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天高气爽,流水汤汤。
林溪府衙后院,早已是布置的万卉千芳齐聚。一张张一列列茶几案整齐排列在庭院中,静待着生员们的落座。
丫鬟小厮们托着漆盘穿梭在各处回廊小径,步履匆匆,手脚麻利地准备着开席前的摆桌。
与此同时,侯在前院厅堂里的女生员们也是紧张一片,双双对着身旁的生员整理自己的仪容,一个紧张万分地问:“哎,快帮我瞅瞅,我的发髻有没有乱啊?”
另一个帮着扶扶发髻,急急应道:“没乱没乱,你帮我看看,我的头花有没有戴好?”
说起头花,即每一个参加闻喜宴的生员必备之物,谓之喜上添喜,锦上添花之意。
程青不禁抚上自己头上的玉簪花,想起今早临出门前,紫暮敲响自己的房门,为正在梳妆的她簪上这朵白玉无瑕的玉簪花时,镜中映出他清明的眼,眼底眸色深深,只紧紧盯着她的眼道:“闻喜宴的入席惯例,没来得及征求夫人的意见,可还满意此花?”
那个时候她整个人都被他牢牢摁在镜子前,入目即是他摁在她肩上那双较花还要多几分玉色的手,只觉自己的肩头隐隐有灼热感蔓延开来,径直烧上了她的双颊,未及涂抹胭脂,已是一片殷红娇俏。
她只得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喜欢的。”
半晌,见他仍旧禁锢着她的双肩,只得垂眼羞赧道:“这是什么花?”
“玉簪花。”
清清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半晌,又缓缓补充道:“碧叶莹润,清秀挺拔,花色如玉,幽香四溢。虽不比牡丹富贵之色,海棠娇媚之态,但其风格气骨,却是独树一帜,自成一派。”
肩上的手终于缓缓挪开,只有镜子里的眼愈发深了几分,“很适合你。”
“砰——”
程青握在手中的木梳猛地摔在梳妆台上,面上的娇俏直照她的眼底,眼波流转间,尽是羞赧之色。
正回想着,肩侧忽然被人猛地一撞,程青瞬间回神,怒然回望间,便见眼前石榴裙裾一晃,未等程青开口质问,李婠已是先发制人:“没事挡人道做什么,哟哟哟,还摆出这样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怎么,你觉得我应该给你赔不是吗?”
不可理喻。
程青懒得理她,径自回身,走到一旁的空地站立。
那李婠本是刻意找茬,见程青不理她,气得当即一脚蹬在地上,“程青青,你什么态度?”
程青却是置若罔闻,只安安静静站立在一旁,眼也未向李婠这边瞟一下。那李婠还要发作,却被身旁的生员扯了扯袖子,举目四望,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同那程青青计较,只得恨恨咬着牙作罢。
恰在此时,管事的上前招呼生员们入席,李婠便暂时将心中的不虞尽数压下。
**
一行生员在管事的带领下入席。
程青于自己的案几边坐下,举目四望,也不由地为眼前的景象所倾倒。
但见晨曦风露中,阶柳庭花,琪花瑶草,青翠萦目不止,还有红紫迎人而笑。
各个木檀案几上,茶盏酒盏交错,金盘银器满堆。美味佳肴自不必少,但是四时鲜果也是齐聚。可见这场闻喜宴的重要性。
上官诗晏已经在正中央的席位落座,举起酒杯站起来向生员们莞尔一笑:“今日在此的,皆是县级应试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能同诸位芝兰玉树般的人物一同欢宴,本府荣幸之至。”
生员们也齐齐站起身,异口同声道:“还得多谢大人赏识设宴。”
程青夹在其中唱了个和,暗暗在心底腹诽,奇了怪了,居然这么齐地说出客套词。
不得了不得了,古代人的客套真是有板有眼地让她吃了一惊。
这样想着,便忽然闻得一声轻唤:“这位生员为何还不落座,可是有什么事要禀明?”
程青立时回神,看见周边生员皆以落座,只有自己呆站着时瞬间一囧,“没……没什么事。”
说着,便要缓缓坐下,屁股刚刚沾到坐垫,就被一声好事之声打断:“诶?奇了怪了,这位生员怎的没有戴花?”
程青闻声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起身摩挲自己的发髻,可是那原本插着玉簪花的地方却已经只剩一片光滑的青丝而已,清明的眼瞳瞬间显露出慌乱和焦急。
“别找了。我看你就是没把巡抚大人的宴请放在眼里,根本就没有准备头花,存心给巡抚大人找不痛快而已!”李婠已经不满于坐在座位上指证程青,直接站起身走到过道间。
“我没有。”程青下意识地反驳,却惹来李婠讥讽一笑:“没有?”
