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你依旧期盼着？”
文若澜说这话时，不动声色的端详着那头男人的神色，咄咄逼人般的冷凛带着极其的不屑之意，“期盼着想要继续利用她是岚羽宫少主的身份？”
她很是善于伪装，亦是有着足够的理由，才能佯装自己是那样的厌恶眼前之人。
不错，如文舒容所言，她从未对他有过任何偏见！
“如今岚羽已毁，对世间的任何人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文若澜的微顿空暇，被顾明晨抢占了话语权，“宫主若还是那番说辞，便到此为止吧！”
顾明晨的声线晦涩，微弱的灯光到那暗处便没了踪迹，文若澜只能依稀辨别，那在顾明晨逐渐坚定的神情。
“在下并非愚钝之人，自然明白宫主此番意欲为何！也是理所当然，我必定会先行离去，如宫主所想，去寻我父亲。”
顾明晨像是站在此处思虑了许久，而片刻前文若澜与文舒容的争执声他亦听得十分清楚，更是如此，才让他的心里想法坚定不移。
“这一点，我自会随了宫主的意！可，舒容……”顾明晨的话语间缓缓抬起了头，眉峰轻皱的弧度如那眼瞳一般，透着毋庸置疑的神色，“我的抉择或许会激怒宫主，可……哪怕是拼上我这条性命，我亦要与舒容一起。”
那黝黑的眸子里好似泛起了光，文若澜看着一怔，刹那的出神之后，便是一抹冷笑，“听你说的这般不易，可在我们这些外人的眼里，你们并没有那样的鹣鲽情深！”
“世人皆说，她来路不明的一女子竟嫁给赫赫有名的顾大将军，实属可惜，在我看来，更是如此，你与她门不当户不对，这桩婚事离了，亦是众望所归。”
文若澜丝毫不留给顾明晨插话的机会，那仗势更是愈发盛气凌人，“她作风不正、不知廉耻、红杏出墙，她从不辩护，你亦从未袒护，如此生疏情分的人，叫我如何相信你们所说的真情实意？”
“再后来，世人又说，岚羽少主与顾大将军恩爱缠绵、羡煞旁人，他们所夸赞之人是岚羽少主，而不是她文舒容！”
文若澜话到此处，忽然沉寂了几下，在深呼吸调整了下心态之后，这才缓步靠近了顾明晨一步，缓缓开口，“传闻顾大将军年少便征战沙场，更是心系天下，是个实至名归的大英雄。”
“那眼前战况在即，顾大将军，是该义无反顾赶上战场，还是……抛下所有选择儿女情长？”
文若澜的话令顾明晨陷入了一个难以抉择的境地，该想、不该想的所有，纷纷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而他终是没有立下抉择的肯定。
“并非是我故意刁难你，这是现实，亦是当初你毫不犹豫便下了的决定！”
“我不愿去想当初你是否只是因为职责所在才不得不赶去战场，一次又一次！若是现在乃至往后，舒容可还会甘愿回到那将军府去？”
文若澜眉头微挑，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可还会甘愿再夜夜等你归来？若是我，同样的错误，岂会再犯第二次？”
文若澜的言外之意显而易见，而这头的顾明晨也忽然冷不丁的苦笑了起来，“换作我，亦不会！”
顾明晨的回应使得文若澜楞在了原地，思索了下顾明晨好似没有了下半句，须臾之后，便要转身离去。
而此时，顾明晨轻松的语气却将文若澜的脚步唤住了，“这次我会做出抉择，这次……不该再让她为难。”
顾明晨的脸色是一如既往的面无波澜，只是在文若澜探寻的视线探望过去时，他的毫不退缩的直视，倒是让文若澜有些意外讶异。
顿了顿，文若澜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别有深意的冷笑，“怎么？大将军愿意舍弃天下人的性命，只顾儿女私情了？”
“不！”顾明晨这次是直接的回应了文若澜的故意为之，眸底愈发神采奕奕，“我会速战速决，然后选择她想要的生活。”
顾明晨并没有看到看似镇定自若的文若澜眸底的微闪眸光，他只看到文若澜唇角边忽然加深的苦笑，加之嘲讽，“是吗？她愿等，我可不会。”
文若澜说完，便利落的转身离去。
宽袍下，那双手有力的紧握在了一起，一如他目送着文若澜背影消失的眸子，一般坚定。
风雨欲来，夜幕也毫无预兆随之降临。
狂风拍打着屋檐碧瓦，让这头苦思的文舒容直觉得烦躁不安。
