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昔年罪孽
叶千山自进得屋来,一直不敢和这个嫡亲兄弟对望。此时他虽眼睛看着别处,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出射向自己利剑一般的目光。
薛舞阳咳嗽了一声,开言道:“今日大典之上出了许多枝节,虽极力弥合,却难消众人疑惑。到得明日,恐怕还会有人为此纠缠不清,未免被动,今夜需得梳理清楚。梁王千岁是我等旧主,不是外人,这些事情也不必隐晦。”
柴竞泽点头道:“薛庄主之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有什么话尽管说在当面,大家群力群策,免出遗漏。”
还没等薛舞阳开口,忽听叶千山说道:“不必费神了,我来把这些事说清就是了。”
众人都是一愣,把目光都投到了叶千山的身上。
叶千山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后停在叶千江的脸上,缓缓道:“司空耀说的都是真的!”
众人虽然早就认定了此事,但听他直言承认,还是不由心底一颤,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过了良久,叶千江问道:“为什么那么做?”声音淡淡的,就像是问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一样。
叶千山惨然一笑,答道:“还能为了什么?掌门之位!”
叶千江闭目仰身靠在椅背上,似乎因疲累而困倦,但细心的了缘师太却发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他缓缓睁开眼睛,说道:“其实我早已经和父亲阐明了立场,掌门的位子我是绝不坐的,因为我自知在经世治家方面远不如你,他也答应了我的请求,已决定让你接掌叶家。”
叶千山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道:“我知道。”
叶千江就像多年沉寂的火山突然喷发一般,嘶声吼道:“那你还做出这种事来?到底为了什么?”他的身躯簌簌颤抖,连声咳嗽不停。
了缘师太也是怒容满面,看到叶千江这个样子,更是心中绞痛。她想给叶千江捶一捶背,刚一起身,蓦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又颓然落座。
叶千山的面容也因痛苦而扭曲,他艰难道:“我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知道这一切的。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原来,在剿灭魔教的前夕,叶千山的父亲叶苍穹知道此行凶险,怕万一有所闪失,给家族带来遗患,所以事先准备下一封密函,交给了族中的三位长辈,告诉他们,如果自己不能活着回来,就将密函交给叶千山,让他做叶家的掌门。在这场大战中,叶苍穹和薛家庄的老庄主薛耀庭都身负重伤,不久便相继离世。叶苍穹临死之际,将密函交给了叶千山。叶千山打开密函之后,发现上面不但叙述了他们和柴家的关系,还将叶千江如何推让掌门之位的事情详细说明,并嘱托他一定照顾好昏迷的叶千江,想法将其医好。
这些细节了缘师太自是不知,但听了叶千山的话,还是喝问道:“你既已知道了这些,为何还连番相害?”
叶千山面色灰白,说道:“在我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心中的悔恨无以复加,恨不得一头碰死。但我心中更多的却是恐惧,生怕三郎醒来之后,揭穿真相,让我自此身败名裂。所以••••••所以••••••”
了缘师太接口道:“所以你就将良心完全泯灭,定要致你的手足兄弟于死地,是不是?”
叶千江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了缘师太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叶千江没有死?又怎会猜到他在我那里?”
叶千山道:“三郎卧床三年之后,突然去世,我心中虽也悲痛愧疚,但更多的却是庆幸。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路过三郎的乳娘陈婆家,便进去探望,谁知却没有见到他们二人。我问他的儿子儿媳,奇怪的是二人竟也不知。我心知蹊跷,以重金贿赂二人,却还是得不到答案。只是二人透露说继母和已出家的帆影师妹曾经来过,过了没几天,二位老人留下一封别人代笔的书信和几锭大银,就悄悄走了。我心知不妙,回到家后,趁着夜色打开了三郎的坟墓,发现棺椁中果然没有尸骸。我惊恐之下,去薛家打探帆影师妹的踪迹,却是一无所获。我猜想若真是你们带走了三郎,必定想法医治他,而最有可能治好他的,只有秦不弃,于是就去神农谷守候,想通过跟踪他,找到三郎。神农谷防守严密,秦不弃又是行踪不定,费了好多时日,还是没有结果。最后我便想着来个釜底抽薪,结果了秦不弃,也就一了百了。哪知此时的秦不弃用毒的手段大为了得,我偷袭不成,竟险些送了性命。我虽仍不死心,但因为掌管着家族,又担负着门派重担,实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在此事上纠缠,因而一拖再拖,便过了这许多年。前几日,我来到薛家,和师兄筹备接剑大典之事。恰在此时,叶枫和小妹趁着家族中忙乱之际偷偷私奔,我心中虽怒,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任由薛家弟子去追拿二人。等他们回来后,我无意中听到有人说起见到了帆影师妹。于是我将手里的事情处理了一下,找了个借口,便按照薛家弟子透露的地点,找到了莲心庵。那晚我虽没得手,但看到三郎依旧昏睡未醒,心中也略略安定了下来,想等着日后有机会再做处置。”他这番话说完,感觉就像爬过了几座大山一般,只觉得浑身乏力,几欲虚脱。只是在内心深处,却又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之感,又好像突然之间抛却了千斤重担一般。
了缘师太冷冷道:“为了争名夺利,自己的手足遭到戕害不说,连本与此事毫无关联的秦不弃都被牵扯进来。秦不弃幼年时,被土豪恶霸及贪官污吏害得家破人亡,无奈之下到薛家来投亲,又被身负武功的同龄孩子欺侮。离开了薛家之后,他学到了一身行医用毒之术,因为童年的遭遇,他发誓不医治官、富、武,这三种人,因此,他并不和武林中人往来。只是因为我当年在他遭人欺凌之时,曾为他抱打不平,所以对我另眼相看。在剿灭魔教前夕,他来薛家看望我。那时你邀请他参与剿灭魔教之事,却被他拒绝。你知道他对我的话颇为依从,便托我出言邀请。我不疑有它,力邀他加盟,他也是性情中人,最终答应下来。你从他那里偷走了‘冥螭’,适当的时机,又让一个弟子传话给他,说是叶千江要他到后山助阵。在他赶来的前一刻,你便放出了‘冥螭’,让随后赶到的他百口莫辩。因为性情不和,他曾和叶千江发生过口角,因而很多人产生了误会,以为他在和叶千江争风吃醋,这就更让人们对他谋害叶千江的行为深信不疑。若不是我深深了解他的为人,以性命为其担保,他定会被叶家弟子斩成肉酱。那个传话的弟子秦不弃并不认得,后来彻查此事之时他也没能辨认出来,现在想来,应该此人也难逃一死。不知我推想的可有谬误。”
叶千山闭目叹息,点了点头,说道:“那个传话的弟子确实在那一夜就死了,虽不是我杀的,但却是我把他派到了有去无回的凶险之地。”
屋中一时沉寂无声,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缘师太结合着秦不弃和司空耀的话,以及近日来的种种迹象,知道叶千山确实没有说谎。她最初总想着将此事彻查清楚,还叶千江一个公道,但到了此时,却又心中茫然,不知道该如何了结这一段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