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交织的命运
雏之浔2017-02-14 18:0117,669

  兰德尔历128年。

  虽然时间是兰德尔历,但事情并非发生在这个国家,具体的事情与兰德尔王国也关系不大。

  准确地说,是十五年前,Evil。3012。维尔莉亚七岁的时候,经历过的最有趣的一件事。

  那时她和父母住在弗吉尼亚岛上,没有妹妹,卡尔还只是她隔壁班的一个陌生小鬼,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父亲都是机械师,而且是都为弗吉尼亚魔力动力源工厂效力的同事。

  维尔莉特小的时候非常顽皮,整个弗吉尼亚岛除了私人住宅,几乎没有她不敢去的地方,类似大教堂、岛政厅这样的地方经常可以看见她的身影,另外,捉弄同学也是她的爱好。

  “维尔莉特,今天要去哪玩?带上我吧。”下课后,一个同学说。

  做为凶残的孩子王,维尔莉特经常带比较顽皮的同学一起玩,所以在孩子中呼声很高,不过她今天一反常态。

  “不了,今天我要早点回家,不可以在外面逗留到太晚,家人会担心的,你也不要在外面玩到太晚。”

  维尔莉特轻轻地笑了笑,然后背起书包回家,留下一个在原地愣愣发呆的同学。

  「怎么可能嘛!维尔莉特怎么可能是个乖孩子?我可是立志成为探险家的女孩!」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是风轻云淡。

  之所以不让人跟着,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超好玩的地方。

  两天前,她经过小树林的时候发现了从前没去过的地方,进去以后才发现那里是一片废墟。

  她才刚接近,就被护卫拦了下来。

  “这里是以前战争用的空间魔法阵,很危险的,再过几天就要拆卸,不许在这边玩。”

  “哦……嗯,维尔莉特很乖的,维尔莉特现在要回家吃饭,大叔再见。”

  她惊讶地看着地上大型符文图阵,发现这里不能玩就立马装乖孩子,然后转身离开。

  但是等护卫走后,她又再次偷偷溜了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地面的圆图形,上面画着好多符号和角落里堆着的闪光石头。

  那复杂的纹路和美丽的弧线,第一时间吸引着维尔莉特的注意力。

  这种叫做魔法阵的东西,她在母亲的手稿里见过,但是很复杂,她弄出来看了好几天都没明白,最后怕被责怪,所以就放了回去。

  没想到这里的更大,也更漂亮。

  虽然看不懂,但是总觉得这个东西好厉害。

  旁边堆积着大量的魔力水晶石,不知用途,但是她发现这些透明的石头可以跟魔法阵上的孔洞一样大小,而且对齐以后正好放进去。

  于是维尔莉特按照大小一颗一颗地镶嵌,正好所有魔水晶都有自己的位置,当最后一颗嵌入魔法阵中心的时候,它的线路开始发光。

  光芒十分耀眼,有这么几秒身体无法动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不再原地。

  “这里是……哪里?”

  惊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发现自己在一个类似废弃神庙的地方,唯独不变的只有脚下的魔法阵,不过它现在没有发光。

  美丽的阳光照在自己脚上,有些微微灼烫的感觉。

  维尔莉特记得今天是阴天,而且到了下午,天空有些暗淡,别说阳光,连路都看不清,她刚才走进小树林的时候,就差点绊了一跤。

  她急忙跑到门口,想确认自己到底到了哪里,然而,下一秒在她面前展现的,是一个全新未知的世界。

  外面是美丽的山川和森林,妖娆生长着的藤蔓,委婉曲折的河流,高大粗壮的树木,峭石间的花朵,每一件每一项都是她不曾见过的东西。

  她在岛上从来没见过这么广阔的场景,第一眼,她就觉得这里是属于她的世界。

  看到这些,就算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自己来到了不得了的地方,但维尔莉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了解它,而是返回。

  顾名思义,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

  因为她还没有做好正式接触它的准备,就算在森林里逛一圈,什么都没带就意味着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她要回去做探查未知世界的准备。

  于是她准备食物和工具的同时,一直在等待着合适的时候,这两天趁父母不在家,就算在外面待到多久也不会有人知道,所以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探险的准备很充分,她的背包里一本书都没有,全部都是从家里拿出来食物和她觉得野外生存有用的工具。

  跑到废墟,发现里面的东西一点都没变,那天离开之前还原的魔水晶还堆在角落里,重新镶嵌后,光芒闪耀……

  她再次来到了那个未知的世界。

  这一次的天气与上回略有不同,因为时间稍晚,所以太阳已经逐渐西沉。

  不过,维尔莉特并没有抱怨什么「应该早点来」、「来之前应该吃晚饭」之类的想法,这个世界无论什么时间对她来说都是奇妙和值的探索的,况且她的准备很充分,食物可以吃上两天,也有保护自己的工具。

  至于其他的困难,她相信自己可以解决。

  “嗯,加油。”

  想到这里,维尔莉特握紧拳头给自己鼓气,那可爱的模样直想让人咬一口。

  这个荒芜人烟的山川世界非常有趣,有很多她没见过,甚至从来不曾想象过的东西,比如各种颜色的蝴蝶啊、水泊里的游鱼啊、树上的松鼠啊,很普遍,但她没见过的植物动物多得数不过来。

  无处不在的自由,让人心情舒畅。

  维尔莉特的眼睛无时无刻不被这奇妙的景观吸引,面前的花很漂亮,她驻足,下一秒又看到远处有奇栽,跑过去看,当她想伸手触摸的时候,又被眼前飘过的蝴蝶带走了注意力。

  她恨不得多长几只眼睛,多几条腿,多几只手,再来个分身术。

  可是理想很美好,现实却有点残酷。

  重重的背包很妨碍人,她的身体也很脆弱,没走多久她就不得不停下休息。

  这块区域到处都是树丛,有的高高直直上青天,有的扭扭弯弯如地龙,就好像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所以她很轻易就找到了可以休息的低矮木枝。

  它躺在地上,横向生长,或许叫它树身比较合适,只是拿来坐,所以不那么讲究。

  不过才坐下不久,她就感觉屁股后面痒痒的,吓得赶紧站了起来。

  “哇,什么东西!”

