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弱水，和黑暗、闪电、雨幕中的身影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能胜之。
天河弱水三万里，而无一芥之力，能当万千兵！
弱水，一半红颜一半祸水。十年前，提到沈家弱水，有的只是赞美感叹，沈弱水杨重黎，天造地设金玉良缘，注定是半百年后华夏的顶梁；但自从十年前的那一场剧变，沈若水之名便不再超然了。祸国殃民，不管是出于嫉妒还是出于其他原因，这个词，才是这十年最多用来评价这个梦一般女人的词语。
但不管是赞叹还是诋毁，都不会否认一个事实：沈家弱水，从不愧其“倾世”之名，不管是其遗世容颜，还是其堪称“国士”之智！
沈弱水对蔡小白说了什么，沈弱水蔡小白不用说，四道杠也知道，陈疯子同样知道，叶星火应该知道而不知道，胡青鸾似乎早已知道，王胖子想知道但看得不是很真切，毕竟同样的嘴型会出现很多字，更何况沈弱水没有出声的一句话只是三个字——有太多的可能。不像“**”、“Iloveyou”这种口型，用屁股想都能想到，没有一点挑战性。
唇语，不只是蔡小白会。
王胖子知道——chenxuanhuang王胖子心痒难抑，却知道沈弱水不会开口，索性组起了词。对一个计算机天才来说，这些东西不难。
••••••陈疯子挑了挑眉。
沈弱水知道陈疯子大名，不奇怪，陈疯子也不以为怪。梁长生说这个女人在小镇呆了足足一个月。一个月，足够做很多事，若是旁人，怕是三天也呆不住。
比如叶星火。
“让他走吧！”沈弱水叹了一口气。
冯远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眼中阴蛰一闪而逝。
“给我一个理由。”陈疯子敲打着拍子，笑意温润。混乱的拍子，就像在火树银花长春宫给赵须弥放血时的拍子。
“七年前冯彪帮了我点儿小忙，我答应帮他做一件事。”沈弱水面露回忆，摇头一笑。
没有些眼力，如何能坐三省七会第一把交椅？七年前沈弱水走到浙江福建交界处，遇到一点儿小麻烦，小到沈弱水一笑了之不欲追究，奈何对方心怀邪念得寸进尺，到后来淡然的沈弱水也难以再淡然处之，而冯彪就在这时候出手解决了“麻烦”，前后表现得也算符合他的身份。至于这“麻烦”中有何猫腻，沈弱水懒得追究。
今次，也算是了结了因果。于沈弱水而言，冯远并不重要，连城会同样不重要。但这“因果”一说，沈弱水不得不思量。药师说，他这一辈子最怕沾了因果，像父亲那般生生被因果给拖死。
五台山那位装疯卖傻的神棍，不也是为了避开那些大因果么？
“与我何关？”陈疯子看着那张绝世的面孔，心无半丝涟漪。他不介意放这个冯家二少走，只不过要让他走，就要给出足够的筹码。至于这筹码怎样才算足够••••••陈疯子说了算。
沈弱水沉默片刻，看着陈疯子有些得意，有些防备，更多却是淡漠的平凡面孔，终于开口：“我刚从那里出来，有人让我带出几句话。”不会有人想到，杭州凤凰山上离了沈凤皇，沈弱水紧随叶星火脚步去了那里，呆了五天，出来，就到了这里。五天，沈弱水相信陈疯子会心动。
陈疯子低头，发遮了面孔，看不清表情。许久之后，那片阴影中传出陈疯子带着深深无奈的喃喃自语声：“沈弱水啊沈弱水，你再聪明再淡然，不还是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沈弱水闻言一颤，继而恢复如常。这一刻她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陈疯子为何杀赵须弥，比如十年前药师的那句话，再比如药师为何不救下赵须弥。沈弱水苦笑：“药师让自己在南边走了十年，怕也是有什么深意吧？那里的人看自己的心理，怕也是如看棋子吧？药师，不愧为药师。小镇，也不愧为一处根基所在。”
“你可知放过他一个人，会有多少人会因之丧命？”抬头，陈疯子笑意盈面，声音平静。温润的笑意融化冰雪，深深隐藏的却是淡看生命的冷漠。如佛。
