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相识,是在那个繁华喧闹的春天,他挽着姐姐,走向了金碧辉煌的朝堂。
我看不到姐姐的面容,但是我知道,红色盖头下的姐姐现在一定在微笑,那种浅浅的动人心魄的笑。
这是一桩政治婚姻,但是姐姐却过得很幸福因为她实在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身形修长,面容俊秀,气质高雅,才思敏捷,最重要的,他是未来的皇,高高在上的仿佛神一般的男人。
进入深宫的姐姐,原本是不能重回家中的,只是由于父亲开国功臣、朝廷栋梁的身份,姐姐可以在每月的月圆前夜回到家中,与家人团聚。
每次姐姐回家,都可以看到姐姐脸上散发着少妇独有的光彩,雍容华贵,光彩照人。少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妇的丰韵。只有在姐姐水晶般的眼睛中一瞬而逝的明媚的狡狯中才能看到当初那个清秀聪慧的少女的模样。
姐姐在她原来的闺房之中,对我们讲述着与他的点点滴滴:他的温柔,他的浪漫,他的才华,他给姐姐写的词。才华横溢,俊秀淡雅。他没有未来帝王的威严,有的只是一腔似水柔情。他不像一个威严的帝王,更像一个风度翩翩的风流才子。
看着姐姐在讲述与他的生活是时脸上洋溢着的光彩和浑身流溢的光华,我痴了。
我暗暗发誓长大之后,一定要找一个他那样的男人。
那一年,我五岁。
而如今,我已经十五岁,我已经渐渐长大,在他身上灿烂的光辉的照射下渐渐变成了一个青春少女。我不再是当初那个流着眼泪要糖吃的小妹妹,我学会了柔声细语,学会了刺绣女红,学会了轻歌曼舞,学会了诗歌辞赋。我努力学习着姐姐曾经学过的一切,想要成为姐姐那样的女人,因为,我也想嫁给一个他那样的男人。
于是,我拼命地让自己做得好一点,好一点,再好一点。
十年来,我未曾有一天的休息,未曾有一天的懈怠,未曾有一天的放松,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变得完美,能够变得像姐姐那样,能够成为天香国色,绝代佳人。
只是,绝代佳人只有一个,是姐姐,不是我。
无论我再努力,我的美丽、气质、优雅、温柔却没有一点比得上姐姐。虽然姐姐看我的眼神依旧是那样温暖和满怀关爱,我却一天天的觉得姐姐已经变成了我生命中永远不可逾越的障碍。
但是我并不嫉妒,因为姐姐与他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俩是那样般配,如同金童玉女,神仙伴侣。他俩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看到他俩在一起时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的光彩,我真的很开心,为姐姐,更为他。
我不奢求能够与他结为夫妇,我只希望我能够永远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和姐姐幸福快乐的生活着,哪怕他从为关注过我。
于是,在这十年之中,我无数次地向上天祈祷,希望他们两个人能够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而我也能够永远地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有每个月的月圆前夜姐姐回家的时候才能看到送姐姐回家的他的身影,哪怕他的笑容、他的才华、他的温柔只对姐姐一个人绽放,哪怕他永远只会拍着我的头,把我当作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妹妹。
在我对他们的幸福的祈祷与祝福中,十年的时光仿佛流水飞逝,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流走,而我,也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小女孩。
十年的时间,一瞬而逝,仿佛就这样,我的十年青春时光就这样走过了,没有了,没有了。而这十年之中,我看到了很多次他,每一次他都那么的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这十年的时光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的风度,他的桀骜,他的潇洒,风雨变幻,一切都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只是,一切终究不一样了。
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齐国太子萧林风率领三十万大军进攻我国北部重镇湟谷关,击杀被誉为“朝廷柱石”的守关大将封雷,十万兵士尽数做了沙场亡魂。随后,萧林风挟得胜之势,一个月之内攻克了十一座城池。
消息传来,举国震惊!
因为二十年来未经战事,整个国家战备极其松弛,朝堂之上的将军们不是已经年老力衰,无力领军,就是纸上谈兵,从未经历战事。当年威震天下、将星云集的凉国大军,竟然找不出一个能够领军退敌的将领!
而他身为监国太子,虽然手中掌握十万禁军,却因为性喜诗文,厌恶兵马厮杀,所以对于军事一窍不通,面临气势凌人的齐国大军,帮不上一点忙。
无可奈何之下,他的父亲大凉国主,虽然已经年近六十,却也不得不披甲上阵,御驾亲征。
在大军出发的前一天,国主率领文武百官到太庙祭祀祖先。那天,二十万大军就聚集在太庙之前,已经头发花白的国主一改往日身着龙袍祭祖的传统,身披金龙锁子甲率皇族宗室男女和文武百官祭拜皇室祖先,祈求祖先的在天之灵保佑大军杀退敌军,庇佑大凉度过这次危难。
他作为监国太子,率领文臣武将和皇族宗室中的男丁向先祖跪拜,而我则站在母亲身边,站在皇后率领的皇族宗室的女眷中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穿着平时的文士服,而是穿上了象征着他的太子身份的黄龙啸天袍,不再有往日的翩翩风范,而是满脸的沉重和坚毅。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父皇那花白的头发,眼神中有一种混杂了痛苦、悔恨与哀伤的复杂情感。
我知道,他是为自己身为七尺男儿,当朝储君,在国家危亡的关键时刻,毫无办法,居然要自己年近六十的父亲率军杀敌而悲伤悔恨。
姐姐偷偷告诉我们,在他得知他的父亲要御驾亲征的消息之后,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合过眼甚至在夜里抱着姐姐痛哭失声,为他父皇的御驾亲征,更为自己的怯弱无能。
他的自责,他的悲痛,他的悔恨,使得他在短短的几天内迅速地消瘦下来,双眼布满了血丝,两鬓之间甚至生出了几根白发--他才二十七岁啊!