  维尔莉特一连后退好几步,很快头撞到了树干,吃痛的同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只是一条毛毛虫。

  “吓死了我。”

  她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以为危险已经过了,却又听到耳畔传来嘶嘶声。

  那是蛇的声音——

  “啊啊啊!”

  忽然,丛林中响起一声惨叫,然后是剧烈的动静打乱了这里的平静。

  只见维尔莉特拿着背包从树丛里逃出来,因为走得太多路,又没有得到休息,所以她的脚一软,扑倒在地。

  此时,天空变成了黄昏色。

  2

  太阳西落,地面漆黑,却还不能算是真正的黑夜。

  天上有一种蒙蒙亮的感觉,有一小块天空尚且没有陷入黑暗,所以这个时间点不是清晨,而是黄昏之后,黑夜之前的傍晚。

  在这个即将陷入黑暗的湖畔,除了天空和湖面的粼光之外,唯一的光亮就是火堆,它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时而飘忽不定,时而炽热雄起。

  只见一个女孩抱来一堆柴火,丢到火堆附近,然后才坐下龟缩身体,抱紧自己的双臂。

  “好冷啊。”

  将手放在火焰上方,身体靠近火堆,但后背还是暴露在寒冷空气中,她索性从包裹里拿出一件小披风,把自己整个人裹紧,这样就有了很好的保暖效果。

  咕咕咕——

  避开寒冷,饥饿又来光顾。

  维尔莉特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还没有吃任何东西。正当她打算拿背包里的食物时,草丛里传出微弱的沙沙声。

  “谁?”

  立刻警惕地站起来。

  不怪她草木皆兵,从遇见第一条毛毛虫开始,之后她又遇见黑蛇、巨蟒、蜘蛛、蜈蚣、刺猬、兔子,每一次都被突然出现的它们吓一跳,现在夜深人静,难免不会出现什么奇怪的危险生物。

  她虽然强作镇定,但心里不免毛毛的。

  随着踏草声再次响起,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黑色的毛发和健壮的身体,这是一种名为狼的生物,维尔莉特只在书里见过它。

  它的攻击力好像比成年男子还厉害,自己的话……

  她咽了口水。

  这头狼的声音非常低沉,一步一步地接近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维尔莉特不禁退了一步,黑狼发现猎物试图逃跑,立刻扑了上来,然而维尔莉特踩中的是火堆,脚下吃痛,蹲了下去,狼正好从她头顶飞过,到了火堆的另一边。

  狼一下子没站稳,这时她才发现它的后腿不知是以前受过伤,还是刚刚跃起落地的时候受伤,走路不平衡,一下子立刻再扑上来。

  见状,她赶紧朝相反的方向逃跑,包裹也顾不上拿,一直往前跑,因为害怕而不敢回头,跑了不知多远,她才停下,扶着树身大口喘气,但是没一会它又追了上来。

  听到低沉的嘶吼,维尔莉特不敢停步,又开始往前逃,不时可以听见后面什么物体紧追不舍的声音。

  怎么办?

  好害怕……

  谁来救救我……

  只感觉力气越来越少,她的眼睛开始模糊,到最后,跑的速度甚至不如走路快,忽然脚下绊着树根,下一秒,小女孩摔倒在地。

  “好痛。”

  揉揉头上的大包和红肿的脚踝,她疼得眼泪簌簌。

  接着,维尔莉特睁开眼睛,看见前面有一堆火,以为自己跑了一圈,结果回到了原地,但这里并不是湖畔,而是一座树木较为稀乏的森林。

  定睛一看,只见火堆前坐着一个老人,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当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经过刚才一番跑动,她的衣服不仅很脏,而且还破了几个洞,看起来颇为狼狈。

  如果和这个老人站在一起,就像乞丐和乞丐的孙女一样,充满戏剧感。

  “这里是哪里?”维尔莉特呆呆地问,她发现自己好像跑到了不得了的地方,如果不把事情弄清楚一点,附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呢?

  话说面前这个人对自己善意还是恶意尚且不明,还是小心为上。

  “鄂泰山脉深处的一座森林。”老人似乎好久没有说过话,声音有点沙哑。

  本来荒野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就有点诡异,现在又似乎添了一分让人不舒服的因素。

  “狼呢?”

  “没看到,迷路的孩子倒是见着一个。”他笑了笑。

  维尔莉特重新审视了一遍,发现他似乎并不是很老,只不过头发衰白,又面目干瘦,给她一种年纪很大的感觉,实际年龄或许要稍微年轻一些,但不管怎么年轻,都比她大至少五倍以上,前辈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没有迷路,我只是遇到了一只狼,结果被它赶到这里……”维尔莉特试着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弱。

  “那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不知道回去的路等于迷路。

  维尔莉特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周围的树好像都一样,不过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示弱,所以稍微逞强了一点。

  “我……当然知道,我刚才从这里摔倒,不就说明我是从这个方向跑过来的吗?所以我现在只要往这个方向一直走,就能找到自己来时的路。”

  她分析得井井有条,然后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她回头踩开树丛,只听扑通一声,维尔莉特掉进了水里。

  原来树后是一条小溪,水深浅至小腿。

  她刚才滑了一跤,结果湿透了身体,小小的身体忍受不住寒冷而感冒,上岸以后,坐在火堆旁依旧驱不走冰寒,不断打着喷嚏,瑟瑟发抖。

  咕——咕——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肚子发出咕咕叫,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食物和工具全部落在了湖畔,那件外袍也是。

  “吃点东西暖一暖吧。”老人递过一大块烤肉。

  “妈妈说不能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她虽然嘴上说不要,但是眼睛却盯着烤肉不放,因为她真的很饿,不过她不接着,老人就一直没把手收回,僵持了一会,还是维尔莉特先认输:

  “那……谢谢……等我抓来那只恶狼,一定把今天吃掉的肉还给你。”

  说得好听,只是能不能抓住那只狼,她自己也没有多少底气。

  话说今天没有被狼吃掉就已经幸运值爆表了,得是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七岁的女孩才能杀死一头恶狼呢?

