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钻井平台的水泥地面变得十分灼热,难以忍受。沐清雨缩在一个空的集装箱下,潮水和海风侵蚀出的空洞中,衣裳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难怪这里的功能饮料,都要优先补充盐分和微量元素。沐清雨小口啜饮着温热的功能饮料,开始为自己的莽撞略略后悔。但无论如何,要忍受地牢里的死寂和黑暗,也是她无法想象的,因此她只能尽量在纸箱和枝叶搭建的空间舒适的放松身体,保存能量,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突然,岛上响起了悠长刺耳的警报声,无数脚步声乱哄哄的从集装箱外奔过,沐清雨惊惶的向裂缝中微微蜷起身子,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看来,自己爬出地牢,袭击看守,现在还藏身在平台之上的事情,已经被何老大的手下发觉了。
此时,外间的搜查声已经响起,而自己仓促间选择的这个,位于集装箱底部的小小空间,到底能不能够躲过这次地毯式的筛查呢?
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沐清雨,平生第一次的,向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的九天神佛祈求幸运。求求你们,可以让我平安逃脱,求求你们,可以让我到那个人的面前。
此时此刻,阿五也在奔跑。
早在确定沐清雨被送入幽闭地牢的当天,他就悄悄联络了华天宸,询问是否需要暗中放掉沐清雨并创造机会让她回到凤凰市,而华天宸的答复,则惊掉了阿五的下巴:
“五天之内,她就会自己逃出来的。”电话那头的人,仿佛在说着“今天午餐吃了蛋包饭”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般,轻松的拒绝了他鼓足勇气提出的建议。
“可……那是老大亲自设计的地牢,真的……没有逃脱的记录……”阿五好不容易才组织语言,尽可能避免让华天宸不悦,又犹犹豫豫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没人逃过的话,才满是破绽不是么?”华天宸语调略略严肃,使阿五明白,这个人是认真的。而接下来,华天宸说的话,则让阿五印象尤为深刻。
“如果,她不能自己逃出来的话,即使你救她出来,也无法将她送回凤凰。”
“少爷……阿五斗胆……”阿五觉得,自己刚刚听到的那句话,需要一定时间来消化,但是此时卡在喉间的疑问,却必须马上确定答案。“这个女人对您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你说呢?”华天宸的语气少有的缥缈了一瞬间,然后,电话便被挂断了。
阿五用他初中学历的脑子想了又想,也没有想透华天宸话里的玄机。而随着沐清雨在地牢里崩溃痴傻的消息传来,他更加犹疑无法确定,那个人这么做的用意。当今天清晨,岛上的警报声炸雷般的惊起时,他突然意识到,沐清雨真的在第五天的早晨越狱了。
华天宸的预测,分毫不差。
阿五呆愣愣的想,那位少爷,曾经如此费心的去了解过一个女人吗?
于是,他的任务,就由复杂的推理、计算和考量,变得十分简单:赶在所有的追兵之前,找到沐清雨。
而早在第四天的深夜,华天宸就仿佛早有感应似的,发给了他一条信息。
那是沐清雨的身材数据,是华天宸从《嘉华时尚》的Jill那里要来的。在一般人眼中,这组数据只显示出,沐清雨是一名身高中等,娇小瘦弱的普通姑娘,无论胸部还是臀部,都并不是傲人的尺寸。而在身为杀手的阿五眼里,沐清雨的肩宽、胸下围代表的肋骨围度、腰围以及臀围代表的骨盆宽度,都远远低于亚洲未婚女性的平均水平。这就代表着,她可以钻进成年人难以钻进的狭小缝隙,以无法想象的扭曲姿态藏匿身形。而这,就是华天宸提供给他的天大提示。
这样就够了,阿五有把握,能够第一个发现沐清雨。
对于这座平台,阿五了解的就仿佛自己的手掌一般。毕竟,在华天宸没有下达指示时,他也是何老大最忠实的贴身保镖。很快,他就将岛上有限的藏身处搜寻一遍,无奈哪里都没有找到沐清雨的身影。
那个女人……难道在那里……
阿五的眼皮没来由的一跳,头顶的烈日让他更加焦躁,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将近十点,时间不允许他再耽搁下去。于是,这名壮汉也并不顾忌别人发现他庞大的身形,奔跑着向平台尽头的一行集装箱跑去。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由密集变为稀疏,一部分何老大的手下已经放弃了对平台的搜寻,将目光转移到了海面之上。沐清雨略略松了口气,却听见沉重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直向自己这边而来。
