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微煜看了她一眼,说:“朕也不能把文武百官全部带走,还有皇后的母族费家得留在京城,但若他们挟持皇长子操控整个朝政呢?三公年纪都已经很大了,手中并没有实权,他们未必是费家的对手。”
御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当背景的公孙汲说道:“费家只有一个独子,皇后娘娘的胞弟费临朴,最得费丞相及皇后娘娘的疼爱。”
“带他去?”仓微煜显得有些犹豫。
欧明宗不解地说道:“他原曾是皇上的伴读,现在又任下府果毅都尉,也属于皇上的亲军,带他去也是合情合理,皇上……不愿?”
“没有不愿,就这样决定了。”仓微煜背起双手走到龙椅上坐下,“西越这次出兵重锉了大夏的威信,必须要将西越打回南蛮的深山林障中再不敢出来才能重振大夏士气,而朕一定要亲自去见证大夏的胜利!”
事情商议已定,仓微煜便几人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韩沧城急着回京郊大营试用新的战弩,楚翊常则同仓微煜一起去见穆锦锦,而欧明宗则回去休息,准备过两天就出发去苍州——她也是随行人员之一。
易太后派了一个嬷嬷到同心殿教穆锦锦规矩,仓微煜同楚翊常过去的时候穆锦锦正端端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身体僵直,双臂紧贴着腰,双手交握在腹前,额头上则渗出细密的汗水。而那个嬷嬷也以同样的姿势轻松闲适地站在一旁,说道:“身为皇宫内眷,凡事都有相应的规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一举一动都不可失了皇家的颜面。圣慈皇太后派奴婢来就是要教会敏婕妤宫里的规矩,特别是说话的规矩,您要记得您虽然是主子,但也是皇上的妾室,在皇上、太后及皇后面前他们是主,您是从,没有皇上、太后及皇后的吩咐您是没有权利说话的,圣上说话时您得听着,圣上开口相询您才能回答……”
穆锦锦消极地垂下眼眸,心里有气却只能哽在喉间,天知道,她多想冲上去煽这嬷嬷几个嘴巴。
总有一天,她会憋不住爆发出来的。
这时,守在外面的内侍传道:“皇上驾到——”
穆锦锦松了一口气,抬脚走上前去迎接仓微煜,那老嬷嬷却拦住了她。穆锦锦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说:“你该不是想不让我接驾吧?”
“奴婢不敢。”老嬷嬷说道,“奴婢记得曾教过主子,走路时步伐应该轻缓优雅,不能弄响腰间所坠的环佩,而刚才,环佩声音大响,与规矩不合,还请主子纠正过来。”
仓微煜已经走到院中,易太后身边的嬷嬷他是认识的,又听了这几句话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穆锦锦那略显得急切的步伐没由来地取悦了他,他上前说道:“嬷嬷,规矩是死的,朕不想让敏婕妤被这些束缚,你不用灌输这些东西给她。”
“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
两个人一同屈膝行礼。
仓微煜伸手扶起穆锦锦,向那嬷嬷说:“嬷嬷你下去休息吧,朕有事要跟敏婕妤谈。”
嬷嬷依言退下。
穆锦锦明知道他这些话根本没有用,等他走了以后,那嬷嬷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地跟她说些什么不可狐媚惑主之类的话,但是,听到他为她说话的时候,她满心的愤恨奇异地被安抚下来了。
“锦锦,这位楚大人你是见过的,他现在帮着穆士钦负责赶制战弩的事,对于‘火药’他们还有些不明白,你跟他解释一下。”仓微煜说道。
穆锦锦向楚翊常略点了点头,便问:“哪里不明白?”
