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的电脑旁边点着一根蜡烛,有人坐在影影绰绰的烛光里。
陆心俞还没走近就确定,坐在前台的人,不是小麦。
果然,小麦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陆小姐你下来啦,洗上澡了没有啊?真是不好意思,迦绒这里很久没大晚上停电了。”
陆心俞在昏暗里冲着小麦翻了个白眼,小麦没看见,乐呵呵的走到前台那里给她拿蜡烛。
坐在前台的那个人没看他们,依旧低头在看什么东西。
“全哥,这光线看书眼睛受得了吗,过去跟大伙坐坐吧,刚才大伙正聊自己在路上遇到的有趣事呢。”小麦拿起两根蜡烛,凑近这人身边说道。
全哥抬起头,冲着小麦一笑,他的样子在烛光下清晰起来。
“我这么多天没在家,你表现不错啊!这停水停电的,挺有气氛。”全哥呵呵乐着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拍拍小麦的肩头,目光移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陆心俞身上。
“哥,这真是意外,也奇了怪了……咱们这儿好久不停电了,咱家水泵又跟着凑热闹……”小麦尴尬的笑着解释,他跟着全哥回头看,发觉看的是陆心俞后,正打算开口介绍,全哥倒先开了口。
“哈哈,老乡,咱们还真有缘分,你怎么就住到我店里来了!叫我全哥吧,这客栈是我开的。”全哥扒拉开有点发愣的小麦,朝陆心俞走过去。
陆心俞也认出来了,这个全哥就是下午在中巴车上遇到的那个中年男人,东北老乡。
还真是够巧的。
“全哥你好,我在客栈住了几天了,听小麦说老板出门去收珠子了,原来就是你。”陆心俞握住全哥伸过来的手,想起小麦主动跟住店客人说起老板不在家的事情。
全哥微笑着点头,“是啊,我每年都去寨子里转转收点东西,今天在车上……”全哥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他看看陆心俞身后院子里那群围坐的客人,咳了一声才又接着说:“今天在车上,你没……不见什么东西吧?”
陆心俞心头,咯噔一下。
正想着该怎么接话,一对儿年轻的男女突然从客栈门外走进来,进门就是一通大喊小叫,小麦赶紧迎上去解释客栈停电的事情。
全哥没怎么在意,继续看着陆心俞说:“我刚才的意思是说,今天车上那三个本地小孩,是小偷。”
陆心俞想着放在背包里不见的那枚奶奶的戒指,她看不太清楚全哥此刻的眼神,跟人打交道经验也并不丰富,犹豫一下,最后决定不把自己还真是丢了东西的事情讲出来。
她避开全哥的注视,看着小麦和那一对儿男女说:“没有,全哥怎么知道他们是小偷啊?”
“常年呆在迦绒的,都知道。没丢东西就好,他们老早就盯上你了,小姑娘自己出门在外要提高警惕啊,财不外漏。”全哥观察着陆心俞的神色变化,语气蛮平静。
“哦,谢谢,我知道了。”陆心俞垂下头,财不外漏这个她知道,她一时间还没想出来,自己究竟是在哪里漏了,怎么就被那三个孩子盯上了。
身后的院子里,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声,全哥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朝那边看,招呼着陆心俞一起过去。
那边的小麦刚把那对男女应付完,听到全哥这么说,也跟着说让陆心俞过去跟大家一块坐坐,还把两根新蜡烛交给陆心俞。
“姐,咱们客栈里住的人都挺有意思的,反正没电回房间就只能睡觉,凑个热闹吧。“小麦自来熟,已经把对陆心俞的称呼,从陆小姐切换到了姐上。
陆心俞原本只想跟小麦拿了蜡烛就回房间,现在被他们这么一说,觉得不好表现得太不合群,就跟着全哥朝院子里走了过去。
小麦忙活着搬了两把椅子放到桌子那边,全哥和陆心俞挨着坐下,桌前的十几个人都瞅着全哥和陆心俞。
“还没跟大伙介绍呢,这是我们客栈老板,全哥,晚上才回来的,这位也是咱们客栈客人,对啦,姐你是做哪行来着?”小麦跟新闻发言人似的介绍完毕,抻头看着陆心俞,摸摸头顶。
众人的目光刷的都聚到了陆心俞脸上。
桌上虽然点了很多根蜡烛,可是光线依旧挺暗,陆心俞向来不习惯在人前说话,被大家这么盯着看,让她实在紧张。
“我们刚才都自我介绍过了,从哪来的,做什么的,你先说我们再跟着说一遍。”坐在陆心俞对面的一个姑娘,声音爽朗的开了口,边说边冲着陆心俞笑起来。
周围几个人跟着附和,全哥也看着陆心俞说出来玩经常会在客栈里这么聚聚,他的东北口音,这时候恰到好处的让陆心俞缓解了紧张的情绪,她的一只手插在衣兜里握着打火机,转过头看着小麦说:“我从盛京来的,画画的。”
“呀,画家啊,好浪漫的职业!”对面那个姑娘听完陆心俞的话,带着明显的羡慕语气喊了起来。
“那来迦绒是为了采风吧?”一个高个子的男生问陆心俞。
小麦瞧着高个男生,跟着说:“对啦,你也是学艺术的是吧,去年来也住在我们这里,我头一次听说采风这词儿,就是从你那呢!”