  即便那头狼疑似瘸腿。

  “你叫什么名字?”

  “……维尔莉特·塞恩斯波里。”她觉得自己好丢脸,别过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这样会感冒的,衣服脱掉换上这条皮毛,它是干净的,我刚从一头鹿身上剥下来不久。”老人将一条皮毛丢到正在吃烤肉的维尔莉特面前。

  “鹿?”

  “你不知道鹿是什么吗?”老人哑然失笑。

  “听说过,但是没有亲眼见过。”她很诚实地说。

  生活在小小的天之岛上,尽管没有什么忧虑,也让她失去见识大千世界的机会,所以她才如此渴望探索未知和大自然。

  “我有一个问题,老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老爷爷?不对,其实我才三十多岁。”老人摇了摇头。

  “骗人,我不信!”

  明明看起来五十多岁,却硬说自己三十多岁,难道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说谎吗?

  “因为这里有一个危险的东西,我要守护这里,有的时候他们很强,所以我会透支生命变得强一点去阻挡他们,再年轻的人也会很快变老。”老人耐心地解释说。

  “他们是谁?”维尔莉特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至于「他们」更是一个都没见着过。

  “他们的名字叫做魔,也就是魔族,跟人类一样,是一种具备高智慧的种族,但人和魔是不可能共存的,更不可能签订契约,即便是信仰也只是单方面的信仰,不可能得到回应的,所以我不能让他们过来。”老人指了指山巅,似乎魔族们呆在很高的地方,不过维尔莉特什么都看不见。

  “过来会怎样?”

  “会死很多人。”

  “那您很伟大。”她点点头,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厉害。

  “是啊,很伟大,但是没有人知道我这个伟大的人在做这么伟大的事。”老人自嘲一笑。

  “我难道不是人吗!”

  维尔莉亚鼓起双颊,生气地说,她不喜欢有人小看她,如果有人说小孩子不是人,她一定会一拳揍在那个人脸上。

  只不过这个动作很可爱,反而给人一种撒娇的感觉,完全达不到威慑的效果。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老人问。

  “把透明的石头放进洞里,地面发光,我就到了一座神庙里面,把石头拿出来再放回去就回到了原地,不过我不想呆在家里,所以我转了一圈就到了这里。”

  维尔莉特把中间的过程简略了无数遍,至于几次被各种生物吓飞起来的事情,自然而然应该忽略。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马上回家,不过她不敢保证自己夜里能否安全抵达神庙,万一什么时候再冒出一头狼,她无法保证自己第二次还能同样幸运。

  3

  鹿皮非常温暖,自从披上它以后,维尔莉特就再也没有感觉到寒冷,感冒似乎也好了一点,她有一种感觉,仿佛就这样一直保持下去也挺好的。

  疲惫了一天,现在吃了烤肉,肚子饱胀,身上又有温暖的鹿皮,她有点昏昏欲睡,可是头一磕着树身立马惊醒,想起自己还处在危险的地方,不能就这么失去防备。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耳畔响起老爷爷的声音,她现在还不想睡觉,所以打起精神,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和别人说话刚好可以减少一些困倦。

  “什么忙?我吃了您的烤肉,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不会推辞。”维尔莉特拍拍肚皮说。

  “我虽然是一个人,不过我并不是没有牵挂,以前刚来这里不久的时候给一个好朋友送过一封信,但是一直没有回信,我想再写一封,你帮我把信寄送到他那里就可以了。”

  “写信?这个我好像知道,就是把字写在纸上,然后送到很远的地方去,对吧!很简单。信的内容呢?”维尔莉特想起以前妈妈也做过类似的事,最后还是她亲手送到驿站的,所以这种事情她有经验。

  “你有纸吗?”

  “不需要,维尔莉特的记性非常好,看过的东西一遍……最多三遍就能背下来。”

  她想,这个老爷爷对自己这么好,还是不要说大话比较好。

  “那你听好。”

  “这样就开始吗?让我准备一下……”维尔莉特有点手忙脚乱。

  「致艾蒙德·斯特雷奇——」

  「隔别十五年,恐怕今后再没有重见之日,然而我不曾后悔那个决定,也不会埋怨任何人。」

  「命运注定我来到这里,让我预见将未发生的事,虽然最初只是猜测,但现在我已经肯定他们远比我所想象的更强大。」

  「它们的到来必将有人牺牲,所以我决定永远留下,为人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这是我的荣幸,不必哀怨。」

  「诚然希望将花送到她的手里,对她说出那句话,但是现在看来,年轻时候的自己还是太过倔强,勇敢却缺少智慧,没能深思熟虑后再去做那件事是我的遗憾,虽然我找到了其他东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自己的心,希望你替我对她说一声抱歉。」

  「此后我已无眷恋,勿寻,勿挂,勿念,保重。」

  落款:「莱斯利·伊利克特拉。」

  “收信地:奥尔拉大陆兰德尔王国莫布拉城,收信人:安吉莉亚。”

  “为什么开头和收信人不一样?”她有一点小小的疑问,这和上次妈妈写的稍微有点不同,这样这封信岂不是不能送到该拿到这封信的人手里?

