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阁办公书房一角,程青正聚精会神地翻看着当日清茗阁掌柜交代的案件详情。忽然,一个女衙役在门外站定,扣响房门,程青点头示意,女衙役随即进屋来,恭敬地在案桌前站定,拱手道:“大人,府门外有人找您,说是您家中的奴仆。”
程青疑惑地皱眉:“我的奴仆?”
一边想着是哪个奴仆,程青一边忙不迭地往门外赶,不知是不是锦香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程青越想脚下步伐越快,眨眼间便来到了御史阁的府门前。
“星野?”朱红烫金匾额下,程青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你怎么来了?”
忽然,程青猛地扯过星野的胳膊,拉到自己身边低声询问:“可是紫暮出什么事了?”素净的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星野却没心没肺地笑开了,“夫人你也太紧张公子了。公子好好的待在将军府里,能有什么事,倒是您,整日整夜地面对着这些案子,才更要当心才是。”
这厢程青却没有听进他的劝慰,一颗提心吊胆的心慢慢地沉静下来,才开口抱怨道:“那你怎么在这儿啊?你不用跟在紫暮身边伺候的吗?”
星野哑然失笑:“我家公子要是知道夫人如此惦念他,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笑了笑,才缓缓道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压低了声音道:“锦香派我来给夫人递个话。”
锦香二字落地,程青立刻肃穆了神色,“你说。”
星野嘿然一笑,凑到程青耳边细细低语一阵,程青不由面色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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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程青带着人去了秦巡抚家?”思玥刚刚从外头回来,在椅子上坐定,一口茶还没下肚,就先被面前汇报的女衙役惊得喷了出来。
一不小心呛得咽喉冒烟,思玥边咳边陆续发问,“走了多长时间了?”
“大约有一刻钟了。”女衙役恭敬肃立。
思玥彻底从椅子上跳起来,“速速随我去秦巡抚的府邸。”
女衙役连口称是,又喊了些人手,一行人行走在马车的两旁,气势汹汹无比浩荡。
大街上的百姓皆停下脚步瞻仰,只当思玥又在借职游逛。不少人暗暗在心底感叹,不知今日倒霉的又是哪一家。
然而即使思玥马不停蹄风风火火地追赶,费尽心力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秦巡抚家,一切仍旧为时已晚。
秦巡抚家原本空旷的庭院里此刻已经聚集了整个家的上上下下,老老小小。
此刻,全部在院子里哭成了一片。丝帕掩唇哀泣的,抱头痛哭的,嚎啕大哭的,整个场景一时间只剩下了惨烈的布景。
思玥揉揉眉心,正想开口询问程青的去处,就被一个眼尖的妇女拽了过去,那妇人紧紧扣住她的臂膀,剧烈地摇晃着,一时间涕泗横流泪如雨下,“思玥大人,思玥大人,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刚刚御史阁里的程大人二话不说抓走了我大姐,说要压她去吃牢饭。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思玥被晃得头晕目眩,只得努力地攀着那妇人的肩,将她的情绪稳定下来,“你放心,真有什么误会我一定会秉公处理,绝不会冤枉了秦巡抚的。”
话完,也不等那妇人再作出其他回应,立马将自己从她的爪子下解脱出来,帅帅袖子,就从衙役们开出的小道中离去。
风风火火回到御史阁,刚刚踏进厅门,思玥就禁不住怒火冲天地撒气道:“程青青在何处,速速带她来见我!”
厅中一个看门的女衙役嗫喏着道:“程大人刚刚回府,现在正在地牢里。”
思玥气笑,“地牢?”冷哼一声,“她倒是速度快!”
言罢,甩袖就要带人去地牢,然而刚刚迈出厅门,就与门外一个疾步而来的人重重地撞在了一起,思玥眼冒金星,眼前的人却直接被撞倒在地。
“思玥大人?”程青揉着被撞红的额头,惊讶出声,“您不是外出视察了吗,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思玥一记冷笑,“我若不回来,还不知道你要怎么在御史阁里翻了天。”
程青知道她是在暗指何事,却也不正面回应,只道:“大人迟迟不肯告知程青关于案件的细节,程青只好冒昧自己查,很不巧,正好查到了秦巡抚头上,于是就着人去带回了秦巡抚。”
“荒唐!”思玥气得拍桌,“本来秦巡抚失了女儿,本就伤心不已,你有何资格,说把人压入大牢就把人压入大牢?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
“我这样做太直接了吗?”程青漫不经心地接话道。顿了顿,漆黑的瞳孔紧紧擭住思玥,“还是说,大人在费尽心思掩饰些什么?”
