲天大火,带走了最后的秘密,留下一个悲愤的疑问:《绝影图》,你在哪里?文章资料翔实,言辞犀利,毫无避讳,披露了一直为人们猜测而不知真相的种种细节。这是史春秋经过长期准备,连夜写成的,他不顾陆秘书的训示和警告,绕过主编的审查,动用了“特殊稿件”的发稿权,擅自以号外形式出版。他知道,此举可能是结束他的记者生涯的最后一搏,但他已别无选择,既然欲诉无门,那就向天捅上一刀,把那张遮天蔽日的大网撕破,把血淋淋的事实摆到光天化日之下,把审判权交给四万万人!

此文一出,朝野震动,洛阳纸贵。从升平署到鹞儿胡同,两场大血案,追踪了半年之久,找一幅找不着的画,死了那么多人,一切都扑朔迷离,而今终于揭开谜底,真正的“盗马贼”是谁?杀人凶手是谁?都有了颠覆性的答案。京师警察厅总监薛之珩雷霆震怒,立即下令逮捕丁浩元、马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舍车保帅”之计可用了,难道能让这把火烧到京师警察厅,烧到总统府吗?黎元洪就是被轰下台的!

丁浩元在办公室被自己的部下抓捕归案。

当警察赶到马府时,马骉已经先走一步,自行了断,这等聪明绝顶的人决不会自等着受辱。他身穿长袍马褂儿,仰卧在东跨院儿书房的画案上,银须拂胸,平静安详。身旁还有半坛烈酒,一窝烟泡儿。警察询其家人,竟无一字遗言。后事极简,二掌柜常三儿连面儿都没露。

史春秋因违反规章制度被《时闻报》辞退。

事发第七日,由史春秋主持,在陶然亭重新为周易安葬,为秋先生、朵儿、耿虎敬立衣冠冢。他们不知道义士曹横到底葬到哪里了,借此也致以深切悼念。

两个月后,孙少权病死狱中。自从他出了事儿,在京城唯一沾亲带故的那位表姐夫就躲得远远的,再也没露面儿。临咽气之前,他向狱警哀求,想见见众议院议长吴景濂。当初,他就是奔着这位同乡前辈来到京城,在国家机器无数齿轮的缝隙中谋一口饭吃,谁料不到两年就被碾轧得粉碎。如今他有家难回,死后也只能做个游荡在他乡的孤魂野鬼,只求莲伯议长能看在世交的情面上,给他老家抄个话儿,以慰父母思念之情。狱警跟他说,议会里打得正热闹,墨盒儿、铅笔都成了武器,吴景濂的脸上都被打伤了,在北京混不下去,带着众议院的图章跑到天津去了。说来也有意思,半年前,被曹锟逼迫下台的黎元洪让如夫人裹走了印信,自己潜逃天津,吴景濂正是那场驱黎行动的急先锋,想不到转眼之间相似的故事又演了一遍,这回,携印逃跑的角色则是吴景濂本人了。

孙少权听完,长叹一声,当时气绝。他的死避免了刑事诉讼,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一年之后,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变震撼了北京。

1924年9月15日,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10月22日午夜,率兵出古北口迎战奉军的冯玉祥突然倒戈,杀回北京,包围总统府,囚禁曹锟,逼其下台,上演了一出现实版的《捉放曹》,并驱逐溥仪出紫禁城。曹锟靠贿选登上总统宝座,只坐了一年挂零儿便骨碌碌跌了下来。曾席卷全国的抵制贿选运动,竟不如北洋政府内部的一场政变。曹锟身边的红人,四弟曹锐吞服“鹤顶红”自尽,总统府收支处长李彦青被处死,前财政总长王克敏被扣押,前代理内阁总理高凌霨逃往天津,总统府秘书长王毓芝被解职,京兆尹刘梦庚、前交通总长吴毓麟、京畿卫戍总司令王怀庆也都退居津门,前直鲁豫巡阅使署参谋长、山东省省长熊炳琦宣布下野,刚刚由京师警察厅总监改任京畿卫戍总司令部副司令的薛之珩被免职,一时间树倒猢狲散。值得一提的是,与冯玉祥共谋此次政变并且亲赴中南海“劝降”曹锟的,正是一年前奉曹锟之命在杨村对黎元洪截车夺印的王承斌。历史竟是如此刻薄,连花样儿都没换,照抄了一遍。