  “因为我这个朋友居无定所,如果寄到他家里,不知道哪年他才看得到,所以要拜托别人转交给他。”莱斯利笑了笑解释说,似乎远没有信上的那么悲痛,难道大人都这样吗?

  “这上面没有说明……”

  如果不写清楚,别人拿到信的时候会不会以为是给自己的呢?

  “那个人会明白的。”

  维尔莉特哦了一声,不过声音很快变成打哈欠,她真是非常困,身体剧烈运动了一天,脑子里又要记复杂的信,很容易精神萎靡。

  现在身体濒临极限,挨不住困倦,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莱斯利抱起她的身体,平放在荒地上,尽量让她睡得舒服些。

  火堆燃烧殆尽,到了这一刻,只剩下一地灰烬和红红的碎木炭,当世界彻底陷入黑暗的时候,只留一声叹息在原地回荡。

  次日,林间的虫鸣鸟叫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小人儿。

  清晨有些微寒,她醒来的时候揉了揉眼睛,发现周围空无一人,剩下的只有燃尽的柴火和挂在树枝上已经晾干的衣服。

  “老爷爷?”

  声音惊起了很多鸟类,似乎传出很远,但她没有听到任何人声的回应。旁边的石头上盖着一块树皮,她掀起来,发现不知名的植物上放着一块冒着热气的肉,温暖飘香。

  一定是他留下的——内心如此确信。

  吃完它,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这次她没有认错路,成功走到了湖畔,然后找回了遗留在那里的包裹。

  包裹里面的东西大多还在,但是食物似乎被什么野兽咬得不成样子,好在她并不饿,也没打算吃东西,就这样一路回到了神庙。

  “莱斯利先生,你的委托我会好好完成的!”

  朝着山川大喊,声音回荡不止,随后熟悉的光芒再次亮起,她离开了这里。

  再次睁开眼睛时候,熟悉的事物映入眼帘,还是那个废墟,并没有跑到其他奇怪的地方去,维尔莉特松了口气。

  回头看一眼曾经带自己去光怪陆离世界的魔法阵,她毫无眷恋地转身,再美丽的世界也要有能力探索才能感受到它真正的美丽,而现在的她还不成熟。

  终有一天,她要脚踏万川山河去寻找同样的美景,而不是依靠一时的奇迹相遇。

  “小姑娘,这里是哪里?”

  正当她打算离开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她,维尔莉亚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回头,却看见一个身穿长袍的大叔站在她原来的地方。

  她记得那里应该没有人才对,为什么?

  错觉,一定是错觉,她出来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如果有的话一定会惊呼出声,因为她出现得很突然,不可能这么淡定地跟她说话。

  他问什么?

  这里是哪里?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就过来了,说明……那个空间魔法阵连接的不仅是废弃神庙?

  维尔莉特不懂魔法,所以不好说这个判断的正确性。

  “你是谁?”

  她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要显得那么惊诧,以免吓到这个「外来者」。

  那个男人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眼睛环视周围一圈后,有点犹豫地说:

  “我叫卡斯帕·多德,是个喜欢游历各国的诗人,我在探索沉沦的古代遗迹爱兰城的时候,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一不小心就到了这里,小姑娘,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

  4

  果然是外来者吗?

  既然这样他应该会很快回去?稍微警告他一下吧。

  要不然让同学或者爸爸妈妈知道自己乱跑,肯定会被骂一顿,最坏的结果是禁足,她才不要。

  “这里是天空岛弗吉尼亚,知道的话就快离开吧,过不了多久,那个魔法阵就会拆掉,到时候你会回不去的。”

  “天空岛?艾塞亚的天空岛?!我一直想来这里,可惜没机会,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

  卡斯帕非常激动,他这样的反应反而让维尔莉特无语,难道他听人说话只听最前面十个字吗?

  “喂……”

  “怎么了?”

  卡斯帕正在兴头上,忽然听见面前的小女孩叫自己,有点疑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想去哪就去哪,到时候回不去不要说我没提醒,拜拜。”

  维尔莉特先是把话讲清楚,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没有给卡斯帕插话的机会。

  “……”

  匆匆忙忙赶回家里,爸爸妈妈都还没回家,而且今天是假期,不用担心学院那边的问题,路上看到自己一身脏乱的人只会以为她又去哪玩,最后那个外来者也不认识自己,无从跟别人说起。

  也就是说,只要把衣服换掉,洗个澡清除身上的污垢,安安心心等家人回来,然后什么都不用担心。

  想到这里,维尔莉特不禁偷笑。

  当然,她没有忘记最重要的写信。

  莱斯利先生的委托,怎么也要好好完成才行啊。

  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稍显脏乱的衣服换掉,然后去父亲的书房拿到墨水和羽毛笔,开始回忆那封信的内容——

  “致……艾蒙德……还有……”

  “隔别十五年……不曾后悔那个决定……”

  “命运注定我来到这里……预见将未发生的事……他们远比我所想象的更强大……”

  正当维尔莉特写信的时候,客厅外传来交谈声。

  “理查德阁下,多谢你的慷慨,我想用这张图纸纸作为我寄居两天的住宿费。”

  “不用客气,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不不,那还是应该感谢你,这份热气球的制造图纸对我来说用处不太,或许只有在理查德阁下手里才能现世。”

  “那我就不客气了。”

  讲话的声音透过墙壁和木门传进她的耳朵,让她无法认真思考那封信的内容。

  如果写不出那封信,不就意味着她不能遵守自己的承诺吗?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真讨厌,说话可以小声一点吗……”她忍不住打开门埋怨道,就算是客人也不能一直打扰主人吧,这样下去她的信怎么办?然而看清楚来人的瞬间,她愣了愣,没想到会是他。

  那个叫做卡斯帕·多德的外来者。

  用一张大叔的面孔笑起来看着自己,这样的画面在维尔莉特看来是有点恶心的,不过现在他似乎是爸爸的客人,多少给他一点面子吧。

  “我在做非常重要的事,如果被打搅就会前功尽弃,可以请你们免开尊口吗?”