在人群之中的我,望着满脸沧桑的他,心中阵阵绞痛,我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诗文辞赋冠绝天下,风度翩翩,才华斐然,有着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的姐夫不见了。
在国主率军出征之后,他独自一人伫立在祭台之上,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默默伫立。夕阳将半边的天空映得火红,天际的云朵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红。即将落山的太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微风拂动着他的长发摇曳飘扬,他的背影,在夕阳的映衬下,看上去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落寞。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他,国家的储君,未来的帝王,身上的负担沉重地令他喘不过气。于是,在他身上那潇洒飘逸的气质染上了一抹忧郁的色彩。俊秀的脸庞上不时地轻锁眉头,明亮的眼眸上闪过忧郁的色彩。
他本应该是每日吟诗作对、观赏美景、游览山水的翩翩才子,然而,偏偏是他,成为了深陷战乱之中的国家的储君,未来的帝王,肩负着整个国家,亿万子民和祖宗社稷香火传承的沉重责任。
这个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仿佛肩上承受着千钧重担。
一声轻叹,几曲愁思,此时的他,就像被从天上贬谪的仙人,本是一尘不染,偏偏却不得不肩负起家国重任。
君王的使命,家国的责任,就仿佛一条条沉重的锁链,将他紧紧地锁住,勒进他的身体里,深深陷进他的肉里,勒出深痕,勒出血痕,将他紧紧地束缚在责任的柱子上,无法喘息,无法挣脱。因为,在情感与责任的束缚下,他动弹不得。
就这样,原本是手捧诗卷吟诵诗词的才子,变成了手持奏章,朱笔批示的储君。雍容高贵,光辉万丈,却失去了原本的快乐与洒脱。他生在帝王之家,他是未来的君主,他几乎拥有一切,却唯独失去了自己的快乐。
这个给他带来无比荣耀的身份,对他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心中唯一的慰藉,就是姐姐。温柔如水的姐姐,可以在无人的深夜温暖他惆怅忧伤的心,可以给他因为一叠叠前方战事吃紧的战报而烦躁不安的头一丝清凉。他的苦,他的愁,都被姐姐柔软温暖的手抹去,他心中的伤,都被姐姐的手抚平。
只有在见到姐姐时,他才会绽放出阳光灿烂没有丝毫忧愁的笑容,宛若十年前的他。
我真的觉得上天赐予他的最好的礼物,不是他尊贵的身世,不是他耀眼的权势,也不是他令人惊叹的才华,而是姐姐。因为有了姐姐的存在,所以他那背负了千钧重担的身躯依旧那么笔直,那么挺拔,那么高傲,那么绝代风华,那么风度翩翩。他就像一颗耀眼的明星,散发出炽烈的光芒,纵然身处万千人之中,也无法掩盖他身上的帝王风华。
他的身上流淌着的是纵横大陆数十年的皇族血液,有着先辈睥睨天下的豪迈气概,蔑视天地,狂傲不羁,没有任何人能够束缚住他。
但是,为什么如今的他被皇族威严、被储君使命被千万百姓的命运牢牢地束缚住,动弹不得?失去了自由的他,还会成为威震天下的帝皇君主吗?
我没有答案,我也不去想答案,因为这没有丝毫的意义,无论答案的最后是幸运还是不幸,都无法改变加在他身上的责任和重负。
而唯一能够帮他暂时忘记心中的烦恼,抚慰他心中的伤痛的姐姐,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却在前方战事最为吃紧的时候死了,死于一杯毒酒。
没有人能够相信,当今太子的御酒之中居然有毒,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之毒!
那一天夜里,由于他忙于批阅奏章而迟迟没有就寝,姐姐担心他的身体,特意以太子妃之尊下厨为他做了几个小菜,并且带了一壶他平时最喜爱的二十五年的女儿红。
皇室藏酒,冠绝天下,他却只喜爱女儿红,因为他曾经说过:“酒像女人,酒劲过强,则太泼辣而少了几分似水柔情;酒劲过弱,则太柔弱而少了几分飒爽英姿;唯有女儿红,酒劲七分柔和中带着三分刚强,入口滑润而回味无穷。其中,又以二十五年的女儿红最佳,久过陈则酒味渐辣,酒过新则酒味不足。二十五年的女儿红,气韵、雅致、风味俱佳,天下虽名酒颇多,唯有它才是真正的天下名酒。”
那一年,姐姐刚刚二十五岁。
在他的书案上,各地来的奏章堆积了一人多高,他埋首于案牍之中,意志与原本挺拔的身躯看着有些佝偻,日夜*劳令他的双鬓已经染上了点点风霜,那张原本永远洋溢着青春的魅力与和煦的笑容的脸上,只剩下满脸的倦容和深深的疲惫。
姐姐忍住眼中的泪,轻轻走到他面前,说:“殿下,夜深了,吃点东西吧”
他从案牍之中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一脸担心却强作笑容的姐姐,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握住了姐姐雪白的双手,怜惜地说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啊?夜风音量,你身子又弱,如果染上风寒怎么办?”
姐姐轻轻一笑,说:“你没睡,我怎么睡的着呢?”随后斟了两杯女儿红,将其中一杯递给他,随后举起另一杯,冲他一笑:“咱俩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今天你我共饮一杯,暂时忘却那些烦心的事。”说罢,一饮而尽。
他看着因为喝了酒而面颊绯红的姐姐,心中不由得一暖,举杯欲饮,却看到姐姐那洋溢着温暖的笑容的脸上逐渐浮上一抹灰色,含蓄的浅笑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姐姐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躺倒到了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