蓦然,头顶的集装箱发出吱嘎刺耳的声音,有人打开了集装箱的门锁,用蛮力拉开了锈死的铰链。沐清雨屏气凝神,等着对方放弃离去,沉重的脚步声走进集装箱,退出去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
突然,沐清雨发现自己头顶的正上方,一个铆钉脱落留下的破孔里,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球正盯着自己,这一惊吓使她几乎尖叫起来,窒在喉咙的刺耳噪音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及时阻止了:
“别害怕,我进不去你那里,”阿五尽可能从有限的眼神中,传达最大的善意。“我是来帮你的……”
“你是,那天……”沐清雨认出了这个曾在脑后击晕自己,并死死扼住自己咽喉不让自己发声的人的声音。
“对,是我。”阿五非常干脆。“快跟我来,没时间了,他们知道这个地方。”想起华天宸的嘱托,他又补了一句:“你只能选择相信我。”
“OK,我相信你。”出乎阿五意料的,沐清雨很快的爬出缝隙,穿着弄脏的保安服站在了阿五的面前。
“没时间解释了,跟我来。”阿五的诧异只持续了不到十分之一秒,他摘下帽子蒙住沐清雨的面孔,速度极快的在集装箱间穿行,等沐清雨从缝隙中窥见苍白的水泥地面变成了铺着柏油的马路,才明白自己来到了平台上的住宿区。
“这里就差不多安全了。”阿五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走廊尽头一间宿舍的铁门,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仿佛身处初夏一般宜人。
与沐清雨设想的单身男人宿舍的状况不同,宿舍的内部干净明亮,仿佛有人一直在精心打扫一般,房间里甚至还弥漫着鲜花的香味儿,这是在这样严酷的海上平台上,绝难想象的情景。
“大阿五!你回来了!”一名妙龄女子蹦蹦跳跳的从里屋跑出。她的脸色罕见的没有被海上的烈日灼伤,白皙而又十分细腻,乌黑的长发在后脑盘成一个紧紧的小圆髻,两缕俏皮的鬓角垂在肩膀。仿佛无视外间严酷的冬季一般,女子任性的开足暖风,身穿一身清凉的沙滩装,露出大块大块雪白的肌肤。她正要扑向阿五的怀里,待看清他身上扛着的女子,却又吓了一跳,几乎向后坐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小阿六,我说过,我不先打招呼,不可以自己跑出来……”阿五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将沐清雨放在地上,对着女子伸开双臂。
“但是,我想你嘛……”被叫做阿六的女孩子扑进阿五的怀里,像树袋熊那样蹭来蹭去。“阿五,她是谁啊?”
“她是华大公子交待,要阿五保护的人。”阿五简短的说明道。
“是天宸哥哥说的?”原本还略略别扭的阿六,表情突然明朗起来。“那我去拿最甜的芒果给她!”
沐清雨愣愣的看着这样温馨又奇特的画面,虽然有些破坏气氛,也不得不打断一下:“那个……我说……你们认识华天宸?”
“姐姐!芒果来了!”阿六托着托盘,上面满载着冬季罕见的芒果,每一个都散发出成熟到恰到好处的香甜。“天宸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所以姐姐不要害怕,阿六会照顾好姐姐的。”
“小阿六,把盘子放下,去军娥那里。”阿五简短的命令道。“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昨夜你害怕,一晚上都在那里过夜。”
“为什么!”阿六执拗的不肯。“我要听姐姐说天宸哥哥的事情!我要给姐姐讲天宸哥哥救了我们一家的事!”
“听话!”阿五的脸阴沉下来。“她是从老大那里逃出来的!你包庇不起!”
“老色鬼的把戏,阿六也逃出来过,有什么关系!”阿六脸色微微苍白,却仍然嘴硬的不肯离开。“阿六要和姐姐在一起!阿六要和大阿五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这次可能会死的!”阿五怒吼,声音震的铁皮的外墙嗡嗡直响。
“阿六知道!”阿六用不输阿五的音量尖叫回去,而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正因为阿六知道!所以才要和大阿五在一起!”
“好吧……”阿五垮下肩膀,带着复杂的表情说。“也许这一次,也会没事的。”
沐清雨心惊胆战的看着这场争执,虽然她知道,自己应当出于保护这对男女的立场起身离开。但劳累和饥饿一起袭来,使她完全无法毅然的走出这安全的斗室,只能看着阿五和阿六因为自己,在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胁前争吵不休。
“沐姑娘……”阿五杀手做久了,连说话都有些侠客的感觉。“你可以留在这里,阿六也不会走……只是,能不能请你,听一个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