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恒大喇喇的入了廿四楼，入了没有廿娘，没有十三珠，甚至没有管先生的廿四楼。
楼里就剩下一些戏子，琴师。
然而琴师本就不受廿四楼直接管辖的，他们愿走便走，愿留便留，如今没了宁王的人，廿四楼的琴师霎时便走了一大半。
陈襄瞧在眼里记在心里，推着孟恒问，“怎么能让他们就这么走？”
“那不然怎样？便是宁王在，也拦不住的。他们又不属廿四楼。”
“强留也得留啊！”陈襄急道，“这戏楼没了琴师，还谈什么唱戏？”
“重金之下，还愁没有琴师？你当宁王给的那些银子都是放在那儿做摆设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陈襄心痛道，“以后的日子还长呢，银子再多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啊！更何况这些琴师都是老人了，要再找一批，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好用。按我说，还是找宁王借点人，把他们都扣下的好。”
孟恒奇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蛮横了？强扭的瓜不甜，而且廿四楼如今的底细已经被摊到了明面上，我不信你还真指望廿四楼继续靠唱戏走台赚钱。”
“戏楼就是戏楼，它的身份不变，就要做好它该做的事儿。”陈襄道，“我不管廿四楼还要为宁王做什么事儿，我只知道他要做好别的事之前首先好做好自己的本分。”
“顽固之至。”
孟恒同陈襄说不通。
不过陈襄很多时候也确实就是这么一个死脑筋的人，惯爱在一些小事上固执己见，然而大事前又未见有什么原则。
孟恒同他相交这么多年，倒也终于在几件大是大非前将他的脾性摸了个明白，如今孟恒已经不再信任陈襄，说不下去的话孟恒也无意再继续同他纠缠，当即召集众人。
然而孟恒如今的身份却并无什么说服力，号令一出，末了也只召来少数的几位，那些人还都懒洋洋的。
孟恒看了看来的这些人，多是从前同自己有过些来往，对自己还算信任的，比如寒露清明紫苑一些。
紫苑依旧崇拜孟恒的紧，听了消息还十分得劲的跑前跑后的拉了同辈的姐妹过来，小一辈儿的都喜欢紫苑的天真可爱，倒也看在紫苑的面子上来了个七七八八，上一辈儿的便不那么好说了。
孟恒扫了一眼诸人，上一辈的人里，因为惊蛰病得厉害，无法出门，此刻愿意听孟恒讲话的也就寒露一个。
然，寒露也只道，“孟先生有什么话便说吧，楼里的姐妹被拘束了这些天，此刻都忙着呢，有要紧的事，回头我同他们讲去。”
孟恒略一思忖道，“我知道你们对我多有怨气，我也知道背叛了廿四楼害了廿娘和十三珠不仁不义，对此，我也不想多做解释，是是非非，大家心里都已经给了最好的判断。我不解释，是希望用时间来证明。或许有一天，你们会认同我的做法也未可知。”
寒露抬了抬眼皮，不予置评。
孟恒又道，“我这次招大家来，只是想告诉大家，既然生为廿四楼的人，这一辈子都是无法摆脱的了。想必大家也明白，只要有宁王在，他于廿四楼的恩情就不能不报。不过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强迫大家去做什么违背你们心意的事。”
人群里立刻有人嗤笑一声，“说的倒是好听。”
孟恒只当做没听见，继续道，“我对不住廿娘和十三珠，如今他们不在这儿了，那么廿四楼的人，我会好好守护，我保证。”
“至于楼里的琴师。”孟恒顿了顿道，“你们本来就不受廿四楼的管束，今后去留随意，想走的，可以在我这里领两个月的月钱，此后，便与廿四楼没有任何关系。愿意留的，今后的月钱我们廿四楼愿意给双份儿，谢过诸位的支持。”
到场的几名琴师不禁交头接耳，论起去留的事儿，然而一堆叽喳议论的琴师里，有一人格外的瞩目。
“我留下。”
在孟恒话音刚落的时候，那人便这样说道，一点迟疑的功夫也没有，快的让孟恒都不禁愣了一愣。
而这位琴师本来就十分的惹人注目的，孟恒以前瞧见这个人，总是见着她抱着把琵琶遮了半张脸，总在戏开场的时候出现，戏一落幕，她也便悄然走了。若不是孟恒特意留意过好多回，险些儿都注意不到此人的存在。
这人行踪诡秘，身份也是神秘到了极致，偌大的廿四楼，多得是八卦闲碎的人，然而孟恒问了许多，都没一个说出这人的姓名来历的。
他们都只知道她是琵琶师父，来来去去的，众人也只叫她“琵琶”。
而且琴师们在待在廿四楼的清闲那些的岁月里，一个师傅手下总会带上一两个徒弟，这个行踪诡秘的琵琶师傅却连个徒弟也没有。
不得不说神秘到了极致。
而偏偏廿四楼的所有人也都帮她保存着这份神秘，这便不禁更让孟恒多想——究竟是她真的另有不可告人的身份，还是廿四楼的人都在帮着她瞒着外面的所有人？
这样神秘的人，在廿四楼失了廿娘和十三珠两个顶梁柱的时候，孟恒本以为她会是第一个要走的，却没想到她竟然第一个起来支持。
“我留下。”“琵琶”淡淡道。
“为什么？”孟恒忍不住问。
“琵琶”从角落里抬起脸来，孟恒瞧见她脸的那一瞬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半张脸被烫的皱皱巴巴，五官都快扭曲了。
怪不得，怪不得“琵琶”总是用头发遮着那半张脸，怪不得她总是来去匆匆，不肯多留。
这样的面孔，不论放在那里都是扎眼刺目的，甚至可以说，这样的面孔本来就是一把刀子，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便一刀一刀的伤者她自己。
孟恒眼底的情绪一个没收住，一下便泻了出来，“琵琶”明显被这目光“扎”到，无措的垂下头道，“没有为什么，我只是懒得再走了。”
“而且，有这么多钱拿，我又何必走呢？”“琵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