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但见周边景致愈来愈逼近卧房处,程青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淡淡地将自己的手从紫暮手中抽出来,闷闷道:“你带我去哪儿?”
紫暮跟着停下,一双清明的眸静静盯着程青,内里的情绪让人看不大分明,连声音都似平常一样淡淡的,“回房。”
程青抬眸望过去,“回房做什么?”
紫暮忽然不说话了。
静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续道:“你想不想回程家村看看?”
程青蹙眉,“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紫暮似乎又是一滞,良久,才缓缓续道:“如果你真的砸了提刑官的差事,咱们可以回程家村。”
程青忽然有些想笑,面容却是惨淡的,“你这是在教我逃避吗?”
“这次的差事的确出了点差错,但还没有到最后一刻,我就不会轻言放弃。更何况,事关两条人命,即便现如今我的确错过了最好的挽救时期,但是万一我真的就此放弃了,那么不仅仅是放弃提刑官这个官职而已,而是明明有人水深火热我却选择了冷眼旁观。”
“如果我现在就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那么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说到这里,程青忽然有些哽咽,猛地抬头,红着一双眼,“紫暮,我没有想到在我最需要肯定的时候,第一个劝我知难而退的人,会是你。”
“程青青。”紫暮冷淡的眼里终于有了情绪起伏,眸色深深,“我也很想给你肯定,可是一想到你要只身深入案件巡查,我就只想带你走。”
“身为夫郎,眼睁睁看着你以身犯险,我又如何同程大娘交代?”
程青被紫暮突如其来的怒气震住,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不平和的紫暮。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从没想过他也会发怒。
然而程青心意已决。
她只是垂下头,不去看紫暮面上集聚的阴沉,低声坚持着:“可是如果娘知道,她的女儿成了提刑官,可以帮助百姓惩奸除恶,宣扬正义,她一定会很骄傲。同样的,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上任遇到第一桩案子就吓得辞官归田,她一定会很不齿,不是吗?”
此话一出,紫暮没有立刻回应她,两个人静默在那儿,一时间只有秋风吹过长廊的簌簌声,愈加平添了几分凄清。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一点点耗着,良久,久到程青脖子都垂麻了,才终于闻得紫暮松口,“好。”
“你可以继续深入此案,可是你必须让我时刻跟着。”
程青听到他松口,本来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听到他要跟着,忍不住又有些抗拒,“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哪个提刑官调查案件的时候,身边还带着夫郎啊?”
眼看紫暮蓦地抿紧了唇,程青赶紧改口道:“好……好吧,你要跟着就跟着吧,但是要说好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真的遇上什么危险,你护好你自己就行了。”
一道冷若寒冰的声音阴恻恻传来:“你认为可能吗?”
程青一个哆嗦,“好……好啊,那就随你便好了,我没意见了。”
紫暮瞅着眼前低垂的黑色头颅,轻轻拨掉不知何时落在其上的深红枫叶,唇角微扬,“夫人说话算话?”
程青狠狠咬了咬唇,努力压抑下心中的怒气,闷闷道:“算话!”
紫暮惊疑:“哦?可是夫人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真心接纳啊。”
程青默默捏拳,仰头咧嘴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听差了,我明明高兴得都要哭了。”
紫暮:“……”轻轻挑眉,转身,“走吧。”
程青犹自懵逼:“去哪儿?”
“查案。”紫暮背对着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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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长街交汇处,人头攒动,往来商户络绎不绝,来往旅人更是人流密集。
闹市最为繁华处,官府的公告板上一张新贴的告示被人一揭而下,有围观的好事者吆喝打趣,“这位小哥,这是要揽下这活儿了?嘿,我是好心劝小哥啊,这御史阁提刑官思玥大人的贴身护卫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啊,小哥可要想清楚了啊。”
一身竹青色劲服的青年人并不理会那人的打趣,只皱着眉细细看那告示的内容,片刻后,将那告示纸张轻轻叠好,收进衣内。
迈步走开时,那好事者仍旧不死心地在身后嚷嚷:“诶!小哥你这是正要去御史阁揽活啊?”
