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钰笑的尖叫声将整个景家的人都吵醒了,一看到她躺在地板上,吓得赶紧把她送进了医院。景牧荫发现景钰笑的后脑勺上出现了一个血窟窿,有一股艳红的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触目惊心。多多吓得捂起了眼睛,他一把抱起她,也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医院。深夜的医院里,弥漫着一股冷森森的腐朽的气息。
叶佰珞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医院,景牧荫的眼前闪过许多穿着制服的人,匆促的步伐,忙碌的身影。这一切都令他感到惶乱。医院里灯火辉煌,照得四壁惨白。给人一种难以忍受的压迫感。好在多多已经躺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在景德的安慰之下,叶佰珞的哭声愈来愈小了,但是时不时还伴有啜泣声。
“牧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景德神色严峻地盯着他的脸说道。“钰笑怎么会从楼上摔下来的?”
景德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一旁抽噎的叶佰珞也带着泪痕满面的脸望着他。
他垂下眼梢,看着自己怀里的多多。他要怎么跟他们说呢。刚才景钰笑从楼上摔下来那一刻的一幕幕影像来断地在他的眼前叠印,放大,压迫得他心肺剧痛。
“钰笑一定是不小心摔下来的吧。”景德捕捉到他眼底的那一丝迟疑,又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说道。他的潜意识里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与这件事无关。否则的话叶佰珞又要大吵大闹了。
叶佰珞听了他说的话,又低下头去呜呜地抽噎着。
“不,钰笑是被我不小心推下楼的!”他仰了仰头,还是下定决心说道。正因为景钰笑想动手掐死多多,他才会奋不顾身地推开她,致使她从楼上摔下来。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自己也是有一定责任的。
景德张了张嘴,露出茫然不安又错愕的表情,脸上像是涂了一层灰色的油彩。
“景牧荫!”叶佰珞的泪水从脸上滑落下来,一直滴到了嘴唇边。她立即变得张牙舞爪起来,扑向景牧荫。景牧荫下意识地俯下身子护着多多。叶佰珞对着他又骂又抓又踢:“你这个扫把星,你害死我的大女儿还不止,现在又来害我的小女儿。你害死一个又一个。你怎么对得起我?”
景德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拦阻了叶佰珞,他惊得连声音都变调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牧荫,你怎么会把钰笑从楼上推下来啊。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叶佰珞停止她的行为,对着景德破口大骂道:“你到现在都护着这个畜生。我知道你重男轻女,对于我生的两个女儿,你一点也不关心。你的眼里就只有儿子!景德,你赔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叶佰珞将矛头转向了景德,又哭天喊地怀念起她早夭的大女儿。一时之间弄得景德手足无措。
他趁机抱着女儿从医院逃了出来。刚走到医院的门口,多多就醒来了。
“叔叔!”她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马路说道,“我们在哪里呢?”
“多多!”他将女儿放在地上,从身上脱下外套替她披上。这才发现手肘的两侧火辣辣的疼痛,刚才叶佰珞发疯的时候抓起的。“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公主城堡吗?”多多乌黑,聪明的大眼睛闪烁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他还怎么回去景家呢。他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多多又喊道:“找妈妈去!”
他弯下腰替多多卷起袖子。他的外套给多多穿着,实在是太大了,可以当一件大衣了。他替女儿一颗一颗地系上扣子,再亲了亲她粉红色的面颊:“叔叔带你去以前妈妈住过的房子好吗?”
多多用力地点了点头,搂住了他的脖子。
再一次回到了丽洋公寓。多多在电梯里的时候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他知道女儿困了。回到了久违的丽洋公寓,这里的一切都不曾改变。他将已经昏睡的女儿抱到曾经他们卧室里的大床上去。这样一个夜晚,禹俏他在做什么呢。他久久地站在窗前,看着月光的清辉涂在灰白色的马路上。他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禹俏的电话。
“喂,是我。”他的声音微微地哽哑了。
禹俏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疲倦:“怎么了?多多有事吗?”
