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明宗站在原地,示意穆锦锦和穆士钦也出去,但群臣还鱼贯着往外退,忽然有一个身穿银色轻甲的士兵骑着马远远地奔了过来,直到大帐前边才一勒缰绳停住了,走在前面的刘衍之没注意差点高高扬起的马蹄踏中,亏得韩沧城拉了一把才幸免于难。那人飞身下马,将缰绳一丢便闯入帐中,高声报道:“报!南疆发生战事,中书令易大人、尚书左丞相费大人等请皇上即刻回宫商议国事。”
本来正往外退的大臣们顿时炸开了锅,站在帐门处便议论起来。
仓微煜面色一沉,说:“回宫。”
仓微煜一声令下,整个西禁苑便都动了起来,除了几个内侍留在原地收拾带去的物品、清点这两天的猎物,其余的人连早膳也顾不上了,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匆匆忙忙地混在御驾的队伍中往宫里赶,因没有特别交待,欧明宗也不能私自离队回府,只得坐了来时的马车随仓微煜回宫。
玄霆因为伤势未愈仍留在西禁苑里医治,只剩下穆锦锦姐弟跟在欧明宗身边。欧明宗想着李仲新愤恨的表情,护在车队周围的禁卫又全都是他的人,便让穆士钦也上了马车,此时,三个人在马车中面面相觑。
穆锦锦有些不自在地看着欧明宗,她直到现在还不能完全接受这样的结果,她想起那冰冷的大刀架在穆士钦脖子上的样子——她已经死过一次倒是不怕,但穆士钦才多大?她想到这里便是一阵后怕。
原本她带上弩弓是为了防备欧明宗,但是她惹出大祸的时候,欧明宗毫不犹豫地说那是经她授意的,那时候穆锦锦真的觉得很意外,对欧明宗也终于有几分改观,但还是存有几分疑虑。
穆士钦打破了沉默,说:“侯爷,今天真是幸亏有您在,若不是您,我们姐弟俩……”
“嘘!”欧明宗立即打断了穆锦锦的话,微掀起帘子往外面看了一下眼,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说,“若不是我,你们也不必到西禁苑来,更不会闯祸了,再说,你们是跟着我来的,就算不是我授意的也免不了干系,当时那样说也是帮我自己洗脱干系而已,你们不必放在心上。”欧明宗笑了一下,又向穆锦锦说,“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没有你们那弩弓,我现在也未必有命在。”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惹祸的人总归是她穆锦锦。穆锦锦沉默了一下,说:“你一开始就打算这样洗掉我身上的罪名吗?如果没有这弩弓,你打算献什么?”她对欧明宗的戒心还是没有消除。
欧明宗笑了一下,从马车背后的暗阁里拿出了一柄宝剑,说道:“这是传说中的昌龙宝剑,比皇上用来作彩的东瀛宝剑更为珍贵,失传多年被我找到了。是感谢皇上封后赐爵的,由你献上也就顺便解了这个结,毕竟皇上也不是那种会记仇的人。”
“原来……”穆锦锦皱眉,说道,“你早有准备?”
“身在这样的家族里,不多准备一些怎么行呢?”欧明宗笑了一下,说道,“我之前不说也是因为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仍然有可能惹得皇上震怒。但你若成为钦犯,跑到哪里都是逃不掉的,只有堂堂正正洗掉罪名才可获得一线生机。”
一席话堂而皇之,穆士钦和穆锦锦都为之所动。
穆士钦拍了拍尚未显得多么宽厚的胸膛,说:“侯爷您对我和阿姐的恩情我已记下了,来日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只管开口便是,我穆士钦肝脑涂地也定当报答侯爷!”
“是吗?”欧明宗挑眉,似笑非笑地说,“我怎么记得有些人是灵州人士,家乡遭了水患的,怎么忽然变成了琼州猎户了?”