低头，沈弱水轻言：“左右都是死，活着也是祸害，何妨早死？”但她的心却止不住颤抖，救一人而亡千万人，不是沈弱水想要的。了结了小因果，反生了大因果，是对，还是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道如此，怨不得天上人冷漠。
陈疯子嗤笑，不知是笑沈弱水的自欺欺人，还是笑众生命贱生死不由己。转而说道：“他们不许我入这尘世，看这人间，得这天下，沉这魔道，堕这地狱，我却偏要走这一遭戏这一遍。沈弱水，你说，是他们对了，还是我错了呢？你若能说对，早晚都是死，让他再活几天又如何？”看向瘫倒的冯家二少，陈疯子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死人。
“为问个对错，便毁了自己，对也是错，错也是对。”饮一口清水，看杯中涟漪，沈弱水叹息。
“好一句偈语，好一句禅机！”陈疯子摇头抚手大叹，转瞬目光冷冽含煞：“不过和几个老不死呆了几天而已，就敢在陈疯子面前耍弄小聪明？”天底下敢和沈弱水这般说话的，怕也就陈疯子这个疯子了。没有再理会沈弱水，陈疯子闭上了双眼，声音回复平静：“既然弱水姑姑都开口了，疯子自然会给小白面子。”
玻璃墙边，冯远长出一口气。命悬一线，他人掌之。这种滋味，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冯远吃力地翻过身来，面向陈疯子，五体投地。冯远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但听着那人和父亲口中不能惹，甚至连想都不能想的女人的对话，冯远知道，没有人能阻止这个男人。或许，所谓三省七会，在这人面前，屁都不是！
臣服，心甘情愿的臣服！冯远涨红了脸赤红了双眼。只要这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臣服，那自己的大哥，甚至自己的父亲，都会匍匐在自己脚下！整个连城会，甚至整个浙江、整个福建，都会在自己脚下颤抖！到时候，哪怕是李源祖，哪怕是权倾一方的大佬，也不能对我冯远怎么样！
“杨古剑不是我杀的！”冯远开口。连城会和梁长生七人的恩怨，他冯远再清楚不过。此刻的冯远心中尽是庆幸，幸亏杨古剑的死不是他冯远动的手。想起当初和那个大哥争这个“好差事”时的情形，冯远心中一颤，眼中凶光一闪而逝：“那些在场的人，都要死！”
“小七中了十七枪，长生，给他刀！”陈疯子冷冷地说，“熬过十七刀，连城会是你的。”
梁长生一语不发，手中长刀抛出，“铮”一声深深插入光滑地板。
冯远脸色一白，瞬间又变得狂热，他知道，熬过十七刀，自己就是这个人的人了。十七刀，是对梁长生六人的交代！冯远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拔出长刀直接刺向自己大腿，一刀，两刀，冷汗涔涔落下，冯远压抑的闷哼声响彻大厅。整整十七刀，冯远白色西装裤被染成暗红色，褴褛下两条大腿血肉模糊，自始至终，冯远没有一声求饶。十七刀之后，冯远昏倒，昏迷中模模糊糊听到一声冷冷地命令：“看看是不是活着，活着送医院，死了焚了。”昏迷中的冯远知道，只要再熬过最后一关，一切便都不是幻想！昏迷中的冯远脸上露出残忍的满足笑意，他知道，这一局，自己赢了！哪怕已经输了一万次，赢了这一次，他冯远就是最后的赢家！
没有理会冯远，陈疯子起身走向连城物流外的黑暗。闪电、狂风、暴雨、黑暗中，孤寂的身影。蔡小白泪流满面；四道杠抬头看天花板；叶星火看似淡然，手心却满是冷汗；王胖子肉脸不自主痉挛；胡青鸾，却一直看着连城物流外的黑暗、闪电。
黑暗、闪电、雨幕中，又一道身影出现。黑色长发、白色长裙、绿色油纸伞，胡青鸾瞳孔一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