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坐回床上，三哥匀了气才慢悠悠开口，“好久不见啊。”
进来的男人摘了口罩，抬眼仔细的打量三哥的气色，“以为你再也不会回国了呢，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是叫三哥的，我以为，以为……”
三哥有些气弱的笑笑，替他把后面的话补全了，“以为什么，以为是太想我幻觉啦？”
男人有些尴尬低下头，手在眼睛那儿抹了一下。
“这么来见我不好，有什么话快说吧。”三哥说着，自己上了床，靠着枕头半躺下来。
男人站在原地，“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国外的医生能彻底治好吗？”
三哥给自己掖了下被角，笑着回答，“不出奇迹的话，我还能活至多一年，得我这种病的人里面，我算是寿命最长的了，国外医生也是这么讲，和你爸爸当年说的一样。”
男人脸色马上变了，几步到了床边，盯着三哥，“怎么这样！都这样了你也不跟我说一下，还跟那人搅和在一起，你要干嘛！”
“没想干嘛，放心我不是回来插手归城这片江湖的，我不干了就是不干了……选个墓地，想落叶归根，总不会不让吧？”三哥说完，打开了床头的台灯。
屋子里一下亮了不少。
“王新衷，我希望这是死之前，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三哥半眯眼睛，还不太适应亮光。
“选墓地！你……”跟在吕家小姐身边的衷哥，不管不顾的一把拉住了三哥的胳膊，用力掐着，眼睛里倒映着床头台灯的光亮，看上去很凶很生气。
三哥抬起自己的手，放在了衷哥的手背上，“我寿命不长，你不是早就知道，别激动。”
“你……”衷哥嘴角抖着，突然反手紧紧握住了三哥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三哥眼里闪过笑意，“看来你现在在吕家混得不错，那位大小姐还惦记着他吧，那个孩子……”
“不想这时候跟你说别人的事情，就说你……能不走了吗，留下来。”衷哥打断三哥的话，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三哥觉得自己的手起了一层汗，不舒服，听了这句话心里更是百感交集，他转头看看窗外的夜色，“我是不打算再走了。”
“真的？！”
“可是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变化，你还是我医生的儿子，到我死都不会变。”三哥猝不及防，动作敏捷的把手抽了出来。
“是吗……我懂，从你离开这里那天我其实就，就死心了。”衷哥站起身，往后退了退，说话的语气真的带着绝望的感觉。
从他这样一个大男人嘴里说出来，听了让人分外觉得刺耳。
三哥听了更是觉得，还很刺心。
————
第二天，裴锦起得很早，开了门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楼下那个屋门口一直看着，也不知道里面的人起了没有。
隔壁的房门也开了，三哥走出来看见裴锦，忽然又想起昨晚，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
裴锦听见动静回头看着三哥，看见他眼圈有些发青。
“昨晚睡得怎么样，归城这地方一旦入夜，就静的可怕，很多人外来的人都跟我这么说过。”三哥像是看出来裴锦在注意他哪里，抬手揉了揉眼圈。
“还行，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特别安静，可天一亮就不一样了，我早就听见外面各种声音了。”裴锦回忆了一下昨夜，她睡眠一向不深，有点响动都会发觉。
昨晚应该没听见什么。
“所以啊，归城还有个名字，老几辈往上的人都知道，这里还叫地狱城。”三哥靠在了栏杆上，目光也朝楼下那个房间门口看。
一楼的屋子里，叶添满头大汗的从一场噩梦里睁开眼，他起身洗了把脸站在窗口，就听见二楼有说话声，他只听清了地狱城，记着梦里队长也对他说了这三个字。
“人活一辈子，谁还没点做错了没办法弥补的事儿，小伙子别较真！来地狱城做这行了，就是赎罪不是，好好干！”
