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方牧尘还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胡乱走着,酒却已然半醒,他从大衣口袋里堪堪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划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号码,沉默良久,终究是借着酒意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却没有什么声音发出,方牧尘颤着叫了声:“心儿。”
是他!苏一心暗自吃惊,果然是他。
号码显示联系人是方牧尘,可这声音这语调,不是方一辰又是谁?!
苏一心心里愈是不解,那三年时光方一辰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竟是如此大的转变?简直是完完全全的性格倒接。
苏一心还没有想明白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那边声音就又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听起来竟是有些委屈的模样。
“好想你,心儿,我好想你。”
苏一心呆愣着,说不出话来。
方牧尘见电话那头仍旧没有声响,于是自顾自的说下去:“心儿,心儿你知道吗?你知道这三年,你知道我没有联系你,可我比你还要难受。”
电话那头的苏一心笑了,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想好再说,别给我搞病句。”
方牧尘:……
苏一心想想都要笑了,还是以前那副小模样,急了也是慢慢细细的说,可爱的厉害,想到这里苏一心明艳可人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的要翘起来,又被自己生生的打住。
她在干什么?她在笑吗?三年还不够?孩子没了还不够?失去所有联系还不够?
当初的教训,还不够吗?
可是那头的方牧尘,却是不给苏一心劝服自己的机会了。动情的接着说下去。
“心儿,你知道吗?你知道当我听到他们已经强行拉着你把胎打掉,我是什么感觉吗?呼吸急促,耳朵里嗡嗡作响,就好像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全都变成了针尖麦芒,又齐齐朝心脏涌去,就好像我明明已经死掉,却又发现自己还苦痛地活着。真的,心儿,真的,这种感觉真的,生不如死。我那时甚至在想,我应该和我们的孩子,一起去死。”
苏一心听到方牧尘的话,完完全全的被震慑住了,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呆愣着不知如何是好,要知道这三年,曾经的方一辰完完全全断了联系失了影踪,当初异国他乡,春夏秋冬,她整整三个四季轮回都毫无生机。醒来是他,梦里是他。
那时候的苏一心总是幻想着,是不是有这样一个和她相似的女孩子,就站在方一辰身边,做着好多她曾经想为他做的事。
后来草木四季,日月星辰,苏一心总算从食髓知味思念成灾的影子里走了出来,要知道异国他乡,苏一心曾经跌跌撞撞,逼自己听的课和记的笔记,一低头就会落下的泪和那个已然成梦的梦想。
可是现如今,方牧尘这么短短几句听起来有些真心的话,苏一心就差点落下了眼泪,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又被苏一心自己生生的打住。
不许哭,不值得哭。
不许理他,不许信他。
不许听,毕竟,
他当初,连你们的孩子,都没能守住。
这样想着,苏一心本来漂亮的鹅蛋脸上软下来的线条又疏的硬朗起来,徐徐的向外冒着冷气,看起来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方牧尘见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声响,周遭静的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此时的方牧尘酒已经醒了一大半了,心跳的厉害。
他还想说些什么,和他的心儿说,说什么都好,只要是她。
想到这里,方牧尘厚着脸皮又开始说到:“心儿,我……”
嘟嘟嘟嘟……
方牧尘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电话那边已然挂了。
另一边狠着挂掉电话的苏一心,樱桃小嘴急急的喘着气,好一会都不能平静。
方牧尘此时已经是完全清醒了,心儿什么都没说,但是他隐隐之中能感觉到,他的心儿还是以前那个外冷内热的好姑娘。
往事铺天盖地的在方牧尘头脑当中炸了开来。
当初的苏一心和方一辰,本是大学里最羡煞旁人的一对,两个人全都是c大法学系神邸一般的存在,才子佳人,王子配公主,这件事情原本并没有什么不妥。
可是老天爷总是那么的调皮又幼稚,恰恰两个人的身份就是云泥之别,一个是山沟里走出来的坚强大学生,一个是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方家小少爷。
