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看着,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慢慢地嗅到血腥味,血腥味渐渐扩张变得浓烈,隐隐约约有东西摩挲我的脸颊。
等我微微张开眼睛,突然看见了师父。他身着僧袍,头上无发,正攥着一块丝帕擦拭我的脸颊,腕上还戴着一串品相完美的佛珠。我仔细分辨,他面如冠玉,唇色浅白,如同初初相见那天,确实是他没错。可为什么不但披了僧袍,头发也没了?短短几日,他竟皈依我佛了吗?还是,这从来就是他的本相?
顾不了许多,我猛地坐起身紧紧地抱住他,就像抱住了救命的稻草,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他拍拍我的背,声音宠溺:“多大的人了,这么哭,真是丢人现眼。”
我颤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掌,哽咽着声音说:“师父,你快带我走吧,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他莫名龇牙咧嘴,仿佛被我弄疼了。我警觉地撩开他的衣袖,瞧见他腕上大片的湿润血色。
“为什么会这样?是你自己割伤的?你是这么来的?那我也要这么走吗?”
我说出这样自私的话,他却不计较,温柔地抬起右手,手掌轻轻地滑过我的脸颊,冰凉冰凉的。
他认真地说:“只有在一边死去,才能回到另一边。”
“你在那边死了?我在那边,也死了?那我们回去以后还能活吗?”
“你信我吗?”
我用力点头。
他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把锃亮的匕首,我整个人都慌了,瞬间眼泪又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哭着说我怕疼。我知道我矫情,我不知好歹,但是我就是怕疼啊。
“卿卿,你已经昏迷不醒七日了,五脏六腑都停止了,再过几天,你的身体会开始腐烂,到时候即使你回去,也只是个死人了。”
这下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花都地处南边,夏季定是异常炎热,花宅之中,应有冰窖。走。”
我像个死人似的被他牵引着,移步到了花家的冰窖。他施法将冰窖里的一半冰块化作水。
濒死之际还能在异界施展法术,他绝非凡俗狐妖。难道真是长期修佛的缘故?如是这样,那我以后也要修佛。
我浸在冰与水之间,半晌,身子都僵了。他就在我身边,轻轻地托起我的腕,我被冰冻得全身麻痹,余光瞥见腕上汩汩而出的血水染红了冰面。没有痛,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它张开了巨大的网,将我缠裹进深渊。
我觉得我的魂魄渐渐被剥离,离开了这个世界,失去了一切知觉。我想,我应该是死了。
后来,我惨叫着在十八年后的花宅醒来,伤口撕裂的痛楚令我满床打滚,片刻无法安然。师父寻来大夫专门开了止疼药,也只缓解了半分。
“你用的什么匕首?为什么会这么痛?”
“销魂刀。”
“我真的好痛!”
我想要按住伤口,却被制止。他紧握住我的手掌,温柔地安慰我:“再忍忍,过了今晚就没事了。”
“我挨不住了!”
“捡回这条命已经很不容易了,卿卿。”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销魂刀……会使人五识弱化。”
“哪个该死的混蛋这样害我?别让我知道,否则我要他死无全尸!”我痛得面目扭曲,叫得撕心裂肺,后来又将对方咒骂了千万遍。
直到后半夜,疼痛才有所缓解。
我慢慢地放松自己,转眸见师父陪在我身侧,睁着深蓝的眼睛,正盯着我瞧。对了,他一头青丝仍在,穿的亦不是僧袍。
“知道是谁害了我吗?”
他松开手:“刚好些就琢磨复仇。女孩子家,心思不要那么重。”
“男孩子心思就可以重了?你是不是歧视我们女子,觉得我们都是女流之辈?”
“心胸宽广一些是好事。”
“你是说我心胸不够宽广咯。”
他闻言扶了扶额,叹了口气。
我倔强道:“你可以不告诉我他是谁,但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我既收你为徒,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尽我所能看顾你,不让你再受伤。”
这句话仿佛千年以后人世的大夫所制造出的强力镇定剂一样,让我瞬间平静下来,心满意足地咧嘴笑了。
自此以后,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是一棵大树,高大健壮,热了可以在树下乘凉,饿了可以上树摘果子,孤单了可以抱一抱,惹事了可以躲一躲……强大,且无所不知。
多年以后回想起,他却只是扯着温暖的笑容,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脸颊:“狐族传说鬼狐有天识,但并非个个如此。更准确来说,鬼狐之中,只有我有天识。因为我出生时体内比寻常鬼狐多了一条特殊的经脉,此经脉藏于腕中……去十八年前的花宅救你之时,被我亲手割断了。因为这种东西,十八年前并不存在。”
原来无所不知的他,也会变得普通。
那夜,我在床榻上抱着膝盖望月,虽然身子虚弱,人也十分困倦,但我想起他,,笑成了一朵花。哥哥曾说我是幸运的,所以从小到大能躲避仇家的追杀,所以我能遇到师父。他或许是我未知生命中最亮的一颗幸运星,暂代哥哥给予我最好的庇护。我要永远记住他的名字,他叫燕狄。
“你偷偷笑什么?表情好奇怪。”
他推门而入,端着伤药纱布在床边坐下。我见他步速缓慢,面色苍白,忧心忡忡地问他:“师父,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失血过多,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哇,你这个声音比我还虚弱,”我不动声色朝外面轻轻挪了一下,凑到他身边问他:“师父啊,你不像是寻常的狐妖,看起来比空狐息紫萦还要厉害呢!”
