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虞城临江。流经城北码头的浥江里泊着一艘清末的大船，船头画着鹢鸟，好不气派。虞城上下有一十四个码头，十三个给了程家管，唯独城北码头给了一户曾姓人家，倒不是程家舍得让别人分一杯羹，因为在程家人眼里，世上只有价钱谈不谈得拢的事，若是有那么一件事谈不成，那是程家人还没那个心思，而城北码头正巧就是这么一件事。
城北码头不做专门的生意，不请帮工，不帮忙装货也不帮忙卸货。人要是从这里走没人会拦着，人要是从这里偷带点不干净的东西进虞城也不会有人查。在这里摆条船接接来往的人赚些钱也不必获得许可，既不签死约定摆不摆渡就更是随心。穷苦人和躲避仇家追杀的富人往往同坐一条船，交一样的钱吹一样的风淋一样的雨。
虞城的警察不管这档子事，他们巴不得多点人贩毒走私，好让虞城再乱一点，他们才好体现自己存在的价值，为民除害的同时把自己的口袋塞满，沉甸甸的银元碰在一起好像人们对他们的歌功颂德一样令人满足。百姓、走私贩和警察，在钱的交换与掠夺中抓住了让他们安心的东西，并乐于忽视那些不道德的零碎的事实。
城北码头上时常会有一个身影，定定地看着那艘弃用的大船好久好久。那是曾家的小姐，醒素。更多的时候曾家小姐身边会有另一个姑娘，那姑娘是个孤儿，寄住在曾家，以表亲的身份，叫薛书瞒。
“曾小姐，我们家四少请你过去一趟。”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弓着身子算是行了礼，做了个请的姿势让曾醒素和薛书瞒去那边山脚下的亭子。
整个虞城大概只有一个四少了，曾醒素明白，薛书瞒也不傻，猜到是程四少闲下来了要和她们谈城北码头的事，可也不十分肯定，只管跟着那个小厮走。
程流偈背对着她们来的方向坐，却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上了两杯茶，送到二人面前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端在手里不觉得烫，送进嘴里还是温的。“曾小姐，我想令尊既已出家，城北码头也不是你一个姑娘家看得过来的。价钱方面只管提，或者，”他刻意卖了个关子，换了个角度打量她，“我也可以给姑娘介绍些信得过的人……”
“四少，你觉得人真的可以做到‘犹如莲华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吗？”
曾醒素这番话让他一怔，程流偈看她的眼神里又复杂了几分。
“家父皈依之前留下了这十四个字，现在想想虞城里竟恰好也有十四个码头。四少，程家已经有了十三个码头，已经不需要城北码头，可是虞城需要，你明白吗。”她还是一身清末的打扮，一旁穿着洋装的书瞒和她比起来实在是时髦太多。可她的语音语调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像生着倒刺，勾进人的魂魄里不放开，叫人疼痛难捺却又舒心适意。
他不说话了，只是笑笑。醒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只是笑笑，她的笑内敛许多仿佛故意不想让人瞧见，可她一双眼睛还是骗不了人。
“那么四少说的信得过的人包不包括四少你自己呢？”书瞒讨巧地张大眼睛，露出真诚的表情，好像在开着玩笑又像是讨价还价，等着他回答。
“我大概已经服了曾小姐那句‘犹如莲华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了。”他认认真真回答书瞒，眼睛却往她身边瞟了一眼，马上笑得狭住了眼睛掩饰。
醒素嘴角一撇，倒不是不高兴，这表情常常在她脸上出现，是想笑又不能笑的表情，她知道他是心如止水的意思，却只轻轻嗔了一句：“这话不是这样讲的。”
他没接话，醒素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倒是书瞒觉得自己招了老大的没趣，恹恹地不再说话。
“这话是可以这样讲的。”他收敛了笑意，晃着杯子里剩下的茶，若有所思的样子，“只要不是对你，这话是可以这样讲的。”
（2）
“哟，这又是我的第几个四嫂啊？”程六小姐歪着头把躲在小厮后面的醒素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遍，醒素越往后躲她看得就越起劲，两个人差点绕着小厮走起圆圈来。
“筠枝。回你屋里去。”程流偈站在楼梯上，俯着身子，他没拿外套，而如今已是新历的八月份，是听见了程筠枝的声音匆匆赶下来的。
“四哥，等五哥回来我一准告诉他你天天欺负我！”
程筠枝的话不但没有叫他板起面孔，反而激得他笑了：“我们家兄弟五个，你受了谁欺负不是在其他几个面前一个个状告过来？”
程筠枝赌气似的一扭头，正好看见醒素，忙趁机拉住她，冲着程流偈喊道：“四哥，你看我们家这栋洋房，我未来四嫂穿得这么旧式实在太不搭调了，我去给她换换啊。”
“你回来！”程家的人对程六小姐一向没办法，即便是程流偈也不例外。
醒素由着被她拉走，脑子里全是书瞒一句无心的话：他叫你去你就去啊，你要是不去我可就去了。她似乎并不想来这儿，只因为书瞒一句话让她觉得来这儿的人必须是她，稀里糊涂地应了程流偈的邀请，现在竟要给他的妹妹当木偶。
她听见程筠枝喊她未来四嫂，心里不好意思可是也不敢表达这层不好意思，说出来反而显得她小家子气，到时候人家一句开玩笑倒弄得自己尴尬起来。本来这年月就是真真假假，你一提起那股子认真劲儿十有八九会闹笑话。
可曾醒素不知道，所有被程流偈邀请到程家的女人程筠枝都管她们叫未来四嫂。
曾醒素的身材是那种只要不是太胖太瘦的人的衣服都能穿上身的人，筠枝的洋装穿在她身上少了些洋味儿，却多了端庄。可筠枝说她刻板，以前来程家的“四嫂”们不是千娇百媚就是活泼灵动，没一个像她这样的。说完她还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惋惜自己的衣服穿在了醒素身上，还是惋惜自己哥哥的眼光变了这么多。
等她走到程流偈房门口，还未开口，那些字句就被程流偈的的话给堵了回去：“筠枝她是自来熟，说了些什么你别在意。我今天请曾小姐来，还是为了城北码头一事。”
程筠枝拿走了她的鞋，非让她穿一双高跟皮鞋。她本来就从没穿过高跟鞋，又被程流偈的话噎了一下，一个没站稳竟差点跌坐在地上。程流偈慌忙站起来扶着她。她急忙抽掉手，伸手搭在门把手上，可流偈还是坚持要去扶她。她急了，打掉程流偈的手，无奈地闭了闭眼，解开了皮鞋的搭扣，赤着脚往楼下走。
程家没有铺地毯的习惯，楼上铺的全是地板，楼下铺的是大理石的地砖。就在她刚要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突然被人打横抱起，径直往楼上走。
“程筠枝，你最好快点把她的鞋子拿过来。”
程筠枝本来躲在楼梯下面，程流偈连名带姓地叫她的时候就表示他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