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程流偈摇下车窗，微微探出头自下往上扫了一眼这家茶楼。楼下是旧式的茶馆改造的，桌椅板凳都换了沙发茶几，茶几玻璃底下还压着白花边桌布，一眼就能看出是虞城本地的特产。楼上改了公寓，沿街的一边留出挺阔的一条过道，窗户面相大街而开，靠窗摆了桌椅，虞城人素有吃早茶的习惯，老板又借鉴了上海时髦店铺的做法，预备了下午茶，晚上坐着看看夜景也是好的。程流偈微微一笑：不错。
茶官从后视镜里瞧见程流偈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个密告得没错，忙探出身子往楼上一指，“喏，就是那个，坐在窗边穿一件石青色旗袍的。”
程流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安然坐着翻看一本书，不时轻啜一口茶。倒像是别南会喜欢的类型，他心里暗暗思量着。可是既有陈生笑之鉴在前，他又岂会允许第二个陈生笑的出现？程流偈解开两边袖口的扣子，将衬衫袖子卷起，道：“宋等惆？”
“是。”茶官赶忙应承了一声，看见程流偈的动作便先一步下车为他开好了车门，看着他走进茶楼，不禁叹出声：“又有一朵娇花要被四少玩弄于鼓掌之中了。”说罢又觉得别扭，反复改了几遍都觉不妥，深怪自己说书听多了，弄得半文不白，又长叹一声，“不知道四少怎么耍她呢！”这样说了才觉得畅快许多，不禁拍了一下车前盖，惹得路人纷纷看他，茶官忙溜回车里去了。
程流偈理了理头发，一径往二楼宋等惆坐的地方走去。他压着步子尽量不让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太大的声响，走至宋等惆桌前便轻轻扣了下桌子，介绍自己道：“你好，我姓程，程均怅，均等的均，惆怅的怅。”
等惆心里像是喝了一大口凉水又吃了一小口热热的甜粥，她旋即抬头去看，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自信能带来这上天安排好一般的巧合。
如果她能料想结局，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有这样的好奇心。好奇是沦陷的第一步，而她已经开了这个头，且深深地不自知。
她眼中的他带着十二分礼貌的微笑，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精壮的手臂。他的手撑在桌子上，更显得瘦长，有隐隐的青筋，指甲盖是标准的椭圆形，有明显的半月痕。他肤色偏白，衬衫熨得很服帖，皮鞋锃亮。所有的印象都在她头脑中归结为两个字：干净。
她只觉得刚才喝的一口茶似乎还在胃里荡着，一下一下，和着她心跳的拍子。由好奇引发的好感以春月里杜鹃花从山顶上一直开到山脚的架势涌进她心里，烧成一团杜鹃花似的红色，填满了她整个的心。她旋即低下头不说话，她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可唯独觉得他熟悉。如果说别南为她做了整容手术，使她得以重生，那么眼前这个人就给了她一种新生之感，让她觉得自己是有生命的，她周身的血液是流动着的，她的心会加速，她对外界的温度有感知，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程流偈又扣了扣桌子，这回响了一点儿，问道：“你呢？”他明知故问，不过是想看看她的反应，或许能博他一哂。
等惆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她明明很想相信这个巧合，可是又告诫自己或许此人早就打听清楚了自己的名字才来这儿寻开心，于是索性不说话，又翻看起手边的书来。
程流偈觉得她有趣，又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看她穿的是件双绉旗袍，略一挑眉，这样的面料在这时候的天气里已经有些单薄了，便想顺手带上窗户，手刚举起来便一滞，他转了个心思，复又将手缩回，说了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就转身离开。
等惆纳闷，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便起身去关窗，正巧瞥见茶官给程流偈开车门，因为茶官今日戴了一顶帽子，等惆没看见脸就没认出来。她的视线整个儿都落在程流偈身上，看着他坐进车里，关好车门。
茶官没料到程流偈这么快出来，便问道：“四少怎么不多呆一会儿？”
“对着那个木头？”这话竟令他自己一怔，他不由想起那天与筠枝的对话，忽然觉得身子发冷，便摇上车窗，又将衣袖管放下重新扣好袖扣，改口道：“目的达到了，不用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