“我……”
“程青自知此次行动太过自我,但是程青既然担了御史阁提刑官一职,就不得不动用一些权利来破案。”
思玥没想到程青会如此坦然,谦逊地表明了自己的自省,却又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决心,一时间,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程青见思玥陷入沉思,不禁有些欣慰,但很快,她便得寸进尺地开口了:“程青言尽于此,思玥大人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程青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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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将军府时,正好遇上晚饭时段。
程青临时入桌,坐在紫暮身旁,不时疲惫地揉揉眉心。第三次伸手揉眉心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直接取代了程青的手。
程青转头一看,便看见了紫暮眼底的忧色:“很累?”
“嗯。”程青身心俱疲,就差没直接趴在饭桌上睡一觉。
眉间的玉手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力道均匀沉稳有力地按摩起程青的眉心来,温声道:“夫人累了就好好休息,没必要为了案子如此奔波劳碌。”
一旁的孙香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看到程青眼窝处明显集聚的青黑,又听到紫暮如此言语,当下也附和道:“是啊,程青,案子归案子,可是正常休息也不能少啊,否则一不留神,判了冤假错案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部死一般沉寂。
无边沉寂里,程青先忍不住笑场了,双肩颤抖并且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孙将军,有你这么劝慰人的吗?”
的确,这样的劝慰在常人眼中都会显得太没品了。
不过,好在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程青已经摸透了孙香的习性。
于是,望着孙香羞愤欲死的粉红面庞,她又好心的亡羊补牢地提了一句:“不过有孙将军如此关心,程青不胜荣幸。”
孙香一记冷眼嗖嗖地射过来,不提还好,这样一句劝慰愈发加重了她心底的伤。
程青也起了玩闹之意,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
于是整顿晚饭下来,饭桌上的二人都在用眼神明争暗斗。
紫暮同铁弈看在眼里,互相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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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要提审了,你还好吗?”
晚饭后回房,程青就一直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起初紫暮还任由她自由徜徉在思想的海域里,等到后来,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程青呆滞许久的眸光因着这一声轻问微微闪烁了一下,顿了顿才闷声道:“没事的。”
“真没事?”紫暮仍旧担心,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程青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不自然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努力地挤出一个笑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值得操心这些事?”
紫暮闻言,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对她的目光探寻,范儿伸出手在她的发上抚了抚,“明日我同你一起,我就站在堂下,你别怕。”
身子不由地往后缩了缩,程青躲开紫暮的安抚,努力地绽放出一抹笑,“我真的很好。一切都准备就绪,不就是升个堂吗,我虽然是第一次升堂,但也不会怯场给你丢脸的,你放心好了!”
话完,还拍拍自己胸脯,一派豪爽状。
紫暮却看得愈加忧心了,然而这样的忧心不便表露出来,于是他只在心底忧心,面上丝毫不显山露水,甚至还极为配合地漾开了一个浅笑,目光暖若冬阳,就这样笼罩在程青的身上,内力又满是认真的深情,“夫人好厉害。”
程青被夸的有些飘飘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垂下头,嗫喏道:“其实也没有很厉害啦。多亏了紫暮你提供给我的思路嘛,否则我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明白案件的大致发展情况。”
紫暮只是淡笑,“不,全赖夫人不辞辛苦。”
程青虽然偶尔自恋,却很有自知之明,“哪里的话,若不是你,这一次,我还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话完,忽然就想抱抱眼前的人。
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鬼使神差的,今夜烛火照耀下的紫暮显得格外温柔似水,那双清明的眼此刻也似是含情脉脉,程青理所应当地被蛊惑了。
房中的烛火烧断了一截灯芯,噼啪一声,连带着程青脑中的自制弦都跟着应声而断,应声而断的结果是……
她死死揽住了紫暮的腰,并且意犹未尽地在他的腰间拿脸蹭了蹭。
像一只讨食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