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微煜一甩袖子,转身走回龙椅上坐了下来,正要发话,文武百官中却有一名御史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说:“皇上,古语有云,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皇上不仅封欧明宗为门下侍中,还诸多礼遇,为人臣子的便应感激涕零,从此以后为皇上尽忠效力,躹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欧明宗拒不接旨,此为不恭;言语顶撞,此为不敬,如此不恭不敬之人,实非忠臣之风,还望皇上严惩不殆。”
仓微煜却只是沉着脸,什么也没有说。
底下几名御史互相看了看,也纷纷站出来的附和。
楚翊常见状连忙站出来来,说道:“御史大人此言差矣。镇国公早已在国家存亡之际为皇上、为大夏尽忠效力,此时乃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但镇国公却并未居功自傲。试问自古以来有几个名臣良将能做到功成身退?镇国公高风亮节实在是让臣等自愧不如。”
韩沧城也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说:“皇上,微臣听说,火弩营的将士们打入苍州府衙的时候,庆安……不,镇国公因旧疾复发而吐血晕倒,想必也是元气大损才会如此,皇上也不想镇国公如同穆安国公一般,操劳成疾,暴毙于案前吧?”
这两个人都是仓微煜刚刚封赏过的新贵,将来必定能得仓微煜重用,有些见风快的人也跟着出来替欧明宗说好话。
一时间,文武百官分成两派,一派将欧明宗指责为大不敬,另一派却又将欧明宗夸成了千古贤臣之表率。仓微煜只是坐在龙椅上听着两边的唇枪舌战,目光却只是看着欧明宗,让人看不清楚是喜是怒。
欧明宗却从头到尾一直低垂着头,一副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
好一会儿,文武百官见自己在底下吵得厉害,仓微煜却半句也没有接,心下也不由得犹疑起来,也就渐渐地消停下来。这时候,仓微煜才环视大殿,说:“诸位爱卿都说完了吗?”
整个朝阳殿都没有半个人答腔。
仓微煜任由静默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又说道:“此事暂时搁下不提,中书舍人楚翊常、车骑将军韩沧城、亲勋翊卫羽林中郎将费临朴、给事中徐庭杰……”说着,他有些不甘愿地看了欧明宗一眼,说,“还有你欧明宗,随朕到御书房议事,退朝!”说罢,他便从龙椅上走下来,背着双手匆匆地离开了。
欧明宗只得随众人一起跟上去。
趁着仓微煜换常服的时候,韩沧城和楚翊常两个人把欧明宗堵到了一边,韩沧城小声地说道:“你怎么回事?别人抢破头也抢不来的差事,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天大的皇恩谁不想要?我只恨自己福薄命浅无法消受罢了。”欧明宗说着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说,“再说,即便我不当那个门下侍中也一样会为皇上尽忠效力,又何必再去沾惹朝中的官职?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原来那些老臣们看咱们这些人的眼睛都要喷火了吗?”
“理他们作甚?”韩沧城不屑地说道。
欧明宗只是轻轻地叹气。
原本沉默在一旁的楚翊常忽然问道:“你真的不愿意做门下侍中?还是……”
“不是不想,真是不能。”欧明宗回视着他的目光,眼中带了一抹苦笑。
楚翊常便叹了一口气,说道:“若真是如此,以前却是在下低估了公爷,还望公爷见谅才是。”
欧明宗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曾当面斥责她的那些话来,此时想起来竟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一般,若不是他自己提前,她几乎都要忘了。她笑了一下,正要开口,黄瑞却走出来宣韩沧城等人进殿了。只独独留下了欧明宗一人,其他人走进去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给了她一个同情的眼神。
御书房院子里的积雪早已被清理干净,可是偶尔吹来的寒风依旧十分凛冽,欧明宗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在院子里站了有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徐庭杰等人陆续走了出来。不一会儿,黄瑞匆匆地跑出来将欧明宗迎到屋檐下,塞了一杯热茶给她,说:“公爷赶快暖一暖。”
直到杯中的暖意透到手心,欧明宗才感觉生命又似乎重新回到了体内,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黄瑞小声地说:“公爷受委屈了!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今儿个是在朝堂上当众被您下了面子才会如此,稍后您进去了可就别再顶撞皇上了,若有台阶您可就下了吧。”
欧明宗喝了茶,谢过黄瑞后便径直走了进去。
韩沧城、楚翊常二人还在殿内一言不发,而仓微煜却低着头认真地看着奏折,听见脚步声却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欧明宗跪下行了大礼。
仓微煜仍然埋首于奏折中,像是没有听到一秀,好半天才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不阴不阳地说:“你在府里不好好养病,这胆子倒是养大了不少,都敢抗旨不遵了!”