高个男生点点头,语气有些倨傲的说:“我是搞摄影的,这回来想拍个神树的特辑,参加一个国际比赛。”
“国际比赛啊!你们都好厉害,不像我就是个小白领。”对面的姑娘再次羡慕的说话,高个男生很受用的嗯了一声,眼神却朝着另外一个长发披肩的姑娘看了过去。
“神树……是姻缘山那个庙里的神树吗,你要去拍那个啊?”小麦好奇的追问着。
高个男生牵了牵嘴角,视线继续看着那个长发女孩,回答小麦的问题,“就是那个,外国对咱们这些神秘文化感兴趣,投其所好。”
陆心俞垂下头笑了笑,她很讨厌这种带着明显功利心的所谓搞艺术,可惜现在这样的人,有点太多。
大家把话题自然转到了神树上,有人念叨着正准备去看看,已经去过的几个人就开始讲起来看到有当地人在神树下跪拜的事情,大家的注意力从陆心俞身上渐渐转移开。
听着高个男生拽着好多专业名词在那里谈论艺术,陆心俞站起来,打算这就回房间。
起身的功夫,猛地想起之前从二楼往下看时感觉到的那道目光,陆心俞朝周围的人看,想找到那道目光的主人。
一圈下来,没任何发现。
陆心俞觉得心烦,她拿着蜡烛想跟身边坐着的全哥打个招呼就离开,这才注意到全哥正跟几个人在聊收珠子的事情,听到陆心俞跟他说要回去睡了,就微笑着点头说了句晚安。
等陆心俞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全哥这才抬起头瞥了一眼她的房门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一天折腾下来,陆心俞躺到床上,听着门外院子里众人的喧闹声,不知不觉很快睡着了。
夜里不知道几点的时候,几声好大的吼声把她从梦里惊醒。
等她睁开眼睛时,就觉得自己的房门被猛地打开,几道黑影冲到床边,不等她做出反应,一个带着金属冰冷触感的东西,已经抵上了她的额头。
有人拿枪,对准了陆心俞。
一双有力的大手,隔着被子死死按在陆心俞的胸口上。
“别动!”
随着一声大吼,几道刺目的手电光束在屋子里到处晃着,陆心俞不能动弹,心里瞬息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是怎么了。
自己被人抢劫了?有人要半夜入室绑架她?
“集中光源搜!别拉下任何东西!”拿枪顶着陆心俞的黑影发了命令,其他人开始在屋子里动起来。
陆心俞仰面躺在床上,只能看到天花板上跳动闪着的手电光影,耳边听着屋子里各种翻动东西的声音。
很快就有人在黑暗中喊起来:“她的行李里,没有!”
无人回答,翻动声继续。
隔了一会儿,再次有人大喊:“我这儿也没有!”
抵在陆心俞额头的枪口移开,按住她胸口的那只手却丝毫不动,手的主人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去问问隔壁什么情况。”
“是!”回答的人还没来得及行动,门口就有人冲进来喊道:“找到了!”
陆心俞感觉到按住自己胸口的手稍微松了松,她刚要转头去看门口,就被喝住了,“别动!”
两个黑影从屋外走进来,直奔陆心俞床边站住,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几袋东西,另一个对按住陆心俞的人说:“找到了,六袋,跟给的消息对上了。”
尽管陆心俞看不到这人的脸,可他的声音还是在开口的一瞬间,就让陆心俞下意识朝他转过头。
好听的声音,让人听过就忘不掉。
“你去再检查一遍这里的东西,其他人都去隔壁。”按住陆心俞的人终于松了手,他用手里的枪指了指说话的黑影下达命令,说完看向陆心俞。
陆心俞也看着他,一个面孔方正的男人脸出现在面前,他个子很高,像个巨大的柱子杵在床边上。
他面色冷峻的盯着陆心俞,说:“我们是警察,有人举报归来客栈有人藏毒,刚才搞错了,你现在可以起来了。”
他说完,也不等陆心俞说话,大步流星的拎着枪就走了出去。
陆心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扯住被角,望着这个自称警察的男人。他说的还真是轻松,一句搞错了就完了?就这么走了?
刚才被人拿枪指着脑袋的恐怖感觉实在太过强烈,陆心俞的心跳得一砰一砰的,这会才感觉到自己被吓得浑身都是汗。
屋子里的灯,突然就亮了。
敞开的屋门外有人在喊来电了,蹲在地上翻陆心俞东西的那个人也站起来,他空手,沉默着直接朝门外走。
“你……站住。”陆心俞看着他瘦长的背影,冲口而出,人也从被子里坐起来,露出光洁的肩头。
她习惯裸睡,此时被子下的身体,只穿着底裤。
眼看着黑影还在继续朝外走,陆心俞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的场景,抿抿嘴唇又冲着他喊:“警察……就可以这么大半夜闯到单身女人屋里,一句搞错了就没事了吗?”
他在门口站下来,并没回头瞧床上的陆心俞,只是语调平常的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警察。”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