“闻喜宴不戴花就是不把巡抚大人放在眼里,还有什么好辩驳的!”李婠厉声道。
随后,更是愤愤不平地冲到上官诗晏的席前作揖:“大人,这还没进京官试呢就敢这样狂妄,日后若真的得以平步青云,还指不定会怎样嚣张呢。这样的人,大人可千万要留心啊。”
程青原本还在为这样的局面慌不择路,但是此刻见那李婠如此振振有词咄咄逼人,再联想到方才入席前与她之间的一番肢体碰撞,当下心里就了然了一片。
这分明就是蓄谋陷害。
事情已经演变成这种局面,任她有千万张嘴也说不清。
上官诗晏的脸色已是很不好看,但还是有心袒护程青,只目光灼灼地望向程青,威严发问道:“程生员,你可还有什么话说?闻喜宴戴花是历朝历代留下来的惯例,你这样做,的确是……”
“大人!”程青当机立断打断上官诗晏的话,只款款走上前去,郑重地拱手一揖,而后淡然启唇道:“程青自知此举有失妥当,但是,程青并非是有意对大人不敬,相反,程青是想借此机会,向大人进言。”
“哦?”上官诗晏略一挑眉,显然对程青接下去的话很有兴趣,“你说。”
程青见目的已经达到,不疾不徐道:“晚生听闻,春秋时期鲁国的正卿季文子,虽然贵为朝廷要臣,但却‘家无衣帛之妾,厩无食粟之马,府无金玉’。”
“晚生又听闻,北宋时期的明相司马光,生性不喜奢华,中进士甲科后,参加宴会时,独独他不戴花,同僚提醒他君王赐花,不得不戴,他才在帽檐上插一朵花。”
“这两件事,均在司马光的《训俭示康》中载录,司马光崇尚季文子崇尚节俭的作风,晚生也同样崇尚他的不喜奢华。因此,才大胆在今日宴会上作出如此举动。”
“晚生听闻林溪市最近水患灾害十分严重,所以晚生觉得,黎民百姓尚在受苦,我们这些做生员的,本应日常用度从简,省下更多的财力物力去支持水患救治才对。所以,晚生才在今日宴会上由此举动,斗胆向巡抚大人及各位同僚发表自己的拙见。”
“好!”上官诗晏拍案而起,欣赏之情毫不遮掩,“你一个生员,能有如此见解,实属我风霓王朝百姓之喜,乃我凤霓王朝之幸也!”
说着,便斟满一杯酒,向程青举杯:“这杯酒,本府敬你,难得你能对百姓有一番爱惜之情,并且能引经据典引出对当前社会状况的看法,实属不易。”
“大人过誉。”程青谦逊有礼地一揖,“晚生只是就事论事。”
上官诗晏却已是嘉奖有佳:“程生员不必过谦,你有如此经世之才,本府实是钦佩。”
言尽于此,众人皆知上官诗晏已是将程青看上了眼,各人目及程青的目光无一不流露出艳羡。
那李婠与程青并肩站立在上官诗晏的席前,原本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嚣张气焰,此刻也只得偃旗息鼓,一张脸黑如锅底,眼中透出难以掩饰的妒火,却也只得垂下眼眸拱手道:“程生员真是好伎俩。”
白衫一扬袖,李婠已经愤愤回到了自己的桌案边坐下。只一双眼紧紧盯着向上官诗晏作揖后回到席间的程青,似要拿眼将程青戳出个洞来。
程青却是丝毫没有在意李婠的怒视,只回到席间淡淡地松了口气。
还好来参加宴席之前,紫暮曾为了防备她丢了头花在宴会上出岔子,特意替她考虑好一番说辞。她才能在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坦然地为自己开脱。
这样想着,心中更是对紫暮多了几分钦佩。紫暮处事之慎,简直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有这样一个绝妙的夫郎在身边,自己不知明里暗里避开了多少刀枪暗箭,甚至还为自己挣来不少出路也不消说。
她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闻喜宴经过刚刚的一场小风波后,很快便在上官诗晏的带领下舒缓了僵局。
歌舞过后,便是觥筹交错,吟诗作对,更有甚者,提出曲水流觞之玩,立刻引来众人附和,程青迎合其间,也跟着体验了一把古人吟风弄月,对花莳酒的闲情雅致。
至于席间随口要作出诗词,早在昨晚,紫暮就已经替她开了小课堂,于是一场宴席下来,她非但没有被别人抓到什么蹩脚之处,还迎来了不少喝彩。
至于上官诗晏,更是对程青多了几分兴趣,亦多了几分赞许。
————
卡文加上有事,断更了这么久我很抱歉。
躺平任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