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添一走进餐馆里,迎头就看到丁经理正在训人,后厨几个人一字排开站在那儿,看来是后厨工作出了问题。
丁经理也看到叶添了,她很快结束了训话,拉着叶添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马上看着他,一脸惊讶的问:“是你抓了吴尚莲?”
叶添歪头做思索状,“吴尚莲……哦,后厨大婶啊,是啊,我抓的,不好意思啊丁姨,你又得招人了。”
“别贫了,你又受伤了没有啊……”丁经理用力拍了叶添肩膀一下,叶添故意哎呦了一声,伸手捂住了肩头,吓得丁经理以为打到他的伤处了。
“你啊,你能不能别干这个了,你看看你这一身伤,我哪次见你都是带着伤,你再这样下去我都没脸去见你妈了,你小子……”
丁经理话未说完,叶添一下子给了她一个亲热的拥抱,还笑呵呵的对她说:“丁姨,你去见我妈还早着呢,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听着这个一脸硬汉气质的男孩跟自己撒娇,丁经理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用,只好拍了拍叶添的背,“这趟回养龙去见见他吧,你看餐馆什么时候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开过分店,这里饮食习惯和内地差异很大,丁姨这些年要多辛苦才能把这个店撑下来,还不都是为了你,当初决定在迦绒开分店,只有他坚持,你别跟我装傻说你不知道啊……”
叶添默默听着丁经理这番话,他当然知道这些,他只是不说罢了。
他放开丁经理,露出一瘸一拐的样子走到了椅子上坐下,屁股刚挨到椅子上就歪着身体,夸张的一咧嘴。
“怎么了!”丁经理紧张的走了过来。
“发烧就去打了一针退烧,屁股被扎的疼啊!”叶添痛苦的解释着,惹得丁经理又气又心疼的看着他。
叶添很快又笑了,他拿起办公桌上的一支笔在手里转着,问丁经理:“丁姨,他没让你在这里……做点跟餐饮无关的事吗。”叶添看着坐到自己对面的丁经理,问起来。
丁经理眼神心疼的盯着盛海训,不回答他的问题,“别岔开话题,你的腿又伤了是吧!”
叶添嘿嘿笑,“没大事,后厨大婶还有两下子,被刀子刮了一下。丁姨,回答我。”他说着,手上动作停了下来,脸色也渐渐严肃。
丁经理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他让我做的就是要看着点你,还能干嘛!这都多少年了,他早就不干那个了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就过不去这道坎了呢,毕竟是父子……”
“丁姨。”
丁经理不再说下去了,叶添又露出带着些孩子气的笑脸问她:“丁姨,那个陆心俞是怎么来餐馆的?”
“陆心俞,你说她啊,别提了,她总共来了没几天,今天又没来上班,我打电话过去想问问,因为她之前跟我请假说朋友在姻缘山出事了,结果还不接电话也不请假,我正考虑让她以后别来了,她那个样子也不像是很需要这份工作。”丁经理很不满的回答。
“什么朋友在姻缘山出事了?”
丁经理回想了一下,“那个在姻缘山失踪的女游客,新闻都报了的那个,她说那是她朋友,我因为这个才给她假的,毕竟是出了人命,现在我倒怀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了,你问她干嘛?”
叶添往椅子后背一靠,“没什么,后厨干活时挺聊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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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哥把车直接开到了姻缘山下。
陆心俞透过车窗朝山上望,全哥却看着陆心俞的侧脸,最后犹豫一下要不要按着决定那么做。
这辈子做过的重大决定,最后总会带给自己事与愿违的结果,全哥实在是怕了。
“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看完之后你再好好想想,如果还坚持要那么做,那……爸爸就陪你一起。”全哥终于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陆心俞转过头看着他,点了下头,“行。”
全哥带着陆心俞上山,路上彼此都不说话,直到在前面领路的全哥在路上停了下来。
他朝路边的树林看了一下,回头对陆心俞说:“那个木屋子到了,我就在这里给你讲件事儿。”
陆心俞不说话,眼神朝树林里隐约可见的那间木屋子看着。
四下无人,全哥看了一圈后才小声开口说:“我拿到笔记薄的时候,还剩下12页来着,不过借给别人用了一页,那个人就死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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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心俞看着全哥。
她知道死在过去的那个人是谁,从在小寺庙门口听了谢晓雨看似惊吓过度的胡言乱语时就猜到了。
“我是从老主持那里拿回笔记薄的,那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东西,可他居然没告诉我你奶奶去世的事情……”全哥话里透着憎恨,他想到那个老和尚的样子就讨厌,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陆心俞吸了口气,“老主持不知道奶奶不在了,我没对他说,他们很久都没联系了。”
全哥怔了怔,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他朝树林里走了走,陆心俞跟上去,那个木屋子离得更近了。
“你奶奶跟我说,那个笔记薄……”全哥看了一眼陆心俞,“因为我坏了规矩用了,以后就变了用的办法,我不信你奶奶的话,她总骗我,可我又不想冒险,我那时候还想着要回去把你找回来呢,所以就拿那姑娘试了一下……结果,你奶奶果然是骗我!”