叶添的梦从昨晚躺下模糊入睡后就没断过，梦的内容也几乎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真真假假的在梦里过了一夜，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场回忆。
因为梦里大部分事情，都是真的，痛苦的真实。
他开门出来，抬头往楼上看，和三哥目光对上，看着这张也存在于十几年前那段记忆里的脸，昨晚的梦里没有他。
吃早饭时，三哥和叶添说，今天他要去归城的墓园，问他要干嘛。
这是明知故问，叶添用眼角瞟了下闷头喝粥的裴锦，“我要去趟吕家，晚上回来。”
“嗯，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呢……”三哥挑起自己碗里剩下的最后一粒米放进嘴里，看着叶添继续问。
“这个我没经验，听你们的。”叶添回答。
“嗯，裴锦今天要干嘛呢，你第一次来这里，要不就当一次游客，到处转转吧。”三哥转而又去问裴锦。
裴锦抬头，看着三哥，“好。”
就这样，三个人出了远门，各自上路。
叶添快步朝西山的吕家老宅走，发现归城这些年里也变了不少，有些路已经快认不出来了，好在去西山这一路即便变化了可底子还能认得出，他不至于找不到。
而且他心里也很清楚，即便他找不到路了，也会有人出来带着他过去，吕家派了人一直在跟着他，他只是装着没看到罢了。
他更知道，要不是吕佳芯没发话，他回了归城还走上了去吕家的路，一定还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命，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年。
在这个地狱城里，他有过很多种身份。
等他进了吕家，就不再是什么守护灵王墓的守墓人，也不是想要查出什么真相的前警察，他只是个彻彻底底的叛徒。
十年前差点让归城吕家彻底土崩瓦解的罪人。
一处上坡，叶添停下来往前看，吕家最外面的那道门已经能看得见了。
衷哥从坡顶旁的一片蔷薇花后面走出来，看着叶添挥了下手，“回来了。”
叶添冲他点点头，往前走。
“不是说中午过来吗，小姐在厨房忙着呢……”衷哥面无表情的看着叶添，他额头那处在迦绒被叶添用佛珠打伤的地方还有疤痕能看得出。
“我习惯提前出来了，那我在这等着，中午了再进去。”叶添四下看着，到了这儿就和十年前基本一样了，没什么变化。
“别，进去吧，小姐说了你什么时间来都直接进去，跟我走吧。”衷哥说着，前头带路往大门口走。
叶添跟上去。
三道门卡后，叶添就突然听见一阵小女孩欢快的笑声，笑得完全没顾及，他眼神一下子就沉了，想起了昨天电话里听到的。
衷哥歪了下嘴角，看着笑声传过来的地方，很快一小团粉嫩色调的东西飞速从那边冲了出来，朝着衷哥站的地方扑过来。
叶添离衷哥只有几步远，看着衷哥抓住这团粉嫩抱起来后，看清了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看着十岁左右的年纪。
“你又不乖了，不是答应妈妈不这么跑的吗？”衷哥亲昵的看着小姑娘，假装生气的问她。
小姑娘一噘嘴，然后马上又笑嘻嘻的伸手拍了拍衷哥的大脸，“你坏，我哪里跑了，我是走过来的嘛，不信你……”
小姑娘发现了叶添，漂亮的眼睛眨巴两下，冲着叶添一挥手，“不信你问这位哥哥啊，他也看见我时走过来的呀，是你年纪大了眼花了……”
衷哥一头黑线看着小姑娘，心说这位哥哥明明比他还要大几岁，怎么他就是哥哥，自己就成了年纪大还眼花了。
“哥哥是谁啊？”小姑娘看着发愣不说话的叶添，趴在衷哥肩头小声问起来，眼神还好奇的打量着叶添。
“宝宝，你这时间不是应该在和老师画画的吗？”吕佳芯忽然出现在小姑娘跑过来的地方，笑眯眯的问。
叶添朝她看过去，小姑娘也被衷哥抱着走到了吕佳芯面前。
吕佳芯抬手捏了捏孩子脸蛋，“不听话的坏宝宝，先跟舅舅进屋去吧……”
小姑娘心里一定不想进屋，可是看了看妈妈眼神里没有商量余地的神色，就舔了下嘴唇点点头。
“你先进去吧。”吕佳芯又对衷哥说了一句，衷哥回头看看叶添，答应一声抱着孩子往屋里走了，小姑娘在他肩头还是好奇地看着叶添。
脚步声远去。
吕佳芯朝叶添走过来，脸色温柔平静，完全没了在小神庙分开时那种恨不得杀了对方的戾气，眼里此刻有的只是一份期待得到实现的满足。