楚翊常行过礼之后就把工坊掌柜所说的问题转述了一遍,穆锦锦也没听明白,便将配制火药的过程重新详述了一遍,楚翊常提前准备了纸笔将她说的话记录下来,然后便匆匆地告辞了。他走后,仓微煜忽然掏出一方明黄色的绢帕擦了擦穆锦锦额头上的汗,说:“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吗?看你脸都晒红了。”
穆锦锦还不习惯与人这样亲昵,不自在地躲了一下,说:“也没什么。”
仓微煜便收回手,说:“抱歉,让你受苦了。”
再怎么抱歉也不可能放她回家的吧?穆锦锦勉强地牵了牵嘴角,说:“皇上,您言重了。”
仓微煜看着她紧绷的一张脸,她怎么会以为她能掩藏得了她的怒气?他叹了一口气,说:“你才刚进宫不久,对宫里的事情还不太熟悉,此时锋芒毕露只会让你更加危险,跟着周嬷嬷学规矩虽然有些辛苦,却可以让其他人的注意不再放在你身上。过几天朕要离京一趟,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才能回来,你忍过这段时间,等朕回宫以后有朕在你身边护着你,到时候你想怎样都由你。”
“皇上要离京?”穆锦锦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他。
“去苍州与西越和谈。”仓微煜说道。
穆锦锦听说过和谈的事,却不知道原来是仓微煜亲自去。她眼睛一转,忽然计上心来,问道:“皇上能带臣妾一起去吗?”苍州离琼州不远,到时候她或许可以回家一趟看看父母亲是否安好。
仓微煜摇了摇头,说道:“朕也很想,但这次不是去游玩,而去与西越和谈,若是带妃嫔的话又会让那些臣子们非议的。”
“那就偷偷去,我可以扮男装!”穆锦锦急切地说道,手上不自觉地抓住了仓微煜的手,“我虽然不能像欧……像义兄那样为皇上出谋划策,但我会武功,而且不差,我可以保护您的!”一急起来,她连自称臣妾也忘记了。
仓微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本坚定的心忽然动摇了起来。
穆锦锦见他思量了半晌,不由得屏息等待着,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一脸期待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开始觉得带你去也许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决定,但我又怕有你在身边我不能专心处理国事,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打扰您的!”穆锦锦保证地说道。
“说起来,也是你的战弩给这场战事带来了转机,这一次你随朕一起去苍州,希望你再一次把好运气带给大夏吧!”仓微煜有些无奈地叹所。
穆锦锦知道他这是同意了,脸上终于露出了进宫以来第一个笑容。
第二天,仓微煜在早朝上向文武百官定下了亲自去苍州的决定,又强硬地钦点了易维啸、费临朴、仓云焕、欧明宗等人随行,并且只给所有人一天的时间准备,定在七月二十八日这天出发。
七月二十八日早上,欧明宗有幸参观了直属于大夏皇帝的天牢。她着走到慕容元颉的牢房外,隔着牢门便看见慕容元颉坐在里面铺着干草的床上,目光依然清明,却明显没有原来那种自信的神采,那双眼里的桃花仿佛已经枯萎、凋谢。
他被关在这里十几天了,按仓微煜的吩咐,没有一个字的消息传进来,对于现在的形势他一无所知。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比任何一种刑罚都难熬,这么长时间下来,他还没有崩溃已经不错了。
慕容元颉慢慢地转过脸来,看到欧明宗之后笑了起来,很随意地打了一个招呼,说:“庆安侯怎么有空来看我?难道是我的大限已到,侯爷特地来送行?”
欧明宗朝他微微一笑,说:“西越王慕容啸远同意停战和谈,所以你这条命还可以暂时留一留。我是来接你出去的,咱们该出发了。”
“他同意和谈?”慕容元颉似乎有些意外,一张不变的脸上似乎有些动容。
“你是不是在想,慕容啸远或许是有些疼爱你这个儿子的,为了你情愿放弃到手的肥肉?”欧明宗挑起一边的唇角嘲讽地笑了一下,说,“你错了,那是因为大夏的五十万大军已经抵达南疆,慕容啸远的西越军应付不了,只能同意和谈罢了。”
慕容元颉被戳中了痛处,眼里的狠厉一闪而过,但欧明宗又岂会打无准备的仗?她敢来也不过是因为公孙汲跟在她身后罢了。对慕容元颉的怒气她只当作没看见一般,转头吩咐狱卒开门。
门开了以后,公孙汲将手上捧着的衣物送进去摆在床上,欧明宗说道:“慕容太子换上这身衣服吧,不然到了苍州,慕容啸远误会大夏虐待西越太子就不好了。”
“多谢侯爷,这是侯爷第二次送我衣裳,我慕容元颉会记住侯爷这份恩情的。”说罢当着欧明宗的面换了衣服,又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很快便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英俊公子的模样。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外面已经准备好马车和负责押送的侍卫队,三人上了马车之后,队伍直接到城门口与仓微煜汇合之后便出发了,城门上了敲响了送别的钟声,文臣武将们带着皇长子仓颐庆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逐渐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