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相识,不相知(八)
慕容追风的到来,虽说打破了慕容修云与锦瑟难得一次的会面,但是锦瑟却也不恼,就好好的坐在这黑暗的牢房里,那唯一的光明处,静静的等着。
铁门再一次打开时,慕容追风浑身凛冽的气息跟着外面冰冷的空气一起刮了起来。
锦瑟抬眼,幽幽的笑了起来,淡淡的道:“你来了。”
慕容追风一愣,本来死牢的状况他是很清楚的,在他的心里,这里如同地狱一般冰冷黑暗,他想着锦瑟在这里,一定糟糕极了。
可是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她淡然的笑容,在这牢房里唯一的光亮中,阳光倾洒在她的脸上,欢欣的跳跃着,虽然衣着狼狈,可是却如同那黑暗中的光明一样,震撼人心。
“你……”原本慕容追风一肚子的质问,甚至有些恼怒的,可是看到她这样,又觉得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幽幽的叹了一声,将带来的衣衫递到了锦瑟手里,才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那我难道该坐在这里哭?”锦瑟接过衣裳,随意的套在了身上,反正在这里穿得如何也没有人在意。
整理了一下衣衫,又将散乱的头发编成一股大麻花辫,这才转身看向站在一边的慕容追风。
他看着她,这一身朴素的打扮和那大麻花辫子,真是一个十足的村姑,可是他还是觉得这样的她,也一样的美丽。
无奈的叹了一声,慕容追风紧张的心似乎也因为锦瑟随性自然的态度放松了不少,他才道:“短时间想要出去是不太可能了,我叫人帮你整理一下……你看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唔……可是死牢不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锦瑟的话,叫慕容追风一时气结。
看着他有些铁青的严肃脸色,锦瑟忙笑了起来,“你那么聪明,不该不知道如今的情况吧?若是你真的那样做了,被有心人知道了,又不知道该生出什么样的风波来了,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可就别火上浇油了。”
“你还知道啊?”慕容追风听了锦瑟的话,神情也松动了一些,但是眼神变得越发的凝重了,他认真的看着锦瑟,问道:“皇兄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锦瑟有些讶异,慕容尚宇竟是和慕容追风说了?
想想也没什么不妥,两个人毕竟是双胞兄弟,平日里慕容尚宇又很依赖慕容追风,如今他正是伤心绝望,手足无措的时候,把心里话说出来,也好。
锦瑟难过的低下了头,然后苦涩的笑了起来,“是不是在你们男人眼里,女人的身体、自尊,都那么的不重要?哪怕心里不喜欢,明明不爱那个人,却也可以当他是自己爱的夫君一般,日日同床共枕?”
“可是……”慕容追风说不出话来,想起那日竹屋里发生的事情,他们之间那件事情过后,锦瑟的反映……又叫慕容追风的心沉沉的痛了一下。
因为她那样的表现,也是因为不爱他啊,所以不能接受他要了她身体的事实,所以……她才会那样彷徨无助,那样伤心失望的吧?
慕容追风不知道说什么,锦瑟幽幽的转身,坐在了地上,双手抱住了膝盖,枕住了脑袋,才幽幽的道:“也许在你们眼里,我是做错的,可是哪怕是事到如今……我也不曾后悔过。”
死,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慕容追风心里有些疼惜,看着锦瑟卷缩成一团坐在地上的样子,不由得走了过去,轻轻的抚上了她的头发,才道:“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锦瑟没有回答,慕容追风心里的疑惑又慢慢的升腾了起来,才问道:“你是怎么得来的迷药?”
“我……”锦瑟有些欲言又止,她知道,慕容追风一定会问的。
“你一直身在皇宫,那么久了……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迷药?”慕容追风蹲下身来,由不得锦瑟躲避,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目光如鹰一般的锐利。
那种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连心跳都掌握在他的眼里一样,这种感觉,最叫锦瑟觉得不安了。
可是若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好的话,她还是锦瑟吗?
锦瑟心里冷冷的笑,不知道该为自己的聪明高兴还是伤心,但是脸上却是很难过,她抿唇,伤心的道:“在甘泉宫的院子里……我种了月光草……”
“月光草?”慕容追风疑惑的挑眉。
锦瑟点了点头,继续说:“虽然不是迷药,但是吸食后会叫人昏沉,并且容易产生幻觉……”
“你……”慕容追风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娇弱的女人,那样瘦小的身体,甚至皱眉抿唇时那样的楚楚动人,可是从来没想到,她竟然懂得那么多?
“我与母亲在江湖上流浪过很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为了保护自己……我学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锦瑟苦涩的笑了起来,双眼一直垂眸看着地面,将自己卷缩成一团,很没有安全感的模样。
“可是……”慕容追风的脑袋里一阵阵的震惊,想着自己与锦瑟曾发生过的一次关系……他当然能清楚的知道锦瑟并不是处子之身,因为那时的她,是后宫的妃子……当然慕容追风也并不在意这些。
可是如今……
“你与皇兄,真的一次都没有?”如今,他竟然变得在意了,慕容追风的心都吊了起来,若不是皇兄……那么锦瑟难道还……
锦瑟的头越发的低了,眼睛埋进了阴霾中,叫人看不清楚她的情绪,却感受到了她身上低沉的气息。
“没有,一次都没有。”锦瑟死死的咬着唇,却突然笑出了声,可是却叫人觉得她越难过了,“你是不是想问我,既然我没有与皇上发生过关系,那为何……我却不是处子身?”