曹锟倒台,段祺瑞登场,任临时执政,民国政府又一次改朝换代。曾轰动一时的惊天大案,拖了一年之久,终于由大理院即当时的最高法院作出判决:丁浩元犯故意杀人罪,致多人死亡,判处死刑。似乎这纯属一起刑事案件,与政治无涉。相关的重要情节如曹横行刺总统未遂,以及千古珍品《绝影图》的复杂经历,则只字未提,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至于涉嫌绑架罪、非法拘禁罪、故意杀人罪,致多人死亡的马骉,涉嫌渎职罪、敲诈勒索罪的孙少权,因嫌犯已经死亡,不予追究法律责任,官方也就不再向社会作任何交代,似乎他们生前都是良民、良吏。偌大的案子,居然只有丁浩元一名罪犯,似乎杀了他,就天下太平了。案子结了,那张网还在。

死囚丁浩元关押在宣武门外南下洼姚家井京师第一监狱,这是关押判了刑的罪犯的地方,与侦缉队的暂押室不同了。当年,这里曾是清朝镶蓝旗校练场,宣统二年投入十九万两白银,筹建京师模范监狱,民国元年由司法部验收,更名北京监狱,民国三年又改称京师第一监狱。那时的南下洼还是一片荒野之地,坑坑洼洼,还散落着一些无主的土坟,与此相邻的监狱,那厚重的院墙和铁门真像是鬼门关了。

丁浩元行刑那天,监狱门口挤得人山人海。似乎老百姓的记性强于官府,去年发生在升平署和鹞儿胡同的两场惊天大血案,怎么能忘了呢?如今罪犯伏法,这等爆炸新闻,怎么能不引得万人空巷?京城的文玩字画业、梨园行都来了不少人。鼎易轩和琅园的老人儿,能来的都来了。没有了九爷、十二爷和秋先生的日子,他们受了多少苦,忍着多大的痛?现在,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们要亲眼看看,这个丧尽天良的恶魔怎么死?

行刑的时间定在午时三刻。民国之初,帝制时代的某些老传统仍然沿袭未改。清朝的规矩,依顺治二年颁行的时宪历,把一天十二时辰分为九十六刻,每个时辰八刻,初、正各四刻,每刻十五分钟。行刑时间在午时正三刻,折合成现在的计时法,就是十二点四十五分。时值隆冬季节,北风呼号,黄尘漫天,人们穿着臃肿的棉衣,踩着冰碴子,一大早就赶了来,还有一帮子记者,拿着照相机、采访本,都苦苦地等在门外。

监狱大门紧闭着。只有史春秋获准进入院子,单独采访即将伏刑的罪犯。去年被解职的史春秋因为那篇《铁马冰河入梦来》暴得大名,又被易主改版后的《时闻报》礼聘复职,现任记者部主任。

何顺儿今天没有去刑场看热闹。去年正阳门西站那场“车祸”,他捡回了一条命,却折了一条腿,吓破了胆。这一年多,他跟着苦六儿,跟着常三儿,奔波了那么久,什么也没捞着,只落得一个残疾之身,他这条丧家之犬、三姓家奴无处可去了,只好投靠什么事儿都没做成的尔雅阁。

他拄着拐杖来到叶寄尘的“梦庐”,正巧,另一条丧家之犬常三儿也在。风暴过后,一直没有显山露水的尔雅阁老板叶寄尘依然全须全尾,仿佛局外人,还是那样慈眉善目,一团和气,曾经发生的事情既然没有任何结果,那就只当没有发生吧。

