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该庆幸,他们并没有折跃进山脉里面,撞上一大块石头,而当皑皑雪山环绕中的普兰县城如同熟睡的婴儿一样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所有人的心忽然变得无比的宁静,在这样一个僻静偏远的地方还能找到人类聚居处,确实会让人产生一种亲切感。
普兰县城并不大,也显得破旧而落后,虽然旅游业也一定程度的带动了当地的发展,但相对于拉萨和日喀则这样的城市来说,就差的太远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方才保留了本地的淳朴与韵味。
他们随便找了个宾馆住了进来,对于他们的入住,宾馆的老板则觉得非常诧异,虽然在节气上已经入春,但对于西藏地区来说,依旧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段,大雪封山,很难有车能够开进来,所以这段时间也是他们生意最为冷清的时候。对于老板好奇的问询,他们自然是不可能说出实情的,只能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宾馆条件并不好,床还是硬板床,连被褥子似乎都不太保暖,许仁轩又少不得抱怨连天的制造了几床被褥子。自拉萨出发,这一路折腾,几天下来,他也没睡好过,吃过饭便躺下呼呼大睡去了。吴泽群倒是有精神,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店老板随便聊着。
李驿瞥了他一眼,没有管他,走出宾馆。因为是冬天,远处雪山的雪线很低,白雪皑皑的山顶被远方的浓云遮挡,看不见身形,看上去越发显得神秘而遥远。他大概确定了一下方位,也没喊任何人,便往外走去,别人可以不急,但是,他却不能不急,趁着许仁轩他们休息的时候,他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说探路。
才走了几步,吴泽群的声音却忽然传来:“你现在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他的声音很随意,随意的就像真的是来度假的。
李驿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看着他。
吴泽群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看着远处:“我知道你要去神山冈仁波齐,可是你没看到吗?”他指了指被阴云遮蔽了身形的雪山,“那里正在下暴风雪,你去了也没用。”
“是吶年轻人。”店老板也插话进来,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道,“现在这个节气,本来雪就多,山估计早就封了,你们现在过去很危险的。”
李驿沉默的回过头去看了看远处的雪山,即便是以他的视力也无法穿透那浓厚的云层看到雪山的真身,黑云翻卷,显得极其危险。但他依旧没有犹豫,他知道吴泽群说的没错,可是他还是决定去看看,他就是没办法闲下来,因为闲下来就意味着,他需要面对痛苦的记忆。
“哎,你这年轻人怎么不听劝呢!”店老板有些不高兴的追出来,想要拉住他。
却被吴泽群拉住了,带着无所谓的口气道:“大叔,随他,他犟得很,自己不碰壁不会回头的。”
店老板有些着急:“可是冰天雪地会死人的,去年十一月份,那个时候还没现在冷,几个年轻人非要进山,也是不听劝,到现在都还没找回来呢!”
吴泽群抽了一口烟,慢悠悠的道:“放心吧,这人命大,死不了。”
“哎,哪有你这样做朋友的!”店老板又急又气,可在转过头来时,却已经不见了人影。
李驿快速的走出县城,长出了翅膀迅速的向冈仁波齐飞去,而在藏民的传说中,香巴拉就在神山冈仁波齐峰的附近。
莽莽的雪原在他的脚下翻滚而过,堆积的白雪淹没了地面,偶尔裸露的岩石在白色的世界中显得是如此的孤寂。那位店老板没有说错,在这个季节,大雪封山,从大路上上进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只不过,他却不知道李驿会从半空中进去。
凛冽的寒风在他的耳边呼啸,平静的而明透的视野渐渐消失,翻卷的乌云在头顶涌动,低得就像要落到地面上了一样,狂风席卷着雪花如同刀子一样向他劈头盖脸的打来,偌大的玛旁雍错在他的脚下就已经因为翻飞的雪花而变得模糊看不清了,就如吴泽群说的一样,在暴风雪肆虐的时候造访冈仁波齐并不是一件明智的选择。
寒冷,疼痛对于李驿来说都不算什么,最大的阻力是狂风,他展开的翅膀给了他飞翔的能力,却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阻力,在这样席卷天地的风暴中,他感觉自己就如同一片枯叶,似乎随时都会被卷落,冈仁波齐就像一个发怒的神灵,正在肆意的抛洒这他那令人恐惧的力量。而随着他执意前进,茫茫飞雪已经让周围的景物变得一片模糊,到处都是乌灰白茫茫的一片,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更不用说寻找洞穴,他有些费力的降落在雪原上,稳住身形,尽管寒冷并不会成为困扰他的因素,但是就这么暴露在如同刀子般的暴风雪之中也并不是一件令人束缚的事情,或许有时候真的需要听一听吴泽群的劝,他不禁如此想到。
