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秋。
白芨埋好云姑尸体，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思考以后的去路。他早已是个死人身份，云姑在这里有些名气，若她失踪，巡捕房一定会立案调查，房间里阿宽的尸体也是个麻烦……白芨知道自己在永川是待不下去了。
他累得满身是汗，风一吹，湿漉漉的内衣贴在皮肤上，凉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的外套已经丢了，他不敢暴露在路灯下，只能像个流浪汉一样走在屋檐的阴影下。偶尔遇到巡逻的警察，他如惊弓之鸟，仓皇逃窜。
摘星和徐福推着馄饨摊儿，打着呵欠，一脸疲惫地穿过十字路口。
路灯照在白芨慌张的背影上，摘星心头一动，拉住徐福的袖子，喊道道：“我好像看到白芨了！你看，前面那个，你等我，我去追他。”
徐福揉揉老花眼，哑着嗓子道：“怎么可能……上次你也看到云姑了，她压根不想理你，白芨都不在她身边，肯定也不在永川了。这城市就这么大，咱们待了多少年了，来来去去不可能一次都碰不上。”
摘星懒得理他，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她小胳膊小腿儿的哪儿跑得过一个大男人，深更半夜又不敢大喊，最近城里查得严，听说是要打仗了，他们的生意愈发不好做了。
白芨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摘星弯着腰，累得直喘气，也终于放弃了，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腾腾地走了回去。
徐福靠着推车打瞌睡，夜风萧瑟，摘星脱下外套搭他肩头，小声道：“那个经常来买馄饨的小张说山上开了一家疗养院，要招做饭的人，如果我们要去，她可以帮我们介绍一下。”
徐福挣扎着站起来，揉了揉老腰：“是不是开在半山腰的？”
“嗯。”
徐福冷笑：“现在的人啊，干什么都不看看风水，永川城是好的，留得住气留得住财，而且只进不出，所以这里多达官贵人聚集，也吸引不少精怪神人出没。但那山是挡煞用的，风水好的，半山腰适合建豪宅，风水差的地方，不上不下那口气都吊不上去。永川的地势诡异，山水都是屏障，所以城里才能平安，若不仔细勘察选好地方，很容易成建成凶宅。”
摘星一边叹气一边推车：“再凶能有我们凶，活了几千年，你说是人吧，又不老不死，你永远是老头子，我永远是小姑娘。说不是人吧，我们又得吃喝拉撒为生活奔波。任它什么凶也好吉也好，对于我们来说哪儿都一样，反正死不了，真死了倒还更好。生意这么差，肉价飞涨，成本高了，馄饨涨价人家还不乐意了。虾皮都多少钱一斤了，我看以后买点米肉都得用口袋背钱去买了。”
“哎哎，不说了不说了，去去去。好歹有口饭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城里日子不好过，山上去试试吧，唉，只盼望不要真打仗啊，这风水宝地一旦被破坏了，永川城也就完了。听说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惨烈的战斗，那时候我们这些人类都还是群无知的东西，这片土地下面不知道埋葬了多少神仙和妖怪的尸骨。活了这么多年，也见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事物，想当初我们千里迢迢出海寻不死仙药，阴差阳错吃了不死果……真想长生不老的皇帝死了，我们这些蝼蚁般的小人反而活了下来。如果嬴政地下有知，会不会气得跳出来砍了我的脑袋啊。”徐福年纪真的大了，时不时会回忆一下过去，生怕自己的脑袋有一天因为无法装载太多记忆而忘记了最初的自己，“我们离开的时候，给他留了两颗丹药，那批丹药试药人几乎没有死的，但两个浑身溃烂，三个昏迷不醒……如果他是吃了丹药而亡，我那才是真的造孽了。”
摘星翻了个白眼：“那已经是最满意的试药效果了，之前的哪次不是要死几个？”
徐福连连叹气：“我明明就是按照古方来的，怎么就没效果呢？太医也看了那些方子，说没有致命的药，不然我也不敢试啊。”
“所谓的古方真有用，早有人炼出不死药了。秦始皇是病死的，过去多少年了，你也别想了，不管他吃没吃那两颗药都和咱们没有任何关系，大秦亡了多少年了，你还念念不忘。”摘星完全不想回忆过去种种，她就想好好活在当下，吃好睡好，有个落脚处就行了。生命的本质对于她而言已经是精简到满足基本的衣食住行就可以了。
“我现在看到咸鱼心口就慌得很。”徐福揪着胸口，又咳了起来。
摘星给他把衣服裹了裹：“你哪天心口不慌的时候再和我说吧。明天我就去找小张，咱们尽快到山上去。山里空气好，对你咳嗽会好些。其他乱七八糟的你也别忧心了，命运这东西，谁也无法改变。秦始皇真活到现在，只怕会恨自己当初没早死。没有什么权利和财富是永恒的，因为连永恒的生命都会变得特别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