何顺儿拿着刚收到的《时闻报》,上面刊登着史春秋新写的文章《一洗万古凡马空——〈绝影图〉寻踪》,读给这两位长者听。一听这题目,叶寄尘就如芒刺背,仿佛人家引用的不是杜诗,而是他的大作。常三儿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尽管各人心里都忍着伤痛,报纸上所说的事情也已经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但毕竟都是曾经为之神魂颠倒的人,无法遏止发自内心的强烈好奇。

京师第一监狱里,剃了光头、身穿囚服、戴着脚镣手铐的丁浩元正在吃饭,就在大门以里三丈远的石桌、石凳上。这是他今生吃的最后一顿饭,俗称断头饭。按照监狱的规矩,即将上路的人准许点菜,还可以喝酒,管够。丁浩元没有撒开了点菜,在他心目中,梁山泊式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只不过是草莽英雄,而丁某人毕竟是翰墨世家子弟,不能失了身份,只点了一壶酒,几样下酒的小菜儿:松花蛋、芥末堆儿、炸花生仁儿、白水羊头肉,都是平日小酌必备。

旁边儿站着两名警察,看着他吃喝,等着把他押赴刑场。

“哟,史记者?”丁浩元看见史春秋来了,有些意外,有些受宠若惊,“多谢你来为我送行。”

“我有话要对你说,”史春秋说,“今天来了那么多记者,却只让我一个人先进来独家采访,为什么?就因为我办了一件轰动社会的大事儿!”

“什么大事儿啊?”

“募捐资金,修复花儿市火神庙。”史春秋说。他从皮包里拿出一份儿报纸,“这是今天的报纸,你看看。”

“哦?”丁浩元一听到那个断了他前程的火神庙,心里就反感,“修它干吗?”

“因为那儿很可能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我感兴趣的,你感兴趣的,许多人都感兴趣的《绝影图》。”

“啊?”丁浩元心上像被扎了一刀,猛地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藏在那儿?”

“是幸存的火神庙住持提供的线索。住持并不知道秋先生是谁,不过,他手里倒是有一幅秋先生的手迹,是秋先生托他保管的。”他指着报纸说,“你看!”

哦?丁浩元一愣,这才从史春秋手里接过报纸,那上边儿影印着一页手稿,八行信笺上,以劲秀的字体书写着一首词作:

绝尘龙种,无缰汗血,纵横间方觉乾坤小。瘦骨铜声,禁销得、火烧烟燎。更千年、仰天长啸。

前生梦醒,今生梦断,问苍茫、与谁同调?流水高山,泉台路、愿归来早。怅秋风、为先生祷!

调寄《解佩令》

丁浩元没看明白:“这上边儿一个字儿也没提《绝影图》啊!”

史春秋没想到仰古堂的姑少爷竟然胸无点墨,笑笑说:“所谓‘龙种’‘汗血’,那是宝马、良驹的代称,指的不就是《绝影图》嘛!这首词,显然是鼎公辞世时所作,秋先生痛不欲生,但为了《绝影图》,她不能死,借这首词告诉逝者,告诉世人,天下第一马并没有焚毁,还在人间。”

“这就是我们一直追寻的秘密!”丁浩元发出一声钻心的呻吟,他和马骉翁婿二人费尽心机、搭了性命、身败名裂都没办到的事儿,却让这个史春秋白白地捡了便宜,“没想到啊,最后它竟然落到你的手里!”

“不,”史春秋却说,“如果能找到《绝影图》,我也不会据为己有,而是把它捐了……”

“捐了?”丁浩元像是在听梦话,“捐给谁?”

“捐给正在筹备成立的故宫博物院。”史春秋说。

“啊?”丁浩元更加不可思议,“筹备成立故宫博物院,挑头的可是李石曾啊,去年他和一帮子人发表公开信,指责周易毁坏古物,你和他有过文字之争,怎么又和好了?还把东西捐给他?”