对于雪山和暴风雪他并不算陌生,在天山博格达,这个和他有着太多纠葛和牵扯的地方,他曾经见过太多次,他知道,在暴风雪中失去方向的情况下,乱走反而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混乱的境地,他就曾经在雪山里迷失了将近一个月。所以他决定就地等待风暴停歇,或许,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敢这么做了吧。
席地而坐,寒风凌冽如刀,卷裹着大片的大雪在他身上堆积,将他包裹,很快,就跟周围的雪原分不出来了。
寒冷,缺氧,让他的体温急剧变低,他的心跳开始变得很慢,很慢,就像进入休眠的变温动物,新陈代谢开始大幅度降低,按照正常的程序,他现在应该感觉到困倦,想睡,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可是他并不会这样,相反,在这一刻,他的心绪忽的变得无比的清晰与宁静,宁静的就像自己已经脱离了躯壳的束缚,正在以第三者的目光看着这个万千世界。这种感觉,就像是清秀的佛陀陷入了冥想。
而在这样的宁静冥想中,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忽的便跳出很多画面,难道是因为自己新陈代谢过低,大脑判定他即将步入死亡,所以开始了濒死前的回顾,这样的感觉对于他来说有些诡异,却也有些奇妙,而他的生命,似乎是从进入临海中学的第一天开始的。
当那天的场景如同VR高清录像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的时候,他发誓,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早晨:那天的天空是那么的蓝,蓝得就像《泰坦尼克号》里面的那颗海洋之心宝石般纯粹,没有任何杂质,那天的晨曦是如此的美,美得就像灯光打在美丽的露丝身上散发出来的光晕,而他命运的齿轮,就在那么美丽而平凡的早晨开始了转动。
其实,开学的那天到现在已经一年半过去了,这对于他漫长的生命来说,只不过是非常不起眼的弹指一挥间,他已经度过的两百年中,有过太多刻骨铭心的时间,比如说幺娘的死,比如说苏文心的死。而这一年半的时间相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却显得有些漫长,漫长得足够一对情侣的分合,漫长得足够你忘却很多事情。无论从哪些方面来说,他其实都没道理将这一天,这些平凡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可偏偏,这些画面,在他的记忆中确实如此的清晰明澈。
他记得陆潇潇和吴冉成穿的什么衣服,他记得停靠在路边的汽车是什么颜色,他记得学校对面的早餐铺子卖的是什么早点,他记得树上飘落了几片落叶…是的,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他都记得,就像平常人心心念念的事情。可他记得最清楚的,却那个女孩儿身上的每一个细节,简单利落随着她的步履甩动的马尾,干净整洁一丝不苟的衣服,青春勃发洋溢着朝气的笑容,明亮清透闪烁着光芒的眼神,她就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清雅干净,没有受到半点污秽沾染,就如同他记忆里,最永恒的辰星。
时间的车轮开始继续滚动,画面如同流水般在他的眼前淌过。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的握手,放学后的美女救英雄,运动会前的争吵,运动会后的聚餐…他脑海蹦出的画面很多很多,他还记的在那个充满阳光的炎热午后,她就那么站在他的眼前,轻轻的道:“欢迎回来。”
这些回忆,在这一刻,忽然如同调皮的孩子一样,争先恐后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他一直觉得,当自己安静的时候,最先浮现在他脑海的会是文心,而平时里也确实是这样的,可是,令他惊诧也带着颤栗的是,他想起的竟然是另外一个女孩儿,一个特别的女孩儿,而对于这个女孩儿的记忆,他从未想过,竟然会是如此的清晰,清晰的让他沉溺,就像一个裸露在寒风中的人找到了可以给予温暖的阳光和温暖。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回忆可以很短暂,短暂的就像一分一秒,也可以很漫长,漫长得就像一个世纪,也或许,他会就这样被埋在雪里,沉迷在梦幻里,永远也无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