  这是很给面子?是的,如果这个卡斯帕不是爸爸的客人,他就会得到「可以请你滚远点,不要妨碍我好吗?」、「五秒钟之内,你如果没有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就让你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死或离开,二选一。」等等这样的回答。

  “维尔莉特,不要耍小脾气,这位是卡斯帕先生,今后两天暂住在我们家,你要好好接待客人,知道吗?”理查德介绍道。

  “我知道了,爸爸,只要这家伙不要打搅我做重要的事,吃水果、看书、睡觉还是干什么都随便。”她不服气地说,好好接待什么的,听听也就罢了,这世界上有资格享受她接待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维尔莉特……”

  “理查德先生,你女儿真可爱。”

  “嗯……是啊,其实她平时挺乖的,我还有些事,失陪一下。”

  维尔莉特现在不太高兴,大人总喜欢牺牲小孩子的自由时间这一点,最是讨厌,她才不想陪一个大叔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话嘞。

  “我家的客房在最里面,厨房在左边,这是我的房间,那边是我父母的,我父亲是机械师,母亲是魔法师,所以不要碰任何你不明白的东西,晚上十点会关门,如果出去的话,麻烦你门禁之前回来,除了早午晚三餐之外的需要请自行解决,就这样,有哪里没听明白吗?”

  把最基本的东西讲清楚,省得他到时候犯错责怪到自己头上,维尔莉特最讨厌被别人推卸责任,所以这种事情一直得心应手。

  “你说的很清楚。”

  “那就这样吧。”

  她回到房间关紧门,坐上自己的小书桌,然后把信到目前为止的内容读一遍,重新回忆昨天那封信的全貌。

  “不必哀怨……对了,诚然希望后面应该写什么?”

  看完半封信的维尔莉特发现了一件非常尴尬的事。

  想不起来了……

  信的下半部分写的什么想不起来,抓脑袋也想不起来,但是如果不把这封信写好怎么寄出去?难道告诉收信人,这封信是被我背下来的,当时没有纸,所以只记下一半,剩下的一半你猜。

  不可能吧!

  这不等于没有完成委托吗?还不如干脆不要寄信来得痛快。

  “咦,你在写信吗?最重要的事就是这个?该不会是写给喜欢的男生吧?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这个,你真让人吃惊。”窗台外出现一个吃惊的声音,不是卡斯帕还能有谁?

  “你为什么在这里?等等,你怎么可以偷看别人写信!卑鄙!”

  维尔莉特急忙捂住信纸,虽然这不是她的信,只是下意识保护隐私的行为,却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我只是看到你在写信,并没有看到具体的内容,所以不算卑鄙。”卡斯帕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你这样呆在我家里真的好吗?该不会是有什么目的吧,我家值钱东西挺多的,我有理由怀疑你行为不轨,还有那个魔法阵真的会拆的,到时候你回不去怎么办?”

  维尔莉特很不高兴,她真不想这个人永远呆在这里,因为她看到他会觉得很讨厌,总觉得他会对七岁的自己不轨什么的,虽然只是直觉,但也要防范于未然。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我问过卫兵,因为是古代战争时期的残留物,不知道有没有留下危险的手段,那个魔法阵还要等两天以后大师监测过才拆,虽然我知道那个魔法阵只有传送的功能,不过我没有告诉他,万一魔法阵被提前拆除,我没有时间呆在这儿取景,岂不是得不偿失。”

  卡斯帕摆了摆手,他这个动作不像三十多岁的大叔,而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虽然在维尔莉特看来都一样讨厌。

  “真烦啊,这些事情你不用告诉我好吗?我现在很不高兴,拜托离我远一点!”

  不想听见他的声音,所以索性关上窗户,如果再说下去,她觉得自己真的会把昨天晚上的东西全部忘光,那样还怎么补救?

  所以,还是找一个安静的环境,趁现在好好想想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莱斯利先生当时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的那段话?

  前因、后果分别是什么?

  5

  结果……

  什么都没想起来。

  一整天的时间,维尔莉特的脑袋空荡荡,里面什么都没有。

  明明以前记性挺好的,但是今天不管怎么样都想不起,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话?脸上又是露出什么表情?说话的时候是以怎样的心情说的?

  一定要想起来!

  一定要想起来!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然后回忆那封信,可是几百字的短文,偏偏怎么也记不起来,想着想着她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平时的话,精力旺盛的她或许会出去玩个痛快,但是今天一点心情都没有。

  “这下要怎么办呢?”

  桌前写了半张的信纸依旧静静地摆在那里,拿着笔划开划去,羽毛的部分触碰额头的感觉十分温滑,然而还是毫无头绪。

  打开窗户,去外面透透气?

  换个心情试试吧。

  无聊地徘徊在小道上,踢开脚边的小石头,维尔莉特试着从最初回忆。

  一开始是怎么样的来着?

  她在一座几乎没去过的小树林里发现了秘密宝藏,准确地说,是藏宝门。门后隐藏着一个非常美丽的世界,她被那个世界吸引,于是带着梦想去探索。

  它的美丽出乎我的预料,危险也是。于是她被一只疑似瘸腿的恶狼追赶,不断逃命,见到了莱斯利先生。

  森林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后来的交谈也证明,他只是一个人,没有亲人在身旁,且仿佛不能离开那个地方。

  曾经给唯一的朋友寄信,然而并没有收到回信,所以他想再寄一封,听到她可以离开,于是委托她写信,然后就是信的内容……

  这封信要写给艾蒙德,但是收信人和他却不是同一个人,据说是因为那个人常年不在家,所以只能把信给两个人同时认识的人转交。

  然后是那封信的内容,命运……十五年什么的。

  什么命运?意思是他在那座森林里呆了十五年吗?还是和那个朋友分别了十五年?

