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里这一番商议，外人并不知晓，倒是那几位入过宫的万氏女，隔不数日就陆续传出定亲的消息，其中最为美貌的那个嫁了朝中一位侍郎的孙子，倒也引得有些巴不得攀附万家之人一番羡慕。
万氏女定亲，便是向外撇清了万贵妃意欲插手太子妃人选之事，也意味着万家放弃了争夺太子妃之位——毕竟万家也不是什么大家大族，适龄的女儿也就那么几个，如今全定了亲事，便是摆明了态度了。
如此，外头的物议也就渐渐平复了下来，倒是有不少人暗中松了口气，想着皇帝这次总算稳住了，不曾叫万贵妃拿捏住，插手了储君妃之事。
有此事在前，倒把后头的事掩过去了，以至于六月里大同那边巡抚的上奏，竟是一时不曾引起什么注意，直到汪直被调往南京御马监，众人才将注意力从万氏女身上离开，纷纷惊讶起来——虽说汪直如今圣宠不如从前，连西厂都解散了，可他到底在大同立了许多功劳，怎的说贬就给贬了呢？
今年夏天十分炎热，何况家里有了孩子，便是萧谨和宋端午这样从不用冰的人，也要到外头买冰来了，每日午后，萧老太太房里搁一块儿，宋端午房里放一块儿。因老的老小的小，并不敢贪多，只取一丝凉气，不叫屋里热得人烦躁罢了。
别看只这么小小一块冰，今年天热，萧家又没自己的冰窖，这般散碎买来，开销也是不小，若不是萧谨如今掌着北镇抚司，平常人家怕还真用不起。
“今年天气似是格外的热。”平哥儿快两岁了，正是好动的时候，且他一身的小肥肉，动一动就是一身汗，饶是喜鹊和刘妈妈追着给他擦汗洗澡，小胖脖子里还是长了些红疹子，时常要自己去挠，挠出一道道的红印子。
宋端午拿温水投过的巾子，轻轻给小胖子擦了擦后背——小孩子，便是房里用冰也要放得远远的，中间还隔一扇屏风，不叫带了凉气的风直吹着他。如此这般，也凉快不了多少，睡在那里还是出了一身薄汗。
如今宋端午不似从前有空闲——万贵妃似是把自家没能出太子妃的气撒在了萧谨这边，硬是要御窑为几个万氏女烧制陪嫁的瓷器。
皇帝对她总觉得有些愧疚，自是答应，御窑这边可就遭了殃，任你怎么精描细画色彩斑斓，万贵妃总能挑出不是来。烧上石榴莲蓬这些吉祥图案，她嫌老套；画个新鲜图样，她又嫌没好彩头。这些日子连进上三四套瓷器都被骂了回来，唐窑官头都要秃了。
今日又进了一套新样瓷器，画的是一双彩蝶在结了桂子的枝头飞舞，既有蝶恋花之意，又有贵子的口彩，颜色更是鲜艳可爱，只万贵妃仍是不悦，说是秋日之中何来蝴蝶，又借着训斥叫宋端午在永寿宫跪了半个多时辰，这会儿回了家中，两个膝头仍是有些发痛。
该着送新瓷入宫的日子，萧谨早早就自衙门回来，这会儿早叫喜鹊备了冷水投过的帕子，把人打发出去，自己蹲身下来，将冷帕子敷在宋端午膝头上。
宋端午看他脸色冷沉得跟门口那块冰也似，轻轻拉了拉他：“明日就好了。”如今她早有经验，进宫之前便在膝上包了刘妈妈缝的棉垫子，比之第一回跪得两膝青紫，已然好了许多。
萧谨紧闭着嘴唇没有说话，片刻后方道：“不如辞了这官罢。”
宋端午笑道：“便是辞了官，万氏传我进宫，我难道还能不去？倒还不如有这品衔在身上，她也只能骂我几句罢了。”
萧谨不仅恨万氏，也恨极礼部那些人。若是他给宋端午请封的诰命下来，宋端午便是三品淑人，便是没这个七品女官的职衔，万贵妃也不能任意欺侮！偏这些人为讨好万家，死死压着这诰封不放，闹得这一批诰封拖了一年多都无消息，下头人怨恨的不少，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宋端午不欲萧谨如此郁郁，便转开话题道：“我今儿听说，汪直才调往南京，后头跟着就来参他的人了，皇上那里，还要贬他……”
萧谨目光一冷，已然是有了主意，冷笑道：“郭镋上奏说汪直与总兵官许宁不协，互生嫌隙，其实举的那些事简直都如同儿戏，不过是宫里头这些人使力，才把汪直扳了下去。说起来那许宁有什么本事，如何做的这个总兵，难道谁还不知道不成？拿掉汪直不算，还要将威宁伯也拉下马来，也不怕大同真吃了败仗，如何向朝廷交待！”
宋端午吓了一跳，忙道：“那许宁不行？”边关吃败仗可不是小事，万一破了城关，鞑靼人铁骑入关，这一路百姓都要遭殃。若是万一真打到京城来，那可如何是好？
