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高兴？”欧明宗有些讶异地看着他，问道，“不会还想着取回你家少主的身体吧？”她抓了抓头发，说道，“反正她也用不着了，不如借给我吧……”
“为什么？”公孙汲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问道。
欧明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欧明其妙地道：“因为我想活着呀！”
公孙汲沉默了一下，说：“活着对你来说很容易。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那个皇帝，他并不懂你，不值得你为他做这么多，还有欧家，甚至是这具身体都不值得你做这么多。别跟我说什么忠孝君臣之类的话，我知道你并不在乎这些！你明知道，对于我来说撬开这扇铁窗很容易，你完全可以命令我带你离开这里，然后你可以得到自由。”
“你也不懂我。”欧明宗弯起唇角，说，“这里，或者是外面广阔的世界对我来说都一样的自由，因为我有两个世界的经历，我的思想可以在这两个世界之间任意来回。你所谓的自由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现在的我只想找一个地方——停留。在这个世界上，我还从来没有停留过。”
“那个皇帝是你想停留的地方？”公孙汲问。
是他吗？欧明宗自问，却说道：“他不是我该停留的地方。”
月光透进公孙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沙哑地说道：“为什么是他？”
欧明宗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道：“公孙汲，我对你有过期待的。”
公孙汲的瞳孔猛然间收缩起来。
欧明宗正对着他的双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笑了一下，感慨地说道，“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你，你不会知道我曾对你怀着怎样的期待，但是，你的回应让我不得不放弃。而仓微煜他是在我成为‘欧明宗’之后与我相识的，然后给我了信任，虽然，这个信任没有很持久。”
公孙汲又不说话了。
欧明宗却忽然有点倾诉的欲望，她说道：“而穆锦锦是我在另一个世界里仅存的牵绊，虽然这种牵绊不怎么美好，但她或许也曾使我想停留下来，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证明我是真的存在。”
两人沉默了很久，欧明宗笑了一下，说道：“别把天牢当成自己家，你该走了。”
“你的存在不需要证明。”公孙汲的声音暗哑地说道。
欧明宗一怔。
然而，公孙汲好不容易说了一句中听的话，结果他马上就站起来离开了，让欧明宗只能看他的利落的背影。
仓微煜不知道第几遍徘徊到同心殿附近，看着那道近在眼前的门，他沉默了一下，转身往同心殿的反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听到里头传出一丝的声音，难道是当初修缮同心殿的时候扩得太大了？
他想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皇上，您就进去看看吧！”黄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便开口劝道。
虽然这些日子仓微煜每天都差太医去给穆锦锦诊脉，她的身体状况他是最清楚了，可是见不到总是不能安心。但一想起那天穆锦锦祈求的目光，还有最后她转身离开时那个冰冷决绝的身影，他心里闷闷地漫过一阵痛楚，竟然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儿，果断地掉头，说道：“还是下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见穆锦锦扶着一名宫女的手慢慢地走了过来，他顿时有些窘迫起来。
“臣妾参见皇上。”穆锦锦屈膝行礼。
仓微煜连忙上前扶起她，说：“免了免了，你怎么不在宫里好好养着，这样跑出来受了风寒可怎么办？这天气看着是暖和些了，却正是多风易变，该注意些才是。”
穆锦锦低垂着头连表情都没有给他一个，淡淡地屈一屈膝说道：“谢皇上关心。”
经上次那件事之后，穆锦锦身边的人几乎都换了新的，连英儿也被撵到御花园做洒扫了，现在她身边的这些人都是仓微煜亲自挑选的。扶着她那宫女名叫凝玉，也是个伶俐的，见仓微煜的脸色有些僵硬，便大着胆子说道：“回皇上的话，太医说娘娘身体康健，龙胎也十分安稳，可以适当地出来走走。”
“那也该给敏贵妃备件披风才是。”仓微煜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团龙披风往穆锦锦身上披。
穆锦锦却是后退了一步，说道：“多谢皇上好意，臣妾用不着。”
仓微煜的动作便僵在了手上。
凝玉简直要被穆锦锦吓死了，却还得笑着打圆场：“回皇上的话，奴婢们原是为敏贵妃备了披风的，只是有了身子的人多半体热，娘娘怕是披不住。”