这样的吕佳芯，让叶添一下子想起十几年前，他当年第一次走进吕家时，看见的那个年轻女孩就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一张教养得体训练出来的面孔下，是个天地不怕的桀骜少女心。
叶添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看穿了。他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可是偏偏被这样的女孩看上了。
“没想到还能看见你走进我们家里，欢迎。”吕佳芯抬手朝叶添伸了过去，不差礼节。
叶添弯了弯嘴角，也把手伸出去，但是什么话都没讲，只是直直的看着吕佳芯的眼睛，不知道这位如今归城吕家的当家人，到底在想什么。
“孩子真是你的？谁的？”叶添收回手之后，还是先问了这么问题。
吕佳芯温柔的笑着，“是我生的，差点折腾死我。你害死我爸和我大哥后，那些觊觎吕家位置的人里面，不知道是谁下的手，我被……所以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叶添的眸子，陡然收缩起来，敛了太久的杀气一瞬间露了出来。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怎么会……那你还……”叶添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吕佳芯无所谓的继续笑着，“那我还把孩子生下来是吗？我也不想的，可是我的身体要是去打胎，以后就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没办法。生了养了，感情也有了，我也不记得那些事儿了，我不就是这样的吗，没心没肺一根筋。”
叶添突然觉得自己心疼。
“还有，那时候我还一心想着你能回来，那些事不是你做的，我还想给你生孩子，所以我不能让自己不是个完整女人了……我不怕被那些男人糟蹋，可我怕不能给你生孩子，呵，我还是那么傻吧？”
叶添觉得有些胸闷，闭了闭眼睛，对着吕佳芯说了句“对不起。”
“别再跟我说这句话了，进屋吧，我还请了别的客人，你不想知道是谁吗，你也认识的人。”吕佳芯抬手迅速在叶添眼睛上触了触。
叶添睁开眼看着吕佳芯，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跟着进了屋里，吕佳芯带着叶添直接去了厨房，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看，然后转头看着叶添说，“听说你这十年在庙里都自己做饭，不吃别人做的东西。”
叶添的眼眸比之前更沉了，这句话他说过的人不多，只有一个。
吕佳芯怎么会知道。
厨房里飘出来阵阵饭菜香味儿，吕佳芯也不等叶添回答，抬脚往厨房深处走过去，家里厨房很大，叶添站在门口很快就看不见吕佳芯了。
他抬脚也走进厨房，看到吕佳芯和另外一个女孩并肩站在抽油烟机下面，都背对着他。
可那个背影，只看一眼就认得出是谁。
“裴锦？”叶添真的挺意外，没想到裴锦居然会出现在归城吕家的厨房里。
裴锦应声回过头，没什么表情看着叶添。
叶添看着她手里拿着的汤勺，再看看还背对着自己的吕佳芯，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吕佳芯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低头看着灶台上的汤锅，跟身边的裴锦说，“盐不要放太早，最后调味就可以了，裴画家你这个新手还学得挺快的嘛。”
裴锦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汤上，听了吕佳芯的话点头，又问了些别的。
叶添不再说话，安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女人。
几分钟后，吕佳芯终于回身看着叶添，她脸上笑容淡了一些，“我去看下孩子，你帮我招待下裴画家。”
等她出去了，叶添几步走到裴锦身边，看了眼汤锅里慢慢翻滚的汤，原来是自己过去最爱吃的牛腩汤。
“你怎么来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