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第一次么?
以前,不止一次和蓝玉致一起吃饭——那么两个月的混吃混喝——但是,都不是她心甘情愿的。
就如一对尔虞我诈的男女。
她为他的明道。
他为他的心怀鬼胎。
两个居心叵测的男女,从未拿出任何的诚意。
几曾像今天这样,敞开心扉,真正地把对方放在心上???
———哦,也许是他的误解——因为这一丝温存——或者因为这一身蓝色的裙装,蓝色的丝巾——
仿佛一种最后的了断。
他端着碗的手忽然有点颤抖。
粥点进了嘴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饭桌上非常沉闷。
蓝玉致如何地要活跃气氛,都不能够。
而且,她也不善于这样的八面玲珑。她有时看到葡先生的目光时,发现他总是看着自己,并未看着石宣英。
仿佛这餐桌上,本来就没有石宣英这么一号人。
她更是面红心跳。
石宣英却浑然不觉。
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第三者。
但是,他却觉得无比的压抑。
连头都没抬,甚至昔日欲图讥讽她几句,都忘了——忘了讥讽这满桌的饭菜,忘了讥讽她的如厨娘一般的伺候。
甚至忘了忿忿不平——呵,她这样滴照顾小叔叔,讨好小叔叔。
为何当初不曾拿出这样的百般本领照顾自己?
通往男人的心,需要先通过男人的胃。
其实,这话并不准确。
一个女人,但凡能做出一手好菜,便会吸引一个男人——他觉得愤怒。
蓝玉致也觉得愤怒——一种绝望的愤怒!
仿佛菜肴只是一个手段。
永远达不到心灵的彼岸。
大家都默默地吃饭。
一桌从未有过的丰盛的早点,但是,吃的人,却各自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时间过得很漫长,却又很短暂。
尤其是石宣英,如坐针毡。
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放下碗筷的时候,他仓皇告辞,语无伦次,连和小叔叔都没招呼,只对蓝玉致说:“谢谢你……小羊……”
她听得他的声调,有点惊讶。
又看到他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蓝色丝巾上,忽然想起昔日种种,情不自禁地,微微移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本来,系这条蓝丝巾,也不是为他。
石宣英仓皇而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二人默默地走到客厅里。
蓝玉致拿了茶杯,给葡先生泡上好的龙井。
她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先用滚水洗了一下茶叶,然后再泡上去。
茶水在杯子里,呈现出一种只有中国人才明白的深挚的颜色。
葡先生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柔声一笑:“先生,好喝么?”
他凝视着她。一如这个早晨,总觉得有什么自己不能理解的地方——是因为她太过的温顺,太过的温柔?
认识她这么久,几乎从未见她如此彻彻底底的温柔。
而昨晚,她还几乎如一只发怒的小猫,很快就要跳起来抓你一把似的。
“玉致……”他的声音非常清晰,也非常温柔,“好姑娘,这些日子,我忙了,也冷落了你……对不起!”
对不起!
他向自己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这样呢?
反而是蓝玉致有些惊惶。
“先生……我没有怪你……也没有……”她嗫嚅着,说不下去。没有什么呢?是没有感到自己被冷落么?可是,明明是有的。尤其是昨晚,他和张律师一起弹琴唱歌的时候。
她分明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多余人。
仿佛只是因为怜悯——对,就是他眼中此时的怜悯,才让一个男人,无法硬起心肠?如果不是因为怜悯呢???
他要的女人,不是怜悯来的,而是能和他旗鼓相当的。
她低着头,微微闭了闭眼睛。
他忽然起身,一把搂住了她的腰,紧紧地。
因为太过紧张,她竟然觉得一种情感——仿佛比怜悯更加深刻,更加温存。仿佛,真正出自感情。
“好姑娘,别胡思乱想,今晚我早点回来。明天,我全天都陪着你。”他柔声道,“你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她心里一震。
急忙避开了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家!
这里是家么?
“玉致,这里来往的一切都是客人:宣英母子,其他人……”他顿了顿,声音十分沉着,一点也不曾含糊,“张律师等等,她们都是客人!”
她心里泛起微微的喜悦,仿佛是莫大的安慰。
她们都是客人。
葡先生说,自己才是主人呢。
她搂着他的腰,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先生,先生……”
只能这样呢喃,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他抚摸她的头发:“傻姑娘,在家乖乖等着我。我今晚早点回来陪你。不许胡思乱想,知道么?”
她拼命地点头。
他这才放开她。
她立即去拿了他的包,递给他,一如最贤惠的妻子,眉宇含笑:“先生,早点回来。”
他应一声,忽然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她顿时红晕生颊,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欣然离去,觉得这一日的阳光,特别灿烂。
蓝玉致一直送他出门,看到他上车,车子远去。
良久,她听得女眷们的声音,叽叽喳喳。
那是在欣赏古堡的晨景。
是张律师,领着大家,如真正的女主人。
满心甜蜜,忽然如阳光,一下被阴云遮掩了。
她悄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机票,小包,一切都摆放整齐。
她核对了,拿了包,出门。
临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无限的眷念。
那古雅的大床,各种精雅的家具。衣橱里各种各样华丽的衣衫,甚至抽屉里满满的现金,附属卡……
那是一个男人,能提供给女人的最好的东西。
唯独只缺少了一样——安全感!
因为他从未说过爱。
随意说出口,是很简单的——很多男人善于说爱,说了,马上就忘了。
温存缠绵时说了,天还没亮,就忘了。
她要的,当然不是这种。
因为知道他看得珍贵——才更是绝望。
他绝不会轻易说的。
一如,他从不肯先爱上任何人。
以前,不怕。
现在,因为先爱上了——所以,就怕人家不爱了?
她惴惴不安。
一如一头无可容身的小老鼠。
她眷恋很久——
很久很久,久得甚至几乎要妥协了——只要忍一忍——只要不那么苛求,这一切,几个女人能得到?
放弃了这些,自己这一辈子还能遇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