其实欧明宗早已令侍卫查出了他们的身世,不仅知道他们是琼州猎户人家出身,还知道是平山县章县令的儿子看中了穆锦锦,欲强纳穆锦锦为妾,穆锦锦和穆士钦姐弟俩把人打了个半身不邃后跑出来的。到了京城他们伪装成乞丐在城中躲藏,那天追兵赶来,碰巧仓微煜也出现在那里非要帮助穆锦锦,让穆锦锦引起章家人注意,穆锦锦为了保护穆士钦才会抢了仓微煜的玉佩就跑。
穆士钦讪讪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又说:“侯爷,我们也不是故意要骗您和老夫人的,只是当时确实章家的人追了上来,我们实在是斗不过他们人多,才不得不这样做,谁知道您和老夫人心地那么善良,我们也是愧疚得很。”
若以后他们知道欧太夫人的计划,他们又会怎么想呢?欧明宗坏心地期待着。
“总之,今天是我们姐弟欠了侯爷一次。”穆锦锦放弃了纠结,平时总带着三分勉强的穆锦锦此时也端端正正地向欧明宗拱起了手,既豪迈又爷们地说道,只是跟她的模样不太搭得起来就是了。
欧明宗点了点头,也不再纠缠于此事,转了话题说:“方才情况紧急不容我们商议,想着东西总不如性命重要,便自作主张将那弩弓献了出去,你们不会反对吧?”说着,欧明宗看向穆锦锦,那毕竟是她“想”出来的,按上一世的说法,她应该享有著作权。
“那个没有关系,他们要的话给他们便是了。”穆锦锦很随意地说着,随即又有些懊恼地摸了摸头发,像是为自己那几支木漆的簪子而可惜。
欧明宗失笑,说,“若我没猜错,皇上得闲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召见你们,让你们把制作弩弓的工艺交出来,假如能让皇上满意了,那么,你们姐弟……你们一家子想要飞黄腾达都是很容易的事情,别说是几枝木簪子,想要金簪子银簪子那也是很容易的事。”
穆锦锦皱一皱眉,说:“还要交出制作工艺?”
倒是穆士钦显得很激动,说:“飞黄腾达?是跟您还有那些大人们一样吗?”
欧明宗笑了笑,说:“这个怎么能说得准呢?如果运气够好的话,指不定我们这一群人还及不上你。”
“真的?”穆士钦显得很兴奋。
“画出图纸交给皇上就行了吗?”穆锦锦问,她也看到了穆士钦兴奋的表情,也知道这对一个有志向的男孩子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但她就是直觉地不想被卷入朝堂。自从穿越过来之后,她过的就是简单却又充实的渔猎生活,近一两年又是自由自在地走南闯北,实在是不想受任何束缚。
“恐怕不仅如此。”欧明宗摇了摇头,暗示道:“你可以画出图纸交给皇上,也可以再画一张交给别人,你说,皇上会不会想着防备着这种事情呢?”
穆锦锦皱了皱眉。
“但只要消除皇上这种防备,好处也是数不尽的,否则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想要凑到皇上身边呢?若你们能够想得通,那今天你们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欧明宗的话点到即止。
穆士钦举一反三,说:“既然坏处避免不了,起码要多捞点好处才能回本,是这个意思吧?”
欧明宗微笑着点点头,这孩子很聪明。
“可是……”穆锦锦皱起眉头看着欧明宗。
“阿姐,你不高兴吗?”穆士钦注意到穆锦锦的表情,疑惑地问。
穆锦锦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欧明宗,说:“我只是觉得,侯爷您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一个人……”或许是刚刚一起患难,穆锦锦对欧明宗的态度好了许多,说话自然也就是随意不拘起来。
“哦?”欧明宗很感兴趣的样子,问,“像一个什么人?”
穆锦锦想了半天,仿佛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般,咬牙切齿地说:“一个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片刻之后大度地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反正她也已经死了,没什么好说的。”
不明就里的穆士钦连忙好奇地问是谁是谁。
欧明宗的笑容未敛,反而是笑得更深了,刚刚还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有些过分,现在她却又觉得自己还不够心狠手辣了。
尽管仓微煜已经吩咐以最快的速度赶路了,到达皇宫的时候也已经是巳正时分了,御辇直接驰进了仪门,随行人员却在门外停了下来,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因没有吩咐谁也不敢擅自离开。可怜的一行人早膳没吃着,一大清早就出去狩猎,紧接着又是小半天的疾奔,虽然他们不是亲自在地上跑,可骑马也是相当消耗体力的活儿,欧明宗几乎都能听到众人饥肠辘辘的声音,但谁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一行人各怀心事,没有一个先开口说话的,气氛有一阵短暂的凝滞。只有江陵谷依旧一脸桃花,好像这压抑的气氛跟他无关似的,只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扇子摇了摇,凑到欧明宗、楚翊常几个身边,好奇地说:“欧兄,你知不知道南疆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欧明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江兄这话问得奇怪,我如何会知道南疆发生了什么事情?何况当时大家都在帐外听到的,那报信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说起来,南疆那边是深山未开化地区,多是异族部落混居,要说强一点的国家只有西越和东越两国,其中又是西越较强。”说话的是走在后面的刘衍之,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很没什么存在感,现在大约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熟知的话题,便插言说道,“而这西越国又是大夏属国,年年按时缴纳岁贡,断不敢在这个时候犯我大夏国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