  她只记得从诚然希望开始,后面的内容全部不记得,他希望什么?

  好像跟一个女人有关。

  那个女人是他的喜欢的人?

  还是母亲、妹妹?

  思绪中断,她抬起头看向前方,忽然发现了一个身影,他站在石墙顶,张开双臂背对着这边,似乎还闭着眼睛。

  那个外来者!

  等等,他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想干什么?

  只见卡斯帕站在整座岛的最边缘,轻风拂起他的衣袖,发丝随之舞动,仿佛时间都跟着暂停。

  “喂喂……我虽然叫你离我远一点,可没叫你跳下去啊!”

  现在时而有风,时而无风,如果关键时刻突然吹一阵会被推下去的吧!

  “诗人写一两本书很正常吧。”卡斯帕回过头笑着说。

  “什么书我不知道,但你不能去死啊!”

  这个高度,维尔莉特的手刚好够到他的裤脚,她紧紧抓住不松手,仿佛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而防范于未然。

  “没有这种程度的觉悟怎么可能把书写好?难道你在关心我吗?”卡斯帕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什么写书?你是作家吗?”

  维尔莉特愣了愣,她发现自己似乎弄错了什么东西,难道他只是想找点灵感?而不是自我了结?

  似乎是验证她的想法,卡斯帕再次闭上眼睛:

  “天之岛悬于高空,举目云海,置身边缘之时,仿佛面对深渊大海,再进一步就会掉下去,落得粉身碎骨——就是这样的感觉。”

  听见他的形容,维尔莉特终于确信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正想道歉时,卡斯帕跳了下来。

  “不继续了吗?”

  她有点不安,觉得会不会是自己突然出现打搅了他,然后影响写作进度之类的。

  “已经足够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接下来就是把现在的心情写进书里,你明白吗?那本书还没有完成,如果想看,让你做第一个读者也不是不行。”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开始记录。

  “不必推荐你的三流小说,我不看这些。”维尔莉特义正言辞地拒绝。

  总不能因为愧疚就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这一点她分得很清楚。

  卡斯帕写了一会,她才发现他并没有随身携带墨水,但是却可以一直写,保持均匀的出墨量。

  “你的笔怎么回事?”

  “魔法笔,里面装有压缩的墨,使用的时候会自动汲取空气中的水分形成墨水,使用方便,你想要吗?”

  “不需要。”

  维尔莉特扭过头去,第一次露出不屑的表情。

  她才不需要什么别人给的魔法笔,妈妈就是魔法师,这样的东西要多少就有多少,干嘛还要接受别人的礼物。

  “真看不出来,你才七岁就这么有个性,长大以后真会不得了。”卡斯帕笑得很开心,如果要形容的话,她觉得老狐狸比较恰当,因为他总是给人一种狡猾的感觉。

  “喂……你要干什么?!”

  忽然,头上被插了什么东西,他才收回手,她就把那个东西拆了下来,结果发现是草地旁的一朵花,并不奇特。

  “我觉得你挺适合戴花就试了试,没想到还真合适。”

  “花……适合花的人……”

  维尔莉特忽然呆住,思绪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适合花的人应该得到却没有得到的花,就是诚然希望之后的内容。

  “就是那个!希望的花,希望之后是花!”

  “你在说什么?喂……”

  不知道维尔莉特为什么露出那么惊喜的表情,卡斯帕已经被她拉住开跑,小手拖着他的衣袖,很快跑回家里,然后她撂下一句「你等着」之后就被搁在了门外。

  这丫头想干什么?

  既然关上门就代表隐私,有了前科的卡斯帕不好意思再打搅她,只能坐在客厅等待,看她出来以后怎么说……

  维尔莉特回到桌前,笔墨信纸全部现成,刚才的那一套并没有收起来,所以现在省事许多,她非常认真地提起笔,只要写下回忆起来的那些东西即可。

  “诚然希望将花送到她的手里……”

  “年轻时候的自己还是太过倔强……”

  “没能深思熟虑后再去做那件事是我的遗憾……”

  “此后我已无眷恋,勿寻,勿挂,勿念,保重……”

  “落款:莱斯利……”

  一鼓作气将剩下的内容全部默写出来,她松了口气,然后擎起笑容,就像面对得胜归来的英雄一样,将信纸高高举过头顶,高呼——

  “完美!”

  6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房门开启,卡斯帕已经在这里等了半响,正当无聊的时候,看见维尔莉特出来,赶紧站了起来。

  “小姑娘,大叔我一直被你蒙在鼓里,现在能把事情跟我说清楚吗?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这声音埋怨到她都觉得不好意思。

  维尔莉特假装咳了咳:“让你久等了,另外跟你说一声抱歉,虽然你害我差点把这封信给忘掉,但也因为你回忆起来,我想好好感谢你,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去寄一封信。”

  “寄信?就是那个给男生的情书吗?谁的运气这么差?”卡斯帕问。

  “运气差……”

  这话等于看不起她吗?不过维尔莉特甩开头发,一反常态地没有发作:“……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今天本小姐心情不错,不跟你这蛆虫计较。”

  “叫我蛆虫等于不计较,无法想象平时你对你朋友是什么态度……”

  卡斯帕一句一句说得头头是道,他无视维尔莉特发黑的脸,继续数落她:“我知道小孩子应该什么都不懂,你们平时怎样应该都是从大人身上学来的,所以这座岛上的居民都是这样的吗?”

