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窝深陷，头发稀疏花白，北冥的帝王一张口就在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岳筱燃膝行上前，接了内监送上的水，一口一口的喂进北冥帝王的口中。
明明才过花甲，却已老态龙钟。
“筱燃？”他看着面前这个儿子，浑浊的双目闪现出阴骘的神色：“你站起来吧。”
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只听北冥的帝王又一次说道：“你高了。”
言罢就抬手比划，比划了半天，只比床高出一点：“你走的时候，这么高。”
岳筱燃没有吱声，这么高的他应该才六七岁，可见自从他母亲去世之后，这位一国之君就不曾再去看过他们兄妹二人。
“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
“是。”岳筱燃的拳头慢慢收紧，恐怕这世上再无一个男人会连自己有几个儿女都记不清楚了。
“她还活着？”
“活着。”
“哦……也是许久未见。”
“父皇是不是以为，她在后宫夭折了？母亲才去的那一年，妹妹重病，无药石可医，可终究是挺过来了。”
一国之君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模棱两可的点点头，算是应付。
“当初有人说，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父皇，你觉得妹妹有后福吗？”
已经听出这个儿子语气中的不善，那位帝王眼皮一抻，语气阴冷道：“身在帝王之家，作为一个公主，这难道不是她的福气？”
“对她而言，更愿远离这个樊笼。”
“那朕就赶紧给她指婚，让她嫁出去！咳咳咳咳！”
贴身内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出来：“皇上啊，这个九公主早就不在宫里了。”
“哦？嫁出去了？哪家子孙？”
太监哂笑，略有些尴尬道：“要真是嫁出去那倒好了，不会落人话柄。”
“怎么说？”
“她是逃出宫去了，想必年少无知，无法无天，想一出是一出，跟她这哥哥倒是一模一样！哎哎呀！不对！”内监总管捂着嘴巴嘿嘿一笑：“老奴怎么听说当年雪妃也是私奔出家的啊。”
“当真？！”那一国之君怒目圆睁：“朕竟然还有这种不孝女！还真是有什么老的就有什么小的！”
岳筱燃双拳攥的死紧，指甲都深深陷入掌心之内，他冷声说道：“父皇难道不想知道筱婷为什么离宫？有些人在宫里宫外作威作福，党羽遍布，父皇听到的，未必就是实话！”
内监冷笑道：“七殿下的意思是说，咱家是在骗皇上？咱家哪句话是骗皇上的话？你倒是指出来啊，你若是不指出来，便是在血口喷人！”
“闭嘴！你这阉人！竟然敢这么跟本皇子说话？！”他大声呵斥出声，一边说着，身体甚至还是微微颤抖，对这个皇宫，他畏惧，他排斥，他反感！
重新回到这里，曾经充满屈辱的回忆在脑海之中浮现，让他习惯了深居简出，习惯了走小路藏匿身影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也习惯了安于现状，不与人争。
所以这么大声一吼反倒让这内监来了个措手不及，手指向面前之人，结结巴巴了半天，还是有些不能相信道：“你，你竟然……”
“我什么我？我无名无姓？”
内监结巴了，你当然有名有姓，但你是主，我是仆，我总不至于直呼你的名讳吧。
“好好好，七皇子巧舌如簧，老奴说不过您。”
“我好像还什么都没说，一直是你在说。”
“奴才哪敢啊，对了皇上，您这次叫七殿下过来，不是有要紧事要说吗？莫得再耽误了小睡的时间。”
北冥帝王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深意让人难以捉摸。
“朕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可有出去建府的打算？”
皇子成年之后便会出去住，建府就代表着封王，这么多皇子当中，只有他成年多年仍然被冷落在东宫的一角。加之这又出去多年，整个北冥上下几乎都快忘记有这个皇子的存在了，又怎么会想到要给他封王呢。”
“儿臣但凭父皇做主。”
一国之君应了一声道：“那行，你再等等吧。”
所谓的再等等，便是让他死心了！
其实封王于否早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眼前之人让他活，还能活几个春秋？那万人之上的位置，才是他的目的所在。
“这次回来，还走吗？”
“百善孝为先，待父皇康复之后，儿臣再离开。”
一国之君冷哼道：“你是不是觉得朕要是死了，有可能传位给你，所以才留下的？朕告诉你，你上头还有几个兄长，任何一个在治国方面都胜过你百倍。你这几年闯荡江湖，充其量只是个游侠，还是死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吧。”
“儿臣明白，儿臣只想在父皇不适的时候侍奉左右，以免将来抱憾终生。”
一句话说的令人唏嘘动容，那帝王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既然回来了，朝中各处，你也可以多去走动了解一下。不管朕百年之后何人称帝，你总不能老是在外面游荡，做什么游侠！该还朝的时候也得还朝。”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如果他真的去走动了，保不齐还能活过明天，就算那几个兄弟能放过他，这个一国之君恐怕还会担心他谋朝篡位！
他拱手而答：“儿臣无用，恐怕要领父皇失望。”
“哼！也是没什么本事的，你回去吧。”
“是。”
内监总管将人送出门口，乐呵呵的说道：“七殿下在这宫里过的可还自在？”
岳筱燃回头看他一眼，冷声答道：“承蒙公公惦记，还行。”
“要是不自在了，随时跟咱家说，咱家是专门伺候主子们的，一定让殿下自在。”
没在理他，转身大步下了台阶，听到那内监冲着自己的背影啐了一口也没有任何表现。
既然这么问了，就是摆明要给他找点不自在，否则又怎么能让他堂堂一个皇子对着一个太监卑躬屈膝呢？
可他没想到，这样的不自在竟然会来的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