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听得见门里面有脚步声，可是叶添又敲了几次门，也没人给他开。
他也不急，靠着门口的墙边就这么安静的等着。
约摸半个小时后，骑着单车的一个男孩从巷子外进来，停在了门口，好奇的看着叶添。
叶添看了男孩一眼，随后低下头。
男孩盯着叶添，停好车走到门口敲了门，还冲里面大声喊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门里很快有了反应，大门被拉开，可是看不到里面来开门的人。
男孩还看着叶添，没急着进门，最后忍不住还是问叶添，“叔叔，你在我家门口有什么事情吗？你找人吗？”
可就在他问话的瞬间，叶添已经动作利落的闪进了打开的院门里，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和骂声，男孩在门口愣了愣，也赶紧跟了进去。
“你干嘛！你什么人！”男孩试图从后面伸手拉住叶添，可是没成功。
叶添把给儿子开门的妈妈已经逼到了院子里的一处角落，俯身逼近她的眼前，低声说，“我有话问你，有关十年前那件事。”
男孩已经冲了过来，用力想把叶添从自己妈妈身前拉开，却被妈妈喝住了。
“饭菜是热的赶紧吃，妈妈没事，和叔叔出去说几句话，刚才天黑没认出来是谁，进屋去吧儿子。”女人笑着对儿子说完，转头瞪着叶添。
叶添把手放开。
男孩看着叶添，再看看妈妈，被妈妈推进了屋里，叶添听着里面母子二人的对话，脸色愈发沉肃。
几分钟后，包上头巾的女人走了出来，抬起皱纹密布的脸看着叶添，“走吧。”
归城民居区的巷子大都细长幽深，夜里走在里面，总让人莫名感觉身后四周有看不见的眼睛在窥视自己。
很多年没这么走了，叶添反倒很是怀念这份独特的感觉。
一路走到河边上，女人才停下来，看着叶添呼吸急促的问找她干嘛，怎么知道她的家在那儿。
叶添平静的望着河面上的粼粼水光，“嫂子，你忘了我和队长，我们曾经是做什么的，想找一个人并不困难。”
女人听叶添提起队长，神色反倒放松下来。
“孩子是谁的，嫂子。”叶添依旧称呼她为嫂子，虽然回到05年亲眼见到她开枪打了已经死了的队长脑袋，可还是这么称呼。
也许这么叫，能让他更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是你们队长的，你们队长压根就没……不是他的。”女人狠狠地回答完，也看着河水。
叶添笑笑，接着问，“那孩子爸爸呢。”
“早就挨了枪子了，你到底要干嘛！”女人忍不了等待的煎熬，着急的问。
她知道叶添找上门来就不会是什么好事，当年跟着索南多杰的那些人里，她记着这个叶添是最难看透的一个，表面看起来很简单直接的人，可其实一点都不是。
她有些后悔昨天主动找他了，可是晚了。
“挨枪子了啊，是替嫂子挨的吗？什么罪名。”叶添假想了一下那个瘦小男人被执行枪决的场面，他觉得他们后来一定是在一起的，刚才看见那个男孩就是那人的种。
“为什么是替我！是他自己罪孽……”
“哦……嫂子，你会开枪吧，是队长教的吗，队长的枪法可是我们那群人里最好的，他做过狙击手的，嫂子知道吧？”叶添慢慢的问，听着就像在扯毫无意义的闲篇儿。
女人的脸色在夜色下，已经惨白一片。
————
归城，三哥的家里。
裴锦在收拾东西，三哥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去迦绒的车子，因为要带着那把藏刀，坐飞机不行。
三哥正低头发消息给巴桑说明裴锦的出发时间，裴锦就站在门口了，三哥神色淡定的抬起头问她什么事。
“我还有点事要跟你说。”裴锦回答。
“进来说。”
要跟三哥说的事，其实裴锦在心里琢磨不是一两天了，尤其在听到三哥亲口说出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后，裴锦就想的更频繁了，这回要离开她就更觉得必须说了。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回头看看的事情或者人，我可以用笔记本送你回去，现在还有时间，你想想。”
