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的很像,谢谢,也算给我留了个念想,谢谢。”律广依旧垂头盯着笔记本,答谢的声音有点低沉。
裴锦扬扬眉毛,“就这光线……你看得清吗?”
律广终于抬起头,“我习惯长时间呆在黑暗的地方,眼睛的适应能力还不错……这个,给你。”他说着,合上笔记本,把另一只手里的匕首举到裴锦眼前,刀锋向下。
裴锦的眼神缓和下来,接过匕首,小心的放进衣兜里。
“做午饭之前,我还有时间,你画一张速写要多久?”律广冲裴锦微微一笑,把笔记本放到木桌上。
“这个不一定,不过最多一小时。”裴锦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现在是上午快九点。
“那去院子里吧。”
“好啊。”
今天来小神庙转经供奉的人不多,院子里很安静,甚至有点寂寥的感觉,裴锦跟着律广走到一处有阴影的墙根下。
“这里可以吧。”律广把拎出来的两把椅子放下,裴锦坐的他放到墙根下,自己则直接坐在了高原的浓烈阳光下。
他微眯起眼睛,直视裴锦,手里捻着念珠,“你要画侧面是吧,我这么坐可以吗?”
裴锦坐下,看着律广摆出侧身的坐姿,一时看得有点失神起来。他这个样子……裴锦使劲眨了几下眼睛,这疏淡的眼神,轮廓疏朗的侧脸,还有手指轻轻捻动的念珠,实在是……不像那个杀手。
当年在汉堡,她虽然并没真正看到杀手的样貌,可那股掩藏不住的戾气她还是记得很清楚。而那些,在他的身上几乎看不到踪迹。
可是所有的讯息,她摸过的那双手,吕佳芯和他的只言片语……裴锦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你又动摇了,就是他,别乱想了。
“可以吗,可以就开始吧,抓紧时间。”律广久久听不到裴锦回答,微微侧眸扫了她一眼。
“可以,你别动,二十分钟我们休息一次。”裴锦打开画夹,拿出纸笔。
律广眼里浮上笑意,“不用休息,我坐得住。”
裴锦握着笔愣了一下,可是没再回答,动笔开始画画。
时间在笔尖接触纸面的刷刷声中,一点点流逝……
画起画来,裴锦的心情久违的明朗起来,即便描绘的对象是个伪装者,也并不影响她短暂投入,做喜欢的事情。
从小到大,裴锦总认为,她只有握着笔画画时才是个正常的人类,两年来没摸过画笔的手,此刻带着一种生理上的渴望。
开始画他的手时,裴锦放慢了笔速,更多时是抬头看着律广,观察他几乎未变过的面部表情。
“卡尔死了,你很伤心吧,你把它埋在哪里了。”裴锦突然问起来。
“伤心谈不上,埋在我小时候玩的地方了,三年前地震后,那里彻底成废墟了,不过倒是一处不错的埋骨地。”回答得声音清淡至极,不带任何情绪。
“你小时候……一定离这里不远,你从小就是在迦绒长大的?”裴锦抬起笔正对着律广的脸,眯起眼睛。
律广手里一直不停捻动念珠的动作,不易觉察的停顿了一下。
“有几年,一直在这里。”
“噢,那你没当守墓人之前,做什么?”裴锦低下头,笔尖在画中人的眼睛那里停下来,等待着回答。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裴锦等不下去了,正打算再次开口时,顿珠小跑着出现在眼前。
她直接冲到裴锦面前,语速急促,“客栈刚来过电话咧,你今天来还带着个小孩吗?”
裴锦听的一头雾水,“小孩,没有啊,我自己开车来的,怎么了……”
刚问完,裴锦马上意识到什么,心里莫名揪紧了一下。
“糟了,客栈的那个小麦说,老板的孩子不见了,他就问问你有没有看到,没有的话,我赶紧去告诉他咧,遭咧……”顿珠说着转身就走。
裴锦从椅子上站起来,脑子里一瞬间有点乱,小强巴怎么会不见了,小麦能把电话打到管委会,那一定是实在找不到了才想到她。
她起身就跟上顿珠,律广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望着裴锦的背影,抿着嘴唇回头看了下画夹上那张没完成的速写,把念珠盘回到手腕上,也跟了上去。
管委会的办公室里,顿珠跟小麦刚说了几句话,就换了裴锦。
小麦一听是裴锦的声音,语气里马上带了哭音,“小锦姐,出大事咧!我就低头回微信的功夫,强巴就不见了,我找遍了镇上也没有……”
裴锦蹙起眉头,不耐烦的打断小麦,“全哥呢!”