“微臣不敢。”欧明宗不慌不忙地说。
“不敢也已经敢了。”仓微煜冷笑了一声,说,“没听见外头那些文武百官怎么说的吗?他们可都说要严惩不殆!”
就好像她旁边站那两人是摆设一般。欧明宗腹诽道,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说:“请皇上恕罪。”
毕竟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仓微煜怎么会看不出欧明宗口不对心?他将奏折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是吃定了朕不会治你的罪吧?”说完,却又注意到她帽沿边、眉梢上有淡淡的白霜,心里不由得一紧,便允了她起身回话。看她从容不迫的起身的样子,又觉得心里的气咽不下,又说道,“凭着咱们在南疆同生共死的交情,朕的确不能也不愿把你怎样,但就算你对朕的决定有什么不满意,难道就不能私下里跟朕说?非得在朝臣面前抗旨吗?你说说,朕现在拿什么去堵那些朝臣的嘴?”
欧明宗掩着唇干咳了一声,小心地抬眼看了仓微煜一眼,说:“可微臣事先也并不知道皇上的旨意,况且诏书一下,事情便已成定论,微臣……不得不抗!”
“你……”仓微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早向他表明过不愿意为官的想法,若是仓微煜私下相询,她肯定是要想办法拒绝的,但仓微煜又实在不愿意浪费她这等人才。苦思了许久,还是穆锦锦提出了这个办法,在满朝文武面前直接封赏,欧明宗便不好当众违抗圣旨,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谁知道,欧明宗的心思竟然如此坚定。
一旁的韩沧城见场面冷了下来,连忙向欧明宗使了个眼色,斥责道:“自大军回京以后便发生了这许多事情,皇上还未曾有一天能好好坐下来来歇歇,哪有时间一个一个问过再来下旨?况且,给侯爷您的全都是封赏,正常人有谁会拒绝?你可别以为皇上把你当兄弟就可以这样胡来……”
楚翊常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道:“正是,为人臣下的应该体谅皇上才是……”
仓微煜瞪了他们一眼,说:“够了!你们两个也别在这里作戏了,朕要治他你们还能拦得住不成?给朕想想到底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韩沧城、楚翊常几人便沉默下来。欧明宗抗旨之罪不小,稍稍责罚一下也不为过,可偏偏她又是个受不住的。韩沧城犹豫了好一会儿,说:“要不,罚俸?”
“这倒可以,不过,首要的是侯爷的职务究竟该如何?”楚翊常说道。
欧明宗深吸了一口气,道:“皇上,微臣自知罪不可恕,请自削爵为庶民,带家人退隐山林不问……”
“你!”仓微煜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双眼怒瞪着她,说道,“你明知道朕想方设法都是为了留你在身边,你非但不领情反倒是越躲越远,当朕是什么?过河拆桥的不义之人?还是飞鸟尽,良弓藏的昏君?你到底……”他指着她,却最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欧明宗也没有料到仓微煜会有这么大的怒气,连忙跪下,说:“皇上息怒,微臣绝无此意。”
韩沧城也忙跪到了她的旁边,说:“皇上,微臣听说侯爷这身子应以静养为主,京城虽然繁华却也喧嚣而不适宜养病,侯爷想隐于山林也不过是为了将养身体罢了。”
“可他让朕贬她为平民,这分明是一去就不想回来了!”仓微煜气急败坏地说,“总之,朕绝对不允。”
欧明宗叹了一口气,说道:“微臣也不过是有这个想法而已,皇上不允微臣自然不敢再有多言,只求皇上别为此气坏了身体才是。”
仓微煜却只是瞪着她不说话。
“微臣斗胆,或许有一方法可行?”楚翊常看向仓微煜,见他点头才说道,“皇上,门下侍中责任重大,所辖事务极多,虽然皇上下令让两位门下侍郎分担门下省之省务,可侯爷的性子却是凡事必定亲力亲为,他的身体确实是不堪此重荷。况且,侯爷无官无职的时候已经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可见侯爷辅佐皇上并不是为了加官进爵,以微臣之见,皇上可以另择一闲散官职给侯爷,让侯爷可以出入朝堂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