慕容追风的脑袋仿佛被什么撞击了一般,他虽然想知道,但是却从来没有打算问她。
因为他知道,若是问了,不论结果如何,都一定会伤害到她……他知道,也是现在才无比的清楚,她有着一颗多么高傲的自尊心。
锦瑟想到了这件事情,心里那根刺也仿佛又突然锋利了起来,将她的心都戳穿了一般。
这是她这几年来,唯一一件耿耿于怀的事情……当初那个雨天,她的世界倒塌的那一天,究竟是谁将她带走了?又是谁将她丢弃了在那个客栈里?
她的命就是那样的苦吗?老天安排她遇到了慕容修云,可那时的她,却拖着一副残缺的身躯。
而若不是之前的因缘,她又怎么会遇到慕容修云呢?
“不,我不想知道,锦瑟,这些都不重要,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就足够了。”慕容追风的声音打断了锦瑟痛心的思路,她有些彷徨的看着慕容追风,而他却轻轻笑了起来。
也许他的心里还是很好奇,甚至异常的在意,当初锦瑟是不是对他说谎了。
那次她落入悬崖……慕容修云和她一起,在崖底共度一夜,那是也之后,他发现了锦瑟对慕容修云的感情,是不是……那时他们……
可是如今,看着锦瑟的脸,看着她痛苦的将自己卷缩起来,低着头难过的模样,他突然不想知道,不论事实究竟如何……他觉得不重要了。
锦瑟就是锦瑟,哪怕她不是完美的,又有什么关系?这世界上又有谁没有秘密?他不是一样……隐瞒着那么多的事情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锦瑟有些欣慰的笑了起来,刚才慕容追风的话,确实叫她的心头一暖,毕竟这件事情是那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说出来,从来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处子之身。
也许连慕容修云也不知道吧?当初她与他发生关系,也是在封妃之后的事情,他理所当然的以为她不是处子,因为她曾经在与慕容尚宇的第一夜时,用假的血骗过了那一夜。
可是事实在她的心里是一根刺,就那样横着,死死的扎进肉里,痛得无法呼吸。
“及笄之年那一天……我与母亲走散了,被几个流氓抓了起来……”锦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正要继续时,突然被慕容追风一把将嘴捂了起来。
他伸手将她抱了个满怀,摇头道:“不要说了,没关系的。”
有时,挖掘人心里疼痛的记忆,对于那个人来说,等于把结疤了被遗忘在角落的伤口又一次翻出来,血肉模糊,一定很痛的。
慕容追风知道,一定很痛的,虽然锦瑟可以当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在意的,没有女子会不在意,更何况是她。
锦瑟也不说了,虽然也许她要说的情况和慕容追风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
锦瑟转脸,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慕容追风的胸膛。
深深的呼吸,有她熟悉的味道,是慕容追风身上凛冽的气息,可靠的味道。
可是锦瑟的心却越发的难受起来了,如今她和慕容尚宇算是彻底了决裂了,她欠慕容尚宇的,自然会在这死牢里偿还,虽然她知道,也许什么都补救不了。
可是起码这样自欺欺人的惩罚,会叫她心里好过一些。
而慕容追风呢?
她和他如今还是这样,等有一天慕容追风一样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时……又该如何?那时,她该找怎样的借口来弥补,才能叫自己的心好受一些?
“慕容追风……对不起。”锦瑟低喃着,在他的怀里,轻声道:“我骗了你。”
慕容追风将她搂得更紧了,似乎能体会到她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一般,他能感受到她的伤心,所以他摇头,放下了浑身的威严和霸气,放弃了冰冷的外表和伪装,柔声道:“没关系,若你喜欢……便骗我一辈子吧。”
锦瑟死死的咬住了唇,才忍住了眼睛里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的眼睛好疼……真的好疼,连着心,也那样的疼了起来,可是她不能哭,她知道……不能哭,不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放下自己的伪装,她不能动摇。
哪怕一点点……她也不允许。
她害怕,若是她动摇了,那后果……会是如何的?
“你快走吧,再也不要来看我了,我不想让皇上知道了,又徒增他的猜疑,这样又会让他伤心了。”也许是借口,锦瑟死死的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吞了回去,然后推开了慕容追风的怀抱。
她别开脸,狠心的道:“你快走吧!”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等着我……我一定能救你!”慕容追风想伸手再一次抚摸她的脸颊,可是却被锦瑟狠心的转开了脸。
他收回了僵在空中的手,不明白为何锦瑟会突然转变……明明刚才,他还感觉到了她对他的依靠,感觉到了两个人紧紧相依的身体,还有他们好不容易靠近了一些的心。
可是突然,她又远离了……仿若云彩一般,明明以为伸手就可以触及时,才突然发现……自己离她,究竟多远。
“你保重!你若不想我来,我便不来,但是你一定要撑着,我再来时,一定是将你从这里救出去的时候。”慕容追风起身,时间容不得他悲伤,也容不得他细想。
他看着始终背对着他的锦瑟,郑重的道:“是光明正大的救出去!”
说罢,慕容追风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下了一阵由他的脚步带起来的决裂的风……
铁门再一次关上了,锦瑟幽幽的转过身,看着那扇铁门……竟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脸上竟挂上了两行泪水。
再见也许便是生离死别了,慕容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