“全哥早上跟你脚前脚后出门了,我打他手机也不通,这可咋整啊……”
“你先别急,强巴平时去的地方都找了吗?是不是贪玩躲到哪里去了,那小子总在镇上玩,应该不会丢吧……”裴锦想着小强巴平时的机灵劲,实在不愿相信他是走丢了。
小麦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姐,我看不是……真的,之前没跟你说,你来之前,全哥他……收到过恐吓信来着,说是要老板小心点,看好他的心尖肉……心尖肉就是强巴啊,姐你说……”
裴锦握着话筒的手指使劲一用力,指尖泛白起来。
“报警了吗,继续给全哥打电话啊!我这就回去……”裴锦说完就想挂电话,小麦却在那头突然喊了起来。
“怎么了,小麦说话。”
小麦声音发抖起来,“姐,打扫卫生的小妹刚去全哥屋里来着,全哥手机没带,我刚看了眼,有条新短信……心尖肉在律家老宅,两小时之内带着我要的东西来见面。姐,这啥意思啊,完了,强巴这就是被绑架了吧!”
擦,裴锦脱口而出骂了一句,顿珠在她旁边听得一愣。
律广站在门口,他听到裴锦冲着电话说她马上回去先别报警,然后就见裴锦撂下电话,转身沉着脸往门外跑。
“出什么事了?”律广一把拽住裴锦。
裴锦怒目而视,“客栈老板的孩子出事了,我要赶回去。”
律广松开手,“孩子不见了吗?”
裴锦无心理他,嗯了一声往外跑。
律广看了一眼顿珠,没说话,转身也跟着裴锦出去了,一直跟着裴锦到了山脚下,裴锦开车门才注意到律广一直跟了下来。
“找孩子的话,我可以帮忙,这里我很熟,我跟你去客栈。”律广并无得到裴锦同意的意思,自己开了车门,直接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裴锦愣了愣,目光下意识朝后备箱看看,想了一下,坐进车里,“也好,孩子是不见了,律家老宅你熟悉吧?可能要去那里。”
律广侧眸看着裴锦一脸焦急的神色,“再熟悉不过,走吧。”
车子在空旷的原野上疾驰,接近律家老宅废墟的时候,裴锦特意挑了路边并排几棵树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
车停的很急,律广身子往前一仰,刚扶稳了,裴锦那边已经开了车门下去。
路上裴锦已经想好,她决定不回客栈,既然联系不上全哥,回客栈也只是白浪费时间听小麦啰嗦,不如干脆直接去律家老宅。
“你要直接去找孩子?”律广也下了车,看着自己熟悉的那片废墟,问裴锦。
裴锦迎着风点点头,她从兜里拿出一个发圈把长发扎起来,又弯腰紧了紧鞋带,这才一扭脸看着律广,“有人给孩子爸爸发了威胁短讯,我想孩子是被绑架了,现在联系不上全哥,我要直接去找强巴……也许有危险,还跟我去吗?”
头发束起来,裴锦精致的脸庞完整的出现在律广面前,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清楚的看清裴锦的样子。
往前走了几步,律广把半蹲的女孩笼在了自己高大的身影之下,他垂下头看着她,“虽然我觉得你有点冲动,可如果孩子真是被绑架的话,那抢时间很重要,我愿意跟着你。”
裴锦站起来,心里涌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可小强巴的事情让她无暇仔细去想,她看着律广沉静的眼睛,“我没去过那里,那里面有什么容易藏人的地方,你想想,我们该怎么进去。”
律广的目光越过裴锦的头顶,脸色沉峻,“跟我来吧,还有……”他说着,突然就伸手,不等裴锦有反应,已经把她冲锋衣的风帽拉起扣在了裴锦头顶。
做完这些,他又朝着裴锦一伸手,修长的手指并拢,“把你的匕首借我用用,一会儿你跟在我身后,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要保持冷静。”
裴锦一怔,她觉得自己的脸颊突然发烫起来,就在刚刚,他的手指去给自己戴帽子的时候,轻轻地从脸颊上蹭了一下。
那肌肤相触的感觉……裴锦觉得连耳朵都开始发热了。
律广看着裴锦的模样,“给我啊。”
裴锦把匕首拿出来,可是没递到他手上,只是转身站到了律广身后,“还是我拿着,你只要给我带路就行。”
律广没动,裴锦没看到他嘴角弯起的那一抹笑意。
裴锦抬眼看着律广的后脑勺,他头发剪得很短接近光头,从后面看上去,倒是很像在高原上常见到的那些僧侣的样子。
一个念头突然在裴锦心头冒出来……这两年在路上,总有人说她有佛性,可在她看来,有佛性……应该是他这个样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