陆心俞能感觉到,自己这个爸爸对他的母亲也带着深深的恨意,她不知道这一对跟自己有着血脉关系的两母子究竟有什么样的恩怨过往,她只是记得奶奶临走前唯一留下的那句话。
“儿子,妈妈对不起你。”
奶奶都没来得及留给她只言片语,却在弥留的时候对那个并不在身边的唯一儿子说了这个,陆心俞后来在很多失眠的夜里想过,她觉得那是奶奶十几年来最大的心病,可惜到死都没能解开。
陆心俞看着全哥想,她是不是应该把这句话告诉他呢。
“那姑娘在客栈聊天时说起了她的事情,我那时候正愁怎么找人去试试那东西,她们就正好出现了,那姑娘一直就挺信邪门歪道的东西,未婚夫出事后她没少找人问卜吉凶,听她说还做了什么法事,我就想了法子告诉她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存在,结果……完事后我进了屋子把笔记薄又拿了回来。”全哥不再往下说了。
陆心俞听着,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蹙起眉头看着全哥问:“那个同伴呢,她不是在木屋外面等着,就没发现你进去了?”她想起谢晓雨跟她说过,她后来进木屋里找过刘洁。
全哥愣了一下,很快摇摇头,“应该没看到,我在那个同伴冲进屋子又出来后才进去的,她那会儿已经跑开去喊人了。”
陆心俞没再问别的。
她当时就想过,谢晓雨和出事的刘洁应该不是从老主持那里得到笔记薄的,可她也没想到那个幕后的人会是全哥,会是自己以为已经死了的父亲。
老主持的死,会不会也和他有关,陆心俞突然觉得自己后背发凉。
全哥不知道是原本就打算说这个,还是和女儿有了天然的心有灵犀,他接下来就说到了老主持,说到了他在小寺庙里是如何拿到笔记薄的。
陆心俞听着他有些啰嗦的讲述有些走神,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相信他说的话,可是当她听到全哥说他拿了东西离开时老主持并没死的时候,竟然还是松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眼睛一热,赶紧使劲吸了口山里的新鲜空气,全哥似乎也没觉察到她细微的变化,还在继续往下说。
“好了,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可你毕竟是……我不会对别人说这个的,当然我说了也不会有人信,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把笔记薄给我。”陆心俞打断了全哥的话,她没耐心等下去了,只想马上拿到笔记薄,开始她的计划。
全哥抹了把脸不往下说了,女儿那句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让他难受死了,他伸手从外套的内怀里拿出了那个破旧的笔记薄,望着陆心俞冷淡的神色。
陆心俞的目光,紧紧盯在了笔记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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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为什么会死在过去,她不是回来后才死的吗?”陆心俞看着全哥翻开笔记薄,就问他。
全哥一页页翻着笔记薄,终于翻到了要找的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笔记薄右下角的位置上,那里有一行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的阿拉伯数字。
“1997·6·1”
而他之前翻过去的那些页,肉眼看上去也几乎都是空白的,只是大多数页面的右下角那里都会有一串颜色很淡的字迹,都是些阿拉伯数字。
1997……全哥在心里默念,难道他真的是心急之下写错了要回去的时间,明明是要回女儿被拐走的1995年,可是笔记薄上留下的就是1997年,还真的是自己写错了,怪不得自己回到了出事的两年之后了呢。
全哥心里的疑惑解开了。
昨天他都没顾上去检查笔记薄上的时间痕迹,脑子里全是女儿骤然出现带来的冲击,这下总算是弄清了。
阴差阳错,倒是成全了他,全哥不禁低头苦笑起来,等他听到陆心俞问的问题,就又把笔记薄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就是刘洁用过的。
全哥拿着笔记薄,朝陆心俞走过去,到了她面前指着笔记薄上的这一页说:“你奶奶骗我说这个换了用的办法,我把你奶奶告诉我的办法教给了那姑娘,你看……这上面她写下来的字都还在,所以她会死在过去,陆家人的狠毒是骨子里带来的,遗传的!”