  她重重地瞪了他一眼,不过并没有吵架的打算,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尚待解决,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家门。

  “我先去寄信,回来再跟你算账!”

  “喂,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看见她离开,卡斯帕也追了出去。

  虽然信已经写好,维尔莉特也再三核对过,基本上除了个别字有点小差别之外,整封信的内容和莱斯利先生口述的完全一样,但寄信依旧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毕竟信写得再好,不能送到收信人手里也是白搭,本着大事宜早不宜迟的态度,她写完信,立刻带着它去了驿站。

  “小姑娘,你有什么事?”信件公会里一个和善的胖老头接待了她。

  “我要寄信。”

  她从怀里拿出那封辛辛苦苦写好的信。

  “几封信?寄给什么地方的什么人?”

  “奥尔拉大陆,兰德尔王国莫布拉城的安吉莉亚。”

  维尔莉特把莱斯利告诉自己的地址和收信人报了出来。

  “小姑娘,我们不能送这封信。”

  胖老头刚拿出纸笔,听完她的话却又放下,摇摇头表示不行。

  “为什么?你们不是专门送信的人吗?”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信社不能送信,以前不论和爸爸妈妈一起都是成功的,从来没听说过不能送信这样的情况。

  “有人送信也没用,我们没办法跨大陆啊。”

  胖老头无奈地说:“我们公会只接受艾塞亚以内的信件以及其他物品传递,艾塞亚以外的地方没有设商队和驿站,而且成本太高,所以我们送不了太远的信。”

  “真的没办法吗?我要送的信很重要。”维尔莉特踮起脚尖,捉住他的衣袖强调说。

  “不行,我个人建议你去其他公会看看,他们或许有办法。”

  “哦……”

  虽然听不懂他话里的其他意思,但「不能送信」这四个字她听得非常清楚,心底难免失落。

  “怎么了?”

  站在公会外等待的卡斯帕刚才一直跟着维尔莉特,只不过没有和她一起进信件公会,现在看她一脸失落地出来,想必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他们说不能送信,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然而一连几家都是同样的答复。

  他们因为成本太高不送跨大陆的信件,或者公会规模太小,没有能力送距离遥远的信。

  唯一的例外是勇者同盟。

  “你们真的可以送信吗?那是奥尔拉哦!不是艾塞亚里的任何一个地区。”维尔莉特惊喜地问。

  “当然,第二大陆奥尔拉这个我知道,我们同盟有能力把您的信件送到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只要你付得起足够的费用。”那个大叔自豪地说。

  勇者同盟的能力是不容质疑的,就连不足十岁的小孩子也多少听说过它的名气,它的职能在艾塞亚大陆上独一无二,甚至其他大陆上也有它的分盟,实力深不可测。

  维尔莉特曾经多次听父母谈论有关勇者同盟的事,而母亲就间接为勇者同盟工作,所以对它的各方面了解一点,比如信誉方面就非常好,基本上他们说可以的事都是办得到的,不会欺骗老人和妇孺。

  “那要花多少钱才能把信送到我想要的地方呢?”

  勇者同盟的大叔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个金币,这个价格非常公道,而且保证亲手送到收信人手里,谁都知道我们勇者同盟不会欺骗任何顾客,送信的成本很高,所以除了我们之外,也没有其他人可以送,这个价钱是按照路程计算的,超过一万公里的信就是封顶价,如果是重量稍微足一点的东西,没有五十个金币根本拿不下来……喂喂,小姑娘别走啊,再考虑考虑吧。”

  虽然他在后面不断地喊,但没有回头的维尔莉特已经离开勇者同盟,在这个送封信都要二十个金币的地方,她没有勇气再多呆一秒。

  以往建立起对勇者同盟的好感,在这一刻瞬间倾塌。

  “我们回去吧。”她对等了大半天的卡斯帕说道,死气沉沉的语气将她的心态暴露无遗。

  “信送出去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她的回答是伸出两根手指。

  “什么意思?”

  卡斯帕挠挠头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怎么猜?两天?两个苹果?两件事?两个人?两什么都有可能啊!

  只见维尔莉特低着头:

  “送信的费用是二十个金币,爸爸和妈妈一年也才挣两百个金币,十分之一,超过一个月的花销只能送一封信!所以我们回去吧,这个世界没有爱……”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就放弃?说不定我有办法帮你解决问题呢?”

  卡斯帕劝了劝,但她还是闷闷的,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你能给我二十个金币吗?还是说你能帮我把信送到那个人手里?”

  她只有六个金币的积蓄,在不向父母讨要的前提下,她没有办法凑齐二十个金币,至少两年内不可能。

  “你要送到哪里?一连被好几家公会拒绝,不是和他们有仇,就是你的要求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吧,告诉我说不定我会有办法呢。”卡斯帕安慰说。

  “奥尔拉大陆兰德尔王国的莫布拉城,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她不抱任何希望,如果连这个地方都不知道,别说帮忙,不把信弄丢就谢天谢地,还能指望什么?

  然而卡斯帕的回答让她非常意外。

  “我去过这个地方。”

  “等等,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维尔莉特踮起脚尖,想抓住他的衣领,但实际的手只能伸到胸口,再高也无能为力。

  “我去过这个地方。”

  这句话在她心中升起了一道曙光,仿佛在一片黑暗的空间里出现了太阳,那种久违的炽热和温暖用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

  “真的?真的是真的?你发誓你不骗我!”她强调强调再强调。

  “我干嘛要骗你这样的小鬼?”卡斯帕奇怪地问。

  除非是想寻她开心,早几年的卡斯帕或许会这么做,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日渐成熟,他已经不再玩那么低鄙的把戏。

  维尔莉特的头像鸵鸟一样低得低低的,仿佛以前犯错,然后被捉住认错一样,充满怯懦和自卑:

  “对不起,我之前的态度不该这么恶劣……”

  “不,我觉得你那样挺好的。”卡斯帕耸耸肩,无所谓地说。

  他哪会跟一个小女孩过不去,最多图个好玩而已。

  “这次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

  卡斯帕拿到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发现里面只有一封信,外面则只有收信人名字和「烦请安吉莉亚夫人转交」这句话。

  “安吉莉亚?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卡斯帕记得自己认识的人里应该有类似的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在维尔莉特看来,这不是跟女孩子搭讪类似的借口吗?怎么可能随便一个名字就是熟人?