萧谨叹了口气：“打到京城来倒也不至于。只是边关百姓难免受苦。我倒也劝过汪直，不如在军中布置些后手，保着城关不失……”
只是汪直并不答应。他可不是什么真正大公无私忧国忧民之人，当初力主收复河套是为了青史留名，如今这以退为进，谋的仍是自己的利。许宁伙同郭镋将他拉下马来，他巴不得许宁栽个大大的跟头，哪里还肯做什么后手布置？
说句难听的，只怕汪直心里巴不得城破。只消鞑靼人不真的打到京城来，再来一回土木堡之变把当今圣上的龙位都夺了去，那许宁败得越惨，下场也就越惨，汪直只有高兴的。
“我也想了些办法，只是我毕竟不是军中之人，若是手伸得长了，最是招陛下忌讳……”萧谨说着，不免就有些怅然，“边关早晚必有一败，说来我这般劝汪直退让，也是对不住边关百姓。将来太子继了位，这锦衣卫我也不做了，自请去边关做个守将，为百姓保个平安，也算是补我今日之过。”
他一口气说完了，才想起来这些话从前并不曾与宋端午商议过。大同那地方，京里人都管去那儿做官叫“吃沙子”，他一个男人倒不怎样，妻儿却未必受得了那份儿苦。
萧谨正踌躇时，宋端午已经欣然道：“这也不错。听说河套宽阔，一眼望去只觉胸头都开阔了。大同那儿还有煤，若不是总有鞑靼人来袭扰，倒是个好地方呢。等咱们去了，我也学学骑马。”
萧谨未曾说出来的那些为难和歉意，都在宋端午这欣然数语中化为一片暖意。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握了宋端午的手，一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胖脸，默然片刻，才又说回原来的话题：“如今汪直去了南京，朝中有些人犹嫌不足，恨不得一拳将他打死了，再爬不起来。这会儿，还有些人要翻当初西厂的旧案呢。”
若是这些人当真要拨乱反正，萧谨自是无话可说，可这些跳出来叫嚣的，有几个是真心为了喊冤？颇有些人是为尚铭万通等人所指使，当初不见他们抨击冤狱，如今也不过是墙倒众人推，再为自己谋一分利罢了。
“既然要彻查西厂旧案，那便彻查。”萧谨轻轻摸着平哥儿小笼包一般鼓鼓的小脸儿，续道，“这些人以为只查汪直，自己就没什么把柄不成？”
追查西厂旧案这差事，是万通争了来，自是为了再给汪直加一重罪，将他钉死在南京最好。只是既进了锦衣卫，难道还能越过北镇抚司不成？万通可以查，他掌狱之人，自然更要核查，免得冤枉好人，却枉纵了恶人不是？
锦衣卫要查的人，真是被窝里的阴私都能给你扒出来。当年汪直得势，巴结他的人难道少了？如今一个个的忙着喊杀汪直，可不知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没有呢。
宋端午一听萧谨的话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如今永寿宫揪着她不放，萧谨这是要在别处找补回来，给她出气了。别看这事儿是万通主张，到最后吃亏的还不知是谁呢，万氏一党，哪个禁得住查？
虽说这事儿说起来似是有些以权谋私之嫌，宋端午却忍不住抿嘴一笑：“你也仔细些，莫叫人抓住把柄。”
萧谨正要说话，外头喜鹊蹑手蹑脚进来：“大爷，奶奶，隔壁送喜帖来了。”
隔壁，说的就是萧家二房。自打那回分了家，又得知汪知并非真败，反被嘉赏，二房就蔫了。萧二太太倒是厚着脸皮上门了两回，都吃了闭门羹，后来也就不来了。今日这忽然送喜帖，倒有些反常。
宋端午不由得问道：“什么喜事？”
喜鹊一边将手里帖子递上，一边压低了声音道：“说是灵姑娘的亲事定了。奴婢看，二太太得意扬扬的……”床上小爷还在撅着小屁股呼呼大睡呢，吵醒了可不成。
宋端午接了帖子在手，道：“灵儿才多大，怎就定了亲事了？”萧灵今年也才十四岁，尚未及笄。本朝的女儿家，倒也有这个年纪定亲的，只是说到成亲，有些身份的人家都会将女儿留到十五六岁甚至再晚些。可二房这帖子，分明是成亲的喜帖。
萧谨尚未看帖子，外头却忽然传来刘妈妈的声音：“奶奶可在房里？”
宋端午忙叫喜鹊接了人进来，刘妈妈神情有些古怪，看见萧谨也在，倒是松了口气：“大爷也在便好了。方才，方才二房的灵姑娘翻了墙过来，说是，说是来求奶奶救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