全哥再次露出带着恨意的眼神,他回想着母亲跟他说换了用法时的样子,没办法不恨。
陆心俞听了他的话却依旧脸色淡然冷漠。,完全不受全哥末了那句话的影响。
她朝笔记薄上看着,翻到的一页上真的有黑色笔写下的字迹,“2013年8月20日,去井廊的401国道上,丰田越野车内,孟强,未婚夫。”
字迹娟秀整齐,只是最后未婚夫那三个字看上去写得有些潦草,陆心俞不知道刘洁写这些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兴奋,惶恐,茫然……都无从知晓了。
“不这么写,要怎么写?”陆心俞抿了下嘴唇,垂着头问全哥。
全哥的手指,点了点那些黑色的字迹,“回到过去,不能用笔写的,写了,回到过去就不会活着回来了。”
陆心俞短暂沉默,之后语气冷漠的问:“那正确办法呢。”
全哥把笔记薄翻到空白的一页上,他举起自己的食指在空气里虚空的比划了几下,然后看着陆心俞冷淡的脸色说:“每次回去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时间一到就会自动回到现在,回去之前要先找个适合的地方离开,我们去车里,你告诉我想要回到什么时间,我再教你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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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添从餐馆离开后,没按着他答应丁姨的话回去好好卧床休息,他还有事要办,要去姻缘山。
腿上的伤口挺疼,可还不到妨碍他开车的地步,他开着吉普车就上路了。
开的不快,车子经过路边的一家杂货店时,叶添突然就想起了和一群男人站在风里抽烟的那丫头,想起了她冷漠疏离的眼神,还有……
叶添的嘴角一弯,忽的笑了,还有那两条笔直纤细的长腿,白皙的脚踝。
她会在哪儿呢。
又忘了要她的手机号,她也没问自己的,就那么离开了。
陆心俞离开后,叶添检查了一下家里的变化,他发觉床头柜上少了一本书,可不知道具体是哪本,他只记得一共有九本书放在那里,其中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叶添突然想起了什么,车速慢了下来,他记得那是从网上快递给他的一本书,他上一次去保护区之前收到的,走的时候都没来得及看是什么书,只记得给他送书的人说那书叫《假面》,就是那个叫不长心的女孩写的书,送书的人说自己已经看过了,又买了一本给他也看看。
叶添下意识就觉得,那本书一定被陆心俞看到后拿走了。
他一路想着很多事情到了姻缘山,跟派出所的老赵联系好之后,就开车朝派出所走,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自驾游过来的游客不少,因为山脚下的路边停了很多外地车牌的车,叶添放慢车速缓缓往前开着。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叶添瞥了一眼车牌子,猛然就踩了刹车,他看后面没有车跟着就倒车回去。
没看错……叶添仔细看了下越野车的车牌子,就开车门下车,走了过去。
在停车场发现昏倒的陆心俞时,她就是趴在这辆车旁边的,叶添当时特意记了车牌号码。
到了近前,叶添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往车里看,车里应该没人。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回去,心里暗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干嘛会对这辆车那么感兴趣,他想什么呢。最近自己都觉得自己某些行为怪怪的,看来他的头疼可不简单,搞不好脑子真的出了什么毛病呢。
重新开车往前走,可还没开出去多远,叶添就再一次把车猛地停了下来。
他紧紧盯着倒车镜往后看,眨眨眼睛确定自己不是花眼后,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叶添从后视镜里清清楚楚的看到,刚才他走过去看到车里空无一人的那辆黑色越野车,现在却突然坐了两个人在里面。
他视力极好,一眼就认出来,坐在副驾上的那个人,正是陆心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