三哥放下手机，看着裴锦。
他当然知道自己想怎么做的话，裴锦能帮他实现，可他这么久从来没想过这些。倒也不是他没有常人的需求和贪欲，只是他越是知道神物的力量，就越不敢去碰。
裴锦看他不回答，蹙眉又要往下说，刚开口就被三哥摆手止住了。
“我不是个回头看的人，谢谢你关心，我不需要那个笔记本，谢谢……”三哥很肯定的口气说着，可心里却莫名揪着疼了一下。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过去的一段日子。
裴锦看着三哥，还想再试试，“怎么会呢，你再想想……”
听着裴锦执拗的坚持语气，三哥觉得心头一磕，觉得自己要被说动心了，不能这样。
“真没有……”
“那我提醒你一下，就在这里，这里没有你想再回头看看的人吗？”
“没有。”
裴锦沮丧的低了下头，她差点就直接问三哥，那前几天半夜摸进你房间的那个男人呢。
三哥也以为裴锦会直截了当问起那晚。
两人正都沉默的时候，老管家站在了门口，往里看着三哥。
“有事？”三哥问老管家。
老管家，“有人在门外等着，说是要找人。”
裴锦看着老管家，听见三哥中气不足的声音问是什么人，要找谁。
老管家，“是王神医的儿子，他没跟我说要找谁。”
裴锦看三哥，目光探寻。
三哥站起身，往门外走的脚步有些犹疑，裴锦看在眼里，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了那晚隔墙听见的动静。
裴锦跟着三哥往大门口走的时候，被身边的老管家给拦下了。
“我们就不用过去了。”老管家客气的和裴锦解释拦住她的原因，久经世事的双眼看着三哥伸手要去开门了。
看完一眼，老管家转身请裴锦跟着他进屋去，裴锦也看看大门口的三哥，跟着老管家走了。
三哥把门打开，门前站着一身笔挺西装的王新衷。
三哥冷着眼神，“有事？”
见他没有让自己进门的意思，衷哥抬手整了整系着的领带，“我是来请梁先生的，我们当家人想见见您。”
一副办公事的口吻，看着倒像是个独当一面的男人，三哥瞧着王新衷沉着的脸色，忽然笑了一下。
“是吗，不过我记着我说过不会再跟归城那条道上的人打交道，就不见了吧。”
衷哥面瘫一般瞪着三哥，看他脸色泛着不健康的白色，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可脸上还得绷着，“当家人说了，要是梁先生不愿意的话，那我们就换个方式。”
“梁先生……呵，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过我了。”三哥心里郁闷了一下，实在不愿从眼前这小子嘴里听到叫他梁先生。
梁先生三个字，代表着他满是血腥的过去。
王新衷不再说话，瞪着三哥，那眼神就是在提醒他，你重点听错了吧，我刚才话里那么赤裸裸的威胁你没听出来吗，你到底要怎么办。
三哥怎么会听不出来，他是不屑去管，只有心情关心自己在意那个点。
“不许再叫我梁先生，不管你以什么身份见我，我都不想听见。话说完了吗，说完你可以回去了。”三哥低头，用脚踢开门口落着的一片树叶，低着声音和王新衷说话。
就这么一个动作，让王新衷绷着的心气一下子就散了，他突然往前一步，差点就直接贴在了三哥脸上。
三哥的脸也绷着，往后退了退。
“你走吧，去国外。”王新衷急速的说着，呼吸声老大的响在三哥耳边。
三哥不说话。
“放心，你要真死在了外面，我一定亲自去把你接回来……死在哪儿都成，就是别在我眼皮底下……”王新衷用力说完，主动往后退去。
三哥这才把头抬起来。
“我早就退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对付我呢？”他像是一点不担心，很淡然的问王新衷。
王新衷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也很意外吕佳芯会突然跟他说要请梁先生，他自然明白这个“请”，可绝不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