“不是捐给他,而是捐给国家。”史春秋说,“就保护古物而言,我们的观点其实是一致的。而今,逊清皇帝被逐出大内,还紫禁城于国民,中华民族历代艺术瑰宝,终于有了永久珍藏之所,岂不是莫大的幸事?”

“好,调子唱得很高,简直像革命党了!”丁浩元抬起醉眼,斜睨着他,“那我就不明白了,到手的东西再捐出去,你图个什么呢?”

“我当然也有所图。”史春秋并不避讳这个问题,说道,“我要的是名。一个文人,无论他多么清高,可能不贪财,不好色,不稀罕做官,却不可能不爱名。因为文字写出来,不光是给自己看的,总是希望传之久远。我虽然没有李杜苏辛之才,可我也希望自己的文字能留下来。如果天遂我愿,《绝影图》重现人间,这条足以改变中国美术史甚至震惊世界的新闻由谁来写?将非我莫属。鼎公曾教导我要做‘记录历史的人’,这个称呼很庄重,很伟大,我虽渺小,但愿附国宝《绝影图》之骥尾,或许得以名世,在人间留下那么一丝浅浅的痕迹,也不负此生了。”

梦庐里,梦公被触动了肺腑,自己几十年与书画打交道,说到底只是做买卖,虽小有著述,尚无惊世之作,不料却让一名跑新闻的记者占了先机,怅然拍案叹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京师第一监狱的院子里,丁浩元瞟了一眼史春秋。

“原来你想千古留名?”他不由得一声冷笑,“可是,火神庙都已经被炸烂了,烧光了,什么纸经得起这样的大火啊?我就不信,你还能从那里头找出一幅画来!”

“是啊,开头儿我也这么想。”史春秋说,“可是在现场勘察之后发现,损毁严重的只是后院儿的西配殿,其余的房子、地面和院墙都破坏不大,谁也不知道东西到底藏在哪儿。这回修复,是全面大修,有机会仔细发掘,说不定还有夹壁墙、地窨子什么的……”

“庙里有什么,老道还不知道?”

“还真不一定知道。历史上,花儿市火神庙曾经好几次烧毁重修,住持也换了好多茬儿,地上、地下的情况,我们得慢慢儿查。拜托火德真君、真武大帝保佑吧!”

“哈,这还有什么谱儿啊?”丁浩元的嘴角儿眼梢儿都是不屑,“万一什么都找不着呢?”

“那就接着找,”史春秋并不在意一个行将毙命的人的讥刺,仍执着于既定的信念,“哪怕找它十年、二十年,我也一定要找到它,总不至于再等一千年吧?”

“一千年?”丁浩元仍然嘴不饶人,“一千年之后还有你什么事儿?”

“时辰到!”守在一旁的警察突然喊道,强行结束了这场关于未来千年的争论,他们是分秒必争。

气氛立即变得十分紧张,轮到司法处长被司法了,毫不客气,两名警察各自抓住丁浩元的一只胳膊,像老鹰抓小鸡儿似的把他提溜起来,卸去脚镣手铐,把他反剪双手,用麻绳五花大绑,让犯人没有挣扎的余地。这是行刑前必备的程序,完成得快捷、利落,如庖丁解牛般娴熟。最后又用绳子扎住犯人的裤腿,以防止他因惊恐而便溺失禁,污损路面,有碍观瞻。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刚才吃喝时候的那点儿最后的尊严荡然无存。

丁浩元的头脑瞬间一片空白,在此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再过一会儿,等到一声枪响,他这条命就随风飘散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监狱的大门打开了,门外是黑压压的人群。

丁浩元迈动双腿,朝前面走去。一向拿着枪杀人、吓唬人的人,今儿头一回吃枪子儿,甭管是什么滋味儿,都得受了。他不知道那些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等着看他死的人,将如何对待他。

史春秋举起照相机。他抬起头,天空飞动着泼墨般的乌云,云破处,滚过一串隆冬季节极为少见的沉雷,好似天马遥远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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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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