仓微煜点了点头，将手上的披风递给了黄瑞。犹豫了片刻后，又向穆锦锦说道：“你自己感觉如何？会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穆锦锦简短地答道。
“你身体底子好，但也大意不得，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别忍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告诉他们帮你弄。”仓微煜看她的脸色依旧不为所动，不禁有些失望，顿了一会儿又说，“对了，要不要朕传穆士钦进宫来陪你说说话？他知道自己要当舅舅一定很高兴。”
穆锦锦牵了牵嘴角，说道：“穆士钦乃是外戚，应该是要避开皇宫内苑的，臣妾不敢破坏宫中规矩。”
“好，难得你如此守规矩。”仓微煜也不禁动了怒，他这段时间以来心里一直没有平静过，强忍着沉着脸说道，又见穆锦锦还是没反应，便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好好养着，朕……先回御书房。”说完，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才终于冷着脸绕过穆锦锦走了。
周遭的宫女内侍被两人之间僵凝的气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穆锦锦忽然转头说道：“皇上，请等一下。”
仓微煜心里一喜，还是停顿了一下才转回身说道：“敏贵妃还有什么事情吗？”
穆锦锦终于正眼看向了仓微煜，神色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欧明宗？”
场面顿时一冷，现在谁不知道在仓微煜面前绝对不能提起欧明宗？黄瑞、凝玉等宫女内侍不禁缩起了脖子，生怕被怒火扫到。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仓微煜竟然笑了一下，说道：“正好，朕也有话想问你。”
“皇上请问。”穆锦锦说道。
仓微煜看了看周围那些缩着脖子的宫女内侍，忍耐了一下，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再说吧。”
两人一起进了同心殿，黄瑞依着两人以前的惯例，命人打扫了小池塘旁边的凉亭，铺了锦垫，燃了薰香，又摆上了各色精致的茶点便自动带着人退到了亭子外头远远地守着。
因是初春，亭子四周挂了轻烟一般的翠色纱帘，亭外是一池子刚换过的水，清澈碧澄，池中种了新藕，几片早生的荷叶裹成一团俏生生地立着，不时有几条红、白色的锦鲤在水中嬉戏着游过。
他们无数次在这里相对而坐，却从来没有一次像此时这般相对无言，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打破沉默。过了好久，仓微煜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早就知道欧明宗其实是个女人？”
说话间，仓微煜一直看着穆锦锦的侧脸，她却连看他一眼也不愿意似的，转头看着亭外的石头淡淡地点了个头。
这个答案没有让他意外，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帮她隐瞒？”
“这是她的事情，不应该由我来告诉皇上。”穆锦锦说道。
“既然与你无关，你方才为何又要问我如何处置她？”仓微煜苦笑了一下，说，“若不是为了她，你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一句吧？”
穆锦锦转过头来，冷淡地看着仓微煜，说道：“若不是她当时说出真实身份，我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跟皇上说话吗？”
仓微煜的话被彻底地堵住，他不能否认，当时，在盛怒之下的他有一瞬间确实是起了杀心的，若欧明宗不及时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么他也许不可能看再到穆锦锦和肚子里的孩子了。所以，和她差点被他处死这件事比起来，无论她怎么生气他都不介意，她不知道，他的愤怒其实有一大半是对他自己的。他垂眸避开她冰冷的目光，说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一开始，我真的不曾相信那些装神弄鬼的人，我只是以为我可控制局面，可以揪出幕后主使者替你讨个公道，可以……”他顿了一下，张了张口却没再说下去。
“可你最后还是相信了。”穆锦锦说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相信吗？”仓微煜看着她，说道，“你是我心爱的女人，尽管我确信你的心也是属于我的，可是你跟她之间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默契，你一动，她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为我们的婚礼而燃放的烟花她也知道……我感觉，你和她之间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穆锦锦不由得啼笑皆非地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