看他没给出说法，三哥抬手挥了挥，“我知道了，什么时间，在哪儿你还没说。”
王新衷的喉结滚了滚，“明天晚上七点，我来接梁先生。”
“好。说完了，走吧。”三哥转过身准备关门进去。
身后的王新衷用力握紧了拳头，咬紧牙才没再说出别的话，就看着大门在他眼前关上了。
他回到吕家时，吕佳芯正陪着女儿在看电视，小姑娘看见衷哥回来马上缠了过来。
吕佳芯随口问，事情办好了吗。
衷哥摸着小姑娘的头顶，“他答应了，明晚我过去接他。”
吕佳芯放下手里帮女儿拿着的薯片口袋，“不用你过去了，明晚宝宝要去看电影，你陪她，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了，照顾好宝宝。”
衷哥的手指在小姑娘头顶，微微一僵。
————
新一天的早上，又是雾气漫城。
给裴锦准备的越野车停在门口，三哥正和裴锦坐在车里，刚才裴锦开着车溜了一圈适应下新伙伴，三哥也跟着一起。
裴锦对车子还挺满意。
只是她的情绪就是一直提不起来，总感觉怅然若失的，像是把什么重要东西落在了马上要离开的这座边城，以后也没机会再找回来了。
三哥很容易就看出来了，也猜到八成导致裴锦如此的原因。
“那我，中午就出发了，你真的想好了？”裴锦看了眼身边副驾位置上的三哥，总觉得每隔一个夜晚后再看见他，他身上的生气就淡下去几分。
这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三哥没告诉裴锦昨天那个跟着吕佳芯的衷哥上门来的真正目的，只说过去打交道的人知道他回来了，就来问候一下。
裴锦虽然并不了解三哥过去，可是也凭直觉知道那些他打过交道的人，肯定算不上什么朋友。
可是三哥不愿说她也知道问了也没用。
这次分开，下次见面就不知何时了，裴锦总有不大好的感觉，也许这次离开就很难再见到三哥这个人了。
所以，她还是想为陪了她这两年教会她太多东西的这个人，做点什么。
那个笔记本过去都做过什么她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在她手里，笔记本每次启用几乎都伴随着仇恨和杀戮，她觉得该做点别的了。
可三哥依旧态度坚决，表示他不需要。
“尽快送到老喇嘛那里，然后你要想办法融进社会里，做个普通的女孩子，我希望你能那样。”三哥昨晚睡得不踏实，眼睛周围都泛着青色。
“还有，有些人注定不会跟你走一辈子，路上遇到了一起走了一段也挺正常，好多人都会遇到这情况，所以别太往心里去。”三哥又补充了一句，说完看着裴锦。
这话说得很是鸡汤，也没指明具体的人和事，可是裴锦完全听得懂，她还是知道三哥那双眼睛看事的毒辣之处的。
他一定知道，自己和叶添之间发生过什么了，，没亲眼看见，可是他们之间那种微妙变化一定瞒不过三哥的。
“我知道。”裴锦干巴巴回了三个字。
三哥讲话，很少咄咄逼人追到底，听了裴锦这么说，知道她是真的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就不再继续下去。
中午的时候，雾气终于散开了，阳光直直的照下来，天气好的没边了。
裴锦拿着东西上了车，转头看看车下送她的三哥和那个老管家，“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吧。”
三哥默然点头。
车子开走，渐渐出了视线范围。
三哥的脸色终于不必伪装的彻底阴沉了下来。
裴锦开着车很快到了离开归城的出口附近，这里路过贯穿归城的那条河岸边，很多人在河岸边聚集着，裴锦路过匆匆扫了一眼人群，东西方的面孔混在一起都看到了。
那些人都在看着河面，裴锦没什么好奇心，很快就开车过去了。
她不知道，岸边这些围观的人，都是在看河里面漂浮着的一具尸体上。人群里，还有那个她很遗憾离开时没能见到的人。
叶添的目光隐去了所有精芒，他夹在人群中看着打捞的人在河里干活。
身边有人在议论，“是个女人啊，这是自己跳的还是被人害了呀，真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