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雾气大。
太阳还没出来。
当云雀开始第一声鸣叫的时候,太阳破空而出。
整个的树林,湖泊,野花野草,都在云雾里,飘渺而朦胧,呈现出一种仙境一般的色彩。
瞬间,是红的。
就连银杏树的叶子,也变成了红色。
不经意的呼吸,还有玫瑰的香味。
一路的盛开过去,连绵成一片鲜艳的红地毯。
匍家祖宅,前所未有的冷清。
只当老仆开了大门的时候,才听得总管老胡的一声吩咐,今日,是葡先生的生日。
他起得很早。
每年生日,都起得特别早。
尤其今年,更是特别,那是自己的四十岁——男人四十而不惑。
他坐在宽大的梨花木椅子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老胡进来,毕恭毕敬的:“先生,今天是您生日。我们该请哪些人?”
他摇头,闭着眼睛。
老胡有些担心地看他,也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他的眼圈是黑的,偶尔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有很多血丝。
“先生,您这些日子太忙了,应该放松一下了。”
他一笑,神情还是无比的疲倦:“是啊,我的确应该放松一段时间了。今天就放一天假,休息。”
这两年来,他忙于公司的事情,每天早出晚归,几乎没有任何空闲的时候。不止那桩跨国收购的大项目彻底走上轨道,集团的业务,又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领域大大的拓宽。
几乎所有人都惊呼,葡先生简直成了一个拼命三郎。
他仿佛又无穷无尽的精神,比二十岁的小年轻更加热血沸腾,凡事亲力亲为,领导到位。最夸张的那段日子,每天晚上,只休息2-4个小时,第二日,照样龙精虎猛的运转。
就在外界都在惊叹他的效率和精力超人的时候,天长日久跟着他的老胡等极少数人,才觉得更是忧心忡忡。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明示暗示,葡先生在这件事情上,都非常固执,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好在,终于到了他的生日。老胡忠心耿耿的,十分直言:“先生,您不是休息一天,是该休息一段时间了,这样下去,你的身子会吃不消,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淡淡一下,站起来,挥挥手臂。
谁也不知道,他的手臂到底是有力还是无力。
老胡犹不肯罢休,追问:“先生,我们到底请哪些人?对了,石先生和西门,前两天就打过电话了。尤其是石先生已经问了好几次了,还说给你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葡先生打断了他的话,“老胡,我今天想去一个地方,独自呆一段时间。”
老胡哑口无言。
以前,葡先生虽然大宴宾客的时候不多,但是,至少每个生日,会有他的兄嫂侄子等近亲参加。今年,连这些人,他也不想见了?
他还在尽着最后的努力,“石先生很关心您,也担心您的身子……”话没说完,看见葡先生已经起身出去。
“先生,您究竟想去哪里?我给你开车……”
“不用了,老胡。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你今天放假,随便干什么都行。我今天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
“先生,我至少可以替你开车。”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说话间,将一切东西都拿出来,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带。真的是一个人,潇洒来去。
老胡无奈,但是也不敢再继续唠叨。只等他的背影看不见了,才嘟囔一声,也不知为什么,这个濮先生,变得越来越怪了。别人只看到他的优点,看到他的超人一面,只有他才明白,葡先生,这种变化,是非常不好的。
小区里的林木,益发地茂盛。
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是,那挺拔的风华树,几乎要有六层楼那么高了。而小叶榕、大榕树,更是盘根错节,长长的褐色的须掉下来。
葡先生开门进去,但见窗台上的蔷薇早已盛开,花朵正是最大最艳丽的时候,而那些小巧的吊兰,也一盆一盆地垂下来,流光溢彩。
一切如旧。
他站了很久,才在沙发上坐下来。就连布艺的沙发,也是一尘不染的。
甚至茶几上,那个很陈旧的座机。
一直静静地躺在这里,经年累月,几乎从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他在时间里坐着,看着阳光,从指缝之间,一点一点的溜走。
许久,窗外的夕阳,散发出一种惨白的光芒。
他完全忘记了这是自己的生日。
嘀铃铃的,很难听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他茫然四顾,不明白这是哪里发出来的。
但是,那声音却不肯罢休似的,一阵接一阵的响。
好一会儿,他才发现,那是座机在响——这是屋子里昔日的主人,对外联络的工具。他拿起话筒,下意识地“喂”了一声。
没有任何的声音,一会儿,对面嘟嘟嘟的一片忙音。
也许是某人打错了。
也许是他自己听错了。
他拿着话筒,半天才放下去。
就好像自己一直身在幻觉里一般。
头疼得厉害。
他闭着眼睛,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年年今日,如此寂寥。
一如窗台上的蔷薇,在这几十平米的范围内,虽然无比的花团锦簇,但是,它的美艳,它的芬芳,却只能固定在这里,外面的世界看不到;也不被欣赏。
他慢慢地起身,走过去,才看到这蔷薇那么执着,不止是这片阳台,还蜿蜒地伸展出去,几乎整个贴在了外面的墙壁上。
一壁墙都是艳丽的花朵,粉红的花,大大小小,虽然是最最普通的品种,但是,开成这样,多了,便形成一种无形之间的气势,大的,几乎有拳头大小。
葡先生伸手,摘下一朵花,放在鼻端。
不同于玫瑰,没有太浓郁的香味。
这时,太阳已经彻底隐藏了自己的脸,天空一片红火的晚霞。一会儿,这晚霞也隐去,轻纱一般的烟雾笼罩了天空。
站久了,腿有点发麻。
环顾四周,那些精美的小碗小碟都在,冰箱里的菜肴,从来都是满满的;甚至那些红糖包子。东西很多很丰盛。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
但是,他不想吃。
一点也没有食欲。
当他拿起一个小碗的时候,忽然悲从中来。
“先生,我给你做的生日晚餐,你满意么?还有红酒呢,我陪你喝几杯?”
最好最甜蜜的时候,她狠心离去。
从巅峰里摔下来的人,年年今日,情何以堪?
她的死,就如一座大山。
牢牢地压在胸口,永远也得不到解脱。
人躺在沙发上,那么疲惫,很快,便昏昏沉沉的睡去。
月色,慢慢地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