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家楼下,谢小禾绕了已经不止一圈。
今天从早上开始的一切,在她的脑子里,如过电影般地,一点点地划过。
上午,不到十点,采访一组组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扬声喊:
“小禾,收拾一下,第一医院。五分钟之内。”
第一医院的医务处。
谢小禾他们并不是到得最早的。
医务处长,正被提前到来的报社记者围住,而里间的门关着。
“大家再等一等,等一等。里面我们院长正在跟卫生局的同志交流……我们收到消息就已经开始调查,代表发言所涉及的我们的医生,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但是现在他还在手术室,一切等手术完成……”
手术室门口。
谢小禾跟所有的同仁一起站着。他们在低声议论,而她,手里捏着采访机,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就是不久前的雪夜,并没穿白大衣,并不在工作时间的周明,半跪在浑身是血的伤员面前说:
“别怕,我是医生,我会帮你。”
手术室的门打开,轮床推出,轮床后面是几个穿着手术短褂的医生,其他的记者一拥而上,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周明’。唯独认识周明的谢小禾,破天荒地,在采访中落于人后,她看见医生中,周明最快速度地迎向记者们,将他们与才手术过尚未醒来的病人隔开。她听见同仁们纷纷开始就代表发言问题向他连珠炮地提问。
后门,拖沓手术,收取红包,混乱病床管理……
“你们让开,我需要跟手术患者的家属交代。”
人圈没有动。
他提高声音:“我需要先跟手术患者的家属交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她奋力挤进人圈之中,就在自己顶头上司的眼前,站在他身边,张开双手,轻轻推开离他最近的一个学生时代的同学,如今的×报记者。
她扬声说道:“我们让周大夫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这是医院。任何追查、任何报道,都必须放在治病救人后面。这应该是这里所有人的共识,不是么?”
医务处处长和一位卫生局官员在屋外,对着打开了所有采访工具的记者讲话。
“这是一个性质恶劣、影响极坏的事件,尤其是出在代表着我国最先进水平的重点医学院教学医院,出在一个业务上出色的青年专家身上!我代表我们卫生系统,深感遗憾。这必将对我们卫生系统的形象,在公众面前造成巨大的损害。我想这也就正说明了,这些年来日趋严峻的医患矛盾,确实主要是由于医务工作者医德的丧失造成,这也说明,我们下属一些医院在提拔青年干部上存在问题,只重业务不重医德,不注重思想品德教育,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是时刻要放在首位的!我们会从头到尾地彻查……”
采访机转动的声音,记者的笔唰唰地响的声音,谢小禾握着采访机的手微微颤抖,她闭了一下眼睛,猛地抬头:“请问这位领导,所有以上事实,我是说代表发言的内容,每一个细节,都已经查实了么?”
官员愣了一下:“这是代表今早的发言。已经组织调查组,会从头到尾地彻查,现在我们的官员也正在里面问话……”
“既然目前还没彻查清楚,”谢小禾清清朗朗地说道,并不理会集中到她身上的,包括自己顶头上司的警告的目光,“上面那些关于医德沦丧的结论,您怎么就已经下来了?”
“新闻报道的基本原则是实事求是。”谢小禾瞥了眼已经张口准备呵止自己的头儿,目光扫过所有同仁,“及早、照实报道代表发言是一种实事求是,然而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有权利和责任质疑任何一种言论的真实性和准确性。”
谢小禾在楼门口停下,抬起手,想要按门铃,然而没有按下去,手又缓缓放下来。
一周多之前,周明说过,他们是朋友。虽然见面不过三次,还有个剑拔弩张的开始。然而,在她的心里,想起他来,竟然有着属于相识许久的老朋友的亲切。
回报社的车上,顶头上司狐疑地问她:“小禾,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想搏一把,求个新角度?想法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社的定位……咱们要稳,不能出岔子,也不需要搏出位。”
她一贯是采访组最能干的记者,若非如此,恐怕顶头上司已经破口大骂——想出风头想昏了头?捅了娄子你担得起?