他有气无力答我:“她并不是很厉害。把手给我。”
我听话地抬起手,觑着眼睛瞧他,他小心翼翼地帮我拆开纱布。
“像你这样法力高深的狐妖,怎么会去给欧氏王族作陪衬?”
“我父亲少时受九重雷劫,得欧道生借法器才毫发无伤度过,为了还这份情,他签下契书,答应辅佐两代欧氏君王,欧赫茨便是第二代。”
“那我害欧赫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呢?”
“有些生死,是注定的。”
“那师父你怕死吗?”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你有非要不可的东西吗?”
他高深莫测地说:“或许将来会有吧。”
“那你怕无能为力吗?”我正了神色,“如果有一天你有了非要不可的东西,你又知道你注定是得不到的,你会去改变吗?会逆天命去争吗?”
他正往我手腕上洒金疮药的手停顿了一下,稍稍斜眼看我,说:“你是不是受了惊吓,所以今日这样胡思乱想?乐观一些,老天爷会对你很好的。”
“我是不知道老天爷会不会对我很好,但是我知道,师父你会对我很好的。”说着双手缠上他的手臂,感觉抱着就好安心好安心。“对了,之前你查城内的失踪案,有查到什么内情吗?”
“你坐好,我跟你细说。”
我假模假样正襟危坐。
师父说,从今年三月开始,每逢月缺就有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失踪,有时候是一个,后来就变成两个,三个,最近一下子不见了五个,而且个个都有高贵血统。刚开始他们都以为自家儿女只是出去散心,久不见归来,又听说别家是一样的情况,才着了急派出护卫寻找,最后上报给了花誉,被花誉压了下来。
花誉告诉他,其实这十多年来每年都有失踪案,只是失踪的都是平民百姓,花誉碍于毫无头绪,所以不敢公开。最近失踪的那几个,跟从前失踪的那些孩子一样,再也没有回过家,他们家也从未接收到任何关于绑架勒索抑或复仇寻衅的消息,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尸体。
撇开从前的失踪案不说,花誉认为这是一场有组织的阴谋,无关金钱,无关仇怨。或许就是碧宗作祟。花嫊的尸身能找到,他也很意外。
“师父,你怎么看?”
“昨日我去找你之前,教了花誉一个法子。我对他说,要想找到那些失踪的纨绔子弟,就先去哄他们的至亲吐出内丹,在月缺的时候熄灭全城灯火,再用赤狐真火烧灼内丹,且绝不能使用护身法。等到内丹出现裂缝,就取心血涂染其上,内丹会照亮寻亲的路途。即使尸骨无存,找出身死之处也是好的。”
“为了杀敌三千,要自损八百?”
“估计花誉正在说服他们。”
“花嫊呢?她的死会不会跟失踪案有关?花都城内不会平白无故刮起大风吹她下了护城河的,除非是天谴。她堂堂花誉之孙,轻易殒命,困在河里,不让你帮忙寻城主爷爷救她,反倒隐瞒身份等你亲自解救,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花嫊之死与其他失踪案有关,花嫊就是一个突破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她,再给你答案。”
“好。”
突然,一阵狂风吹得窗户噼啪响,院中紫花纷扬飘落。高高的花树下,立着一个清冷的美丽身影。我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竟是月缺。此刻,灯火遽然熄了,花都城陷入黑暗之中。
“他们听了我的法子。”
他的声音空落落地响在黑暗的屋子里,吐息落在我额间,我的脸腾地就红了。
“一瞬之间控制全城灯火,又不让狐众察觉,花誉应是耗费了不少法力。”
“我原以为这些都是摆一摆手就能做到的小事呢。”
“如果你伤好了,就是一件小事。”
我被吓了一跳,激动地朝前挪了一些:“师父,你是在嘲笑花誉不济吗?”
“人分三六九等,狐也一样,有些狐,就是不济。”
“那师父你呢?听起来,你好像很高贵,比起碧云模如何?他们都说碧云模是天定的狐主,未来还是妖界之主。你比他如何?”
寂寂月光中,他一本正经答我:“自然是我更高贵一些。”
“真的吗?”
“我们鬼狐本就是最高贵的狐族,他们银狐根本比不了。”
我低笑一声,激动地又往前挪了一些,想说点什么讽刺他,却没估算好距离,额角莫名撞上了他的唇。
薄唇温热如血。
他被我的额撞到,闷哼一声,微微皱了眉,反应过来以后迅速退开,又呆了一会儿,语声沙哑茫然:“你敢轻薄为师,为师罚你……罚你明天不许吃饭。”
我瞪大眼睛,脑海飞快思考如何求情,可是不合时宜的话脱口而出:“你亲了我,还不让我吃饭,没天理啊!”
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口齿不清嘟囔着:“反正,反正你明天不许吃饭。”
“那我现在可以吃饭吗?我要把明天的饭吃回来。”
“不行!”
话音刚落,屋外响起电光撕裂大地之声,而后发出莹润的紫光,刹那间夜空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