竹青色劲服的青年身形微顿,便愈加坚定地往御史阁的方向而去。
好事者坐在茶摊里咋一口浓茶,晃晃脑袋道:“不听老人言,迟早要吃亏的哟。”
再将眼往青年远去的方向一瞥,早已不见了竹青色的挺拔身影,老人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时,依旧不见任何竹青身影,疑惑非常:“怪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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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阁的门前大街车马熙攘,一个竹青色身影缓缓靠近门前,看门的衙役迎上来,还算客气,“这位小哥有何要事?”
听风薄唇微掀,冷淡回应:“我要见你们大人。”
女衙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试探地问道:“来应聘护卫一职?”
听风颔首,“是。”
女衙役见他器宇不凡,也不敢小觑,只恭敬地朝府门内一比,“请。”
听风侧身微微点了点头,待女衙役先行埋进了门,才跟在其后踏入了门槛。
不少目见了听风入内的百姓都面露惋惜之色,交头接耳地开始议论起来。
然而这些,一入御史阁深似海的听风却并未有幸得知。
一路前行,女衙役将听风带入会客的前厅,让人递上茶水后便自去请示思玥。
思玥正在书房作画,画里是刚刚绘好色调的雨后青竹,苍翠欲滴的青竹惟妙惟肖,思玥自己看了都不由地连连感叹。
天下草木,惟有青竹耳。
心满意足地搁笔,绕到一旁的案架处,伸手进铜盆清洗被墨水染得花猫似的一双手,便闻得一声扣门轻响。
思玥眉心微动,“什么事?”
女衙役在门外恭敬地答:“回大人,有一个男子,上门来应聘护卫一职。”
思玥禁不住蹙眉,“咱们府里什么时候缺了护卫?让他走吧。”
女衙役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人,您忘了吗?您的贴身护卫李三临盆在即,告假回家待产了,府中寻常的护卫的确不少,可是能当得上您的贴身护卫的,还真的一时半会儿挑不出来。府中的师爷这才在集市张榜,替您寻一名贴身护卫。”
思玥额角跳了跳,“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晓?”
女衙役继续抹汗,颤着声道:“许是师爷看大人公务繁忙,一时忘了提吧。”
思玥虽然心中有些不满,好在刚刚完成一幅诚意如意的画作,这会儿正在兴头上,于是便温声道:“那人现在何处?”
女衙役心中一喜,快然答道:“就在前厅。”
思玥拿起棉布擦擦手,负手出门,对着门边的女衙役轻声道:“带我去见见。”
女衙役闻言,赶紧上前带路,躬身一揖,“大人请。”
思玥跟着进了前厅,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身着竹青色劲装,身姿挺拔的青年身影,心下便不免一动。
干咳一声,思玥颔首道:“听说你来应聘我的贴身护卫?可有什么长处?”
听风蓦地转过身来,思玥为之一顿。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那人一袭竹青色劲装,一双英挺的眉下嵌着一双英气的目,整个人仿若山水洗过的青竹,给人一种莫名的清新舒爽之感。
察觉到自己的失神,思玥赶紧干咳掩饰,“不知阁下贵姓?”
“无姓,单名唤作听风。”
连声音都如同清泉灌耳,思玥禁不住就要脚下一软,一双眼禁不住泛起星光,“那……那我能不能问问,阁下为何前来应聘?”
“大人需要一个贴身护卫,在下需要一份正当的职务,各取所需,这个理由,大人可还满意?”
听风笔直立在那儿,铿锵有力地作答。
思玥魂都要被勾走了,“满……满意。”
一时间,竟无法再问出旁的问题,只顾着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一棵容貌姣好的“青竹”瞧。
倒是听风继续发问:“不知大人需要听风何时任职?”
“啊?”思玥回过神,“哦,现在就上任如何?”
此言一出,面前的“青竹”明显身形僵了僵,看得思玥又是一阵心痒痒,嗷嗷嗷,连局促的身姿都如此令人倾倒!
似是思虑了一番,隔了一会儿,听风才僵硬答道:“好。”
思玥明白他是同意现在就成为自己的贴身护卫,记不住就要上前伸出魔爪,然后一只手生生在离那竹青色的护腕处一厘米的地方顿住,克制住内心的冲动,思玥吞了吞口水,抬头望向听风一脸花痴,“本官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听风倒是很谦逊,抬手一揖,“大人但问无妨。”
思玥心中一喜,口里便无遮拦:“本官想问问,听风你可否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