文舒容很是纠结，她自然也是知道此次的选择至关重要，而分明她脑海中不住喧嚣着想要与顾明晨一起的念头，可心里，却迟迟未落定主意。
“这是我耳听为虚的顾明晨，可有与你认识的顾明晨，有半分假？”
文若澜的话语让文舒容竟开始回忆起了过往的一点一滴，那是从嫁入将军府之后的安逸自在，到不知何时起的独守空房时的只身一人，再到后来的流言四起时的孤立无援。
再次的重生，她有怨，也有恨。
她恨那个栽赃陷害仗着身份无尽折磨她的沈茹君，她恨那将她视为草芥不听任何狡辩就判定她所有罪行的世人，可到最后，怨的，始终只是顾明晨的不信任。
“砰！”
巨大的声响将文舒容从深思中牵引了出来，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大风刮过朱窗带动的动静。
无奈叹息着起身的文舒容来到了窗前，推开错乱的扇窗，便看到了外头的一片漆黑，唯有小巷两边，点燃着的用来指路的灯笼。
今夜天气不好，所以夜市也并未出摊，这外头静的很，除了狂风大作的声响，便再没了其他的动静。
文舒容收回视线，便要作势关窗，却看到了底下驻足仰望过来的男人。
四目以对，他那满是伤痕的模样，让她一阵触目心惊。
这场景与记忆中第一次初见祁璟时相似，那时她站在楼上这处，而祁璟，与娘亲一同前来，站在那处。
“舒容，下来。”
娘亲的唤声并没有换来文舒容的动作，她只是一脸不明的打量着站在文若澜身侧的小男孩。
白色亵衣已经变得灰蒙蒙的了，几处鞭挞过留下的痕迹是一道道血痕，而他的小手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还有那张好看的脸上，也带着几道血丝，像是利器所伤。
文舒容年纪尚小，看到这样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自然是不敢靠近的，而这时的文若澜也看出了文舒容的怯懦，又加重了嗓音喊道，“文舒容，下来！”
在文若澜的声音落下的同时，文舒容便看到了那一旁默不作声的小男孩然后转身，后退到了几步外的远处候着。
他意外的抬眸，却与文舒容的目光对上，那对分明没有一点波澜的黑色眸子，文舒容竟好似看到了一点温柔。
……
同样的场景，那对依旧冷清的眸子里，却带着几分倦意。
文舒容张了张口，那道唤声却也未唤出口，而让她张口弧度僵在唇角的，是来自祁璟忽然绽开的一抹笑意。
他微眯起来的双眼像是掩藏下许多情绪，唇角上扬的弧度，却像是在告知他无碍一般。
心里忽然升起的难以言明的起落，却让文舒容都不敢正视自己。
大夫处理伤口的速度很快很熟练，但奈何祁璟的伤势太过于严重，硬生生的拖到了半夜时辰。
文舒容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看到祁璟那手腕处的血肉模糊时，心下还是忍不住的一阵战栗。
先前的伤口未经任何处理，只是自然的暂时愈合。
那像是与麻绳摩挲奋力挣扎过后的伤口，皮被蹭破之后的血肉被勒得划开了一道口子，那里头的筋骨清晰可见。
祁璟只是皱起眉头，然后一声不吭。
忙活了许久，文若澜将大夫送走，也先行回了厢房，而文舒容犹豫着，正要紧随着离开时，却被祁璟出声唤住了。
“你……答应了宁绾绾什么事？”
文舒容的心下一咯噔，脚步缓顿下来，却并未转过身。
“宁绾绾为何会助你？”祁璟追问，脸色有些凝重，“她又为何……会易容术？”
“易容术是我教她的。”
文舒容简单的回应，却换来祁璟的不解，“为什么？你何苦趟这一趟浑水？”
“……”
文舒容并未马上回应，她自是知道当她让宁绾绾用易容术偷天换海，救出祁璟这一步计划之后，祁璟定会知晓！
只是终究不是，只是……他祁璟依旧不明白，一如当初他不明白她执意留下的原因。
文舒容想着，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那头的祁璟，“祁璟，我不是非得按照娘亲规划好的人生走下去，尤其在我尝尽人间百态之后，尤其……在我开始发觉，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你们处处保护的文舒容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