  一时不快涌上心头,于是赌气说:“那是我的祖母,八十多岁,怎么?你对她有兴趣吗?”

  “八十多……”

  卡斯帕差点没有把昨夜饭吐出来,毕竟他的口味还不到那么重的时候,不可能撇开五十岁的年龄差,对一个可以当自己母亲甚至祖母的女人感兴趣。

  不过该问的还是要问。

  “你的祖母怎么会在奥尔拉?”

  “她喜欢不行吗?可能是那边的环境比较好,她想在那边养老,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你管得着吗?”维尔莉特别过头,不高兴地说。

  一般来说第一大陆的人要到第二大陆去很困难,除非那个特殊时期,艾塞亚正好经过奥尔拉上空的时候,距离最近,届时上或下一趟只需要几个金币。

  八十多岁的人遇到几次这样的情况并不奇怪。

  “当然管不着,只是好奇而已。”

  他好奇的东西有很多,然而追寻了十五年,揭开很多以前他不知道的秘密后,再回头看,却发现值得自己好奇的东西比原先更多。

  追求永无止境——

  这是他不久前总结出来的道理,适用于任何人,只是不适合人类以外,没有智慧的生物。

  “我差不多要离开了。“卡斯帕看了看天空,发现黄昏将临,正好是个适合离开的时间。

  “离开?为什么?不是还有两天时间吗?”维尔莉特无法理解说好的事情为什么突然变卦,最初来这里的时候不是很激动吗?怎么一天时间都没到就觉得这个地方没意思?

  “的确还有两天那个魔法阵才会拆除,但是人的一生不可能把每一件事情都把握得那么精准,如果总是在最后一秒抵达目的地,总有一天会迟到的,而且你不想自己的信早一天送到吗?”卡斯帕摸着她的头笑了笑。

  人是不可能把步伐永远停在一个地方的,要么进,要么退,迈出的都是脚步,驻足一天对他来说已经足够,那么一天之后重新起航远比多留两三天更好。

  “想是想,可是不用这么着急啊,信什么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不过放心,说不定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到时候我教你魔法吧,它是很神奇的东西,你会喜欢的。”

  或许是她的意识迟钝,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卡斯帕走得很快,才一会就将要消失在树林间。

  “我送你。”

  维尔莉特追了上去。

  其实她对魔法什么都不太感兴趣,想要的话,妈妈也可以教会她,不过她嫌弃它太复杂,而且她也不到正式学魔法的年纪,只能勉强接受一些粗浅的知识。

  对她来说,比魔法重要的东西太多,眼前就有一个。

  当她追上卡斯帕的时候,他已经站上魔法阵准备离开。

  “等等,现在还不行……”维尔莉特气喘吁吁地说。

  “听我说,其实上午你遇见我的时候,我也用了那个魔法阵,而且是第四次……”

  “不要太着急,我还没走呢。”

  卡斯帕回到她面前,将一条手帕递她。

  “魔法阵开启之后,我几次去的地方都是废弃神庙,神庙外面是一座大森林,如果这次直接打开它,会不会也直接传送到那个废弃神庙呢?”

  休息一会后,她终于一口气把要说的话讲完,并且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的确有这个可能。”

  卡斯帕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这样你会不会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呢?”

  妈妈或许知道怎么办,但她不懂这些,自然也不会设置坐标这种高难度的工作。

  “那就需要重新设定坐标,刚好我稍微懂一点这方面的知识,你稍等一会吧。”卡斯帕看着魔法阵的线条,想了想说道。

  结果真的只是一会,本来维尔莉特以为还可以跟他多说几句话,才把屁股坐到就近的石块上,卡斯帕那边结束的声音已经传过来。

  “修改完成。”

  “这么快?!”

  维尔莉特非常吃惊。

  “不要小看我呐,虽然才三十多岁,但我已经是非常厉害的大魔导师,这种事情只要知道它的原理,修改坐标是非常轻松的。”

  卡斯帕拿起地上的手杖,它过于短小,显然用途跟普通的拐杖不一样,有点类似妈妈说的魔法权杖,不过她没有见过真正的魔杖,所以无法判断它的真伪。

  “嗯啊……大魔导师嘛,厉害厉害。”

  虽然是夸赞的话,但从她口中出来又是另一番语气,更像是不满和挫败的感觉,其实说这句话的她并不清楚大魔导师究竟是什么。

  卡斯帕唇角出现一个微微上滑的弧度,只见他单膝下跪,拉近两个人的高度,然后附着她的耳朵,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

  “如果还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会把我知道的魔法全部教给你。”

  过于亲密的动作让维尔莉特几乎大脑短路,回过神时,他已经踏上离去的归途。

  “拜拜,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去奥尔拉找你!”

  光芒和那道身影消失的瞬间,她对着前方大喊,声音或许已经无法听清,但那种心情绝对传递得到!

  相遇的时候是路人,离开时却成了朋友,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空气停止流动,大树的枝叶也不再发出簌簌声,这里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变得安静,黄昏色染红了天际。

  回想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及那神态动作,她羞红双颊,低头轻抚心脏,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

  “……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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