“多多她很好。”他忽然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自己的喉咙。
“哦。那就好,没事的话我就先睡了。”她一点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即使有的话大概她也不会放在心上了吧。他握着手机,仿佛有一滴冰水滴进了自己的心里。
“等等!明天你有空吗?我送完多多去医院换好纱布,再把她送回来。”他的声音低沉得有点沙哑。
她在话筒那端仿佛吃了一惊:“发生了什么事?”
“我家里出了点事。所以暂时不太方便照顾多多。”他的心脏就像跑步时那样剧烈地砰砰跳了起来。他把多多才接到身边照顾了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回过头看一眼,睡在床上发出平稳呼吸的多多,心中无比黯淡。
“你在哪里?”她沉默了半晌,话声突然又冒了出来。“我马上来找你。”
他咬了下嘴唇,报出了丽洋公寓。收了线,才发现天空中的黑云积了厚厚一层,风刮得窗子劈哩啪啦地作响,眼瞅着就要下一场大雨了。他连忙将窗子关上了,又想到她要来,便取了一把伞去楼下接她。
他在马路旁等了好久,才看到有一辆出租车姗姗来迟。她从车上跳下来,拿包挡着头就跑了过来。他连忙跑上前,将伞替她遮挡起来。八年前他们相爱的时候,她有好几次等在路旁,撑着一把伞等着他。他这个人一点也不懂得浪漫,逢年过节从来不知道送她鲜花。记得有一次,她也是在路边这样等他,小脸冻得红通通的。看到他从车上下来,就立即像个孩子一样钻进他的怀里。那时他的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他看到楼前栽种的树上长着不知名的鲜花,便顺手摘了一朵下来送给她。那朵沾了雨露的小花,她拿在手上还很高兴。然而现在他们每人撑着一把伞,无形之中有一条逾越不去的鸿沟。
“多多睡了吧。”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那微微潮湿的头发,与沾了点雨水的鼻子,看上去有一种异样的清丽。
“嗯。”他心事重重地说道。原以来她还会再问下去,然而她只是轻轻地斜了他一眼,便什么话也没有说。
两人一路无言地坐进电梯,按部就班地进入到房内。站在他身后换鞋的她突然说了一句:“我是来接多多回家的。”
他蹙额看到窗外的大雨,一句话很自然地从口中冲了出来:“今天晚上你就在这里睡吧。”
屋子里一下子死寂下来,安静得可怕。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跟多多睡卧室,我睡在客厅就行了。”
久久的,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看到她睫毛微微地一颤,小巧而又挺秀的鼻梁低了下去,似乎在做一番挣扎。窗外那雨点声啪啪作响,终于她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斗争,终于点了点头,她侧过脸,耳垂上的耳钉闪耀着眩目的光泽,停顿了一下,终于往卧室里走去。
他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被子与枕头还没有拿,又怕引起她的误会,不敢贸然地进去。可是凝神地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走进去。她还没有睡,半坐在床上,衣服整齐,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雨珠,聚精会神地盯着它们往玻璃窗上爬下去,拖着长长的尾巴一路留下痕迹。
看到他冷不防地闯了进来,她漆黑的眼眸里闪动着惊惶与警惕。
“我来拿一下被子。”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他对她比对陌生人还要客气。
她的嘴唇上反射着亮泽,只是动了动。
他拉开衣柜,只找到一条毯子。以往这种事都是由她负责的。但是他却不想去麻烦她。又在上层的衣柜里翻了翻,却怎么也找不到枕头。
她见到他弓着腰东翻西找的,于是忍不住走过来,拉开另一侧的矮柜,将枕头找了出来。
“我走的时候,被子,枕头,床上套装都放在这里。”她冷不丁地甩出一句。“以后你要用的话,就在这个柜子里找。”
他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直直地盯着她,直到她把枕头递到了他的手上。柔软的质地接触到手心,有一种暖流出其不意地流进了心里。他刚想说话的时候,她已经从他的身边走开了。他抱着毯子与枕头,神情落寞地离开了卧室。
这注定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睡在沙发上,脑海里像放映影片那样,从前两人在一起的片段一幕一幕观马灯似的掠过。窗外的雨声愈下愈大。明天会不会是个晴天呢。他心里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