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倘若两人中有一方稍有疏忽,定是长久不了的。
纵然再爱。
要知道我们总是在自己的爱情里,自卑着也自负着。
而恰恰当时的方一辰,就是那种从小到大在父母的安排下逐渐长成的人物。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受压迫,就越是渴望另一种世界另一种样子。
方一辰渴望自由。
而彼时的苏一心,也恰恰就有方一辰向往的所有样子。方一辰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苏一心的样子,长长的睫毛一弯一弯风情万种,鹅蛋脸高鼻梁,明眸善睐,朱唇皓齿,明艳不可方物。
那时候就好像有一颗种子,悄悄的落定在方一辰心中,不知不觉,徐徐发芽。
然后爱情自然而然,静静展开。
他们曾经有过那样一段美丽不留瑕疵的过往。
方一辰记得当初的苏一心难追的厉害,而他恰恰又是在温室里成长着的受不了委屈的模样,硬是不知多少千山万水,一一跋涉而去。
和方一辰在一起时,苏一心说过这样一句话:“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那时候方一辰不懂,细细的追问着是什么意思,小女孩一样死缠烂打着,苏一心竟也不恼,只是浅浅笑着,俨然一副美的倾城的模样。
后来少不经事,稍有不慎,便烈火燎原。
苏一心怀上了方一辰的孩子。
两人的恋情终究是曝光在了方家老小长辈面前。
豪门姊弟向来如此,不谈感情只谈利益,方家也不例外,这样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纵使再漂亮再优秀,迂腐之人,总是无法同意的。
而方一辰已然是听话惯了的模样,自家人不同意,他再爱苏一心,也终究是抵不过亲情的压迫。可是上天作证,方一辰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苏一心,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息事宁人,思考斟酌着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样骄傲目中无人的苏一心,倒是耐不住了。
在没有和方一辰交代的情况下,自己单枪匹马去了方家。
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
方家家大业大,而她苏一心再怎么说,总归只是一个柔弱无力的女孩子,跆拳道黑带什么的都是摆设,本来准备用自己强大厚实的法学基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奈何方家和她想象中的完全是两种样子,方一辰和方家人,确确实实是不同的。
方家人见人自己都送上门来了,也不客气,找来医生蜂拥而上着就把人家苏一心的孩子给流了。
方家人真是傻,他们忘记了,苏一心腹中的,可不单单是苏一心自己的孩子。
还是方一辰的孩子。
苏一心走出方家的时候彻底绝望,甚至有一段时间她患上了抑郁症,几近崩溃。而方一辰,确确实实,没有出现过。
苏一心失望的厉害,孤身一人,远赴海外留学,两人算是彻彻底底断了联系。
苏一心这一去,就是三年。
而苏一心不知道的是,当初她前脚刚被方家人送走,方一辰就为了他们两个人的事回到方家,他原本是打算与自家父母摊牌,倘若他们眼里容不下苏一心这个儿媳妇的话。
那么方一辰并不介意和苏一心,远走高飞。
然而回到家中方一辰所要面对的事情却是,他的孩子,被他的父母,找来医生,强迫着他早已认定的妻子,生生扼杀了。
如果说苏一心几近崩溃的话,那么当初的方一辰,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疯了一样冲出家,准备去找苏一心,被方家保镖打晕,被自己的父母软禁,完完全全失去了外界的联系,更别提给苏一心,带去安慰,带去爱了。
整整一个月,方一辰试图过很多次逃跑,也曾经绝食抗争,甚至就想着这样一死了之。
可是想到还有苏一心,他又觉得没有什么去死的理由。
陆陆续续直到苏一心真真正正心灰意冷出国之后,方一辰的软禁才算是结束。
而此时的方一辰,也算是彻彻底底看清楚了这装潢精致的大门背后是怎样一副光景。
他与方家决裂,并更名换做方牧尘,与方家完全划清界限,自成一家,也名方家。
这个本就一直渴望自由的男人,也是在这三年的磨练里,脱胎换骨,锋锐尽显。
而他之所以没有再联系苏一心,只是在等待着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庇护苏一心的样子。
到那时,方牧尘与苏一心,定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论是方牧尘还是苏一心,都蜕变成了自己可以想象的最好的样子。然后冥冥之中,又一次相遇。
方牧尘此时清楚的知道,他的心儿,已经是时候回到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