这时候,她便就只有仗着上司一贯将自己视作心腹,摆着无辜的脸说:“事情确实还没查清楚嘛,如果真报错了,那不也是我们的问题?我其实是想谨慎一点。”
“你这次怎么这么天真?”上司皱眉,“这事不可能是凭空捏造。至于是否条条精确,这是调查组的事儿。”
“调查组查清楚了,媒体会像报道代表发言一样条条公布给公众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掩饰住不满和嘲讽的语气。
“小禾,你这可是有倾向性了,这可是客观报道的忌讳。”上司上下打量她,“你以前采访过这个大夫,对他印象好?哎呀,这什么人被采访的时候不都道貌岸然的,能跟你说他贪受贿赂?你呀,平时看着挺能干,还是年轻,嫩。”
“明白了。”她赌气地道,“反正上次是要宣传三下乡政策,白衣天使是其中一部分,他正好要代表白衣天使,那就是光辉伟大,当时不能深究光辉伟大是不是真的;这次重点是深入探讨医患矛盾,医德问题已经定调,他恰恰是那个白狼,就是腐化败坏,也立刻定调。反正就这一个人,不同时期不同任务,真忙。”
“你?”上司不能置信地瞧着她,想说什么,又没继续,之后干脆自己看材料,不再理她,谢小禾也没有再说话。
她的心里有点烦躁,竟全然不像平时的自己。
考上新闻系,准备实习之前,爷爷说:“你要知道,在这一行里,你就是身份特殊,你想不要,也不行。你但凡有半点常人都有的脾气,别人便会认定这是仗势欺人,而你不管怎么谦卑、容让,都绝对不会有人会轻慢你。”
于是自打实习开始,她就谨遵“努力做事,低调做人”的原则,从来不敢有半分任性骄矜。任性骄矜,若在她的身上,便不是恃才傲物,而是倚仗家势的小姐脾气。
今天,是唯一的一次例外,她放纵了自己的情绪,而上司,果然既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语重心长地训诫,过了好一阵,只温和地说:“年轻人都有自己独立的看法,很好。呵呵,小禾,我们今天等到最后,他们在里面开了那么久的会,医院方面只说调查,可也没有否认哟。”
谢小禾低头玩弄采访机,没有说话。
她了解周明么?
一个总共见了三面的人。
不能说了解周明,但是对于周大夫,有一种解释不清的信任。即使是第一面见到他,他那么不留情面的时候。
这一整天的混乱和忙乱中,她想得最多的,都是如何找出真相,而这个真相,她毫无犹疑地坚信,跟代表的发言有所出入。
也许她今天做事,是真的带了个人感情倾向。
那其他人呢?不认识周明,是否就能证明他们没有个人感情或者观念的倾向了?
那位发言的代表呢?
到底怎样才是公正客观?
谢小禾苦笑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那扇窗,才发现,方才还亮着的灯,灭了。
他是睡了吧?谢小禾转身,才走了几步,听见楼门响,她下意识地回头,却见周明走了出来。
谢小禾跟周明面对面地,愣了好一阵子。
“找我?”周明终于犹豫地问了一句。
“嗯,本来是,看见你灯关了,以为你睡了,正准备走。”
“找我?领导交代,不得私下对媒体说话。采访以后大概会安排,医务处长和院长会给媒体一个交代。”周明的语调干巴巴的,听不出愤怒委屈或者烦躁,只是有着明显的排斥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心里微微地刺痛了一下,谢小禾转开头,半晌,问道:“这么晚了,出去?”
“回医院,现在总不该再有记者在医院……”他说到这儿停住,有几分尴尬,谢小禾低头看着地面,那句“我并不是来向你套小道消息”咽了回去。那一重刺痛感在加重。她吸了口气,勉强笑笑:“回去医院……这么晚了,还要忙啊?”
“最近我病区急的、重的病人好几个,包括秦牧。”他继续说道,“今天乱了一天,压了好些事儿。也不知道这个要乱到什么时候。我回去,把这几个病人的材料整理出来,明天跟主任和其他同事商量。”
“希望,不要影响他们。”周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的倦色更重,他合上眼睛,微微皱眉,深呼吸了两下,睁开眼睛对她说道,“我要走了,你如果没有要紧事,以后再说。”
“你等一下。”谢小禾低声说道,快步到车子跟前,拉开车门拿出一个双层保温饭盒,又跑回到他跟前,“‘百姓粥棚’的粥。上回跟你提过的,你不太挑剔的话,做夜宵不错。上面那层是甜的,紫米海底椰,下面那层是咸的,老鸭皮蛋粥。”
周明提着那个饭盒兀自发着呆,谢小禾已经发动了车子,转眼之间,就离开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