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之中,少年听到了熟悉的争吵,有吊儿郎当的青年,有烦躁的大叔,有腼腆的男孩儿,有猥琐的淫棍,有正气凛然的男子,还有温柔妩媚的女人……乱乱的,听不清楚,似乎被谁捂着耳朵。少年想睁开双目,但眼皮沉重的仿佛山岳,即使张开一丝缝隙,也会很快合上,看到的只是一线亮光。
“失联的魔峰血肉!啧啧!这可是好东西,可以让我们脱离束缚!”这是吊郎当的青年,他砸着嘴,连连赞叹。不过,他说话的时候似乎被谁瞪了一眼,很快就换成讨好的语气:“我提议,这宝贝由梦仙掌管!”
“牛叉阁下,你什么时候成了马屁的徒弟?”烦躁的声音响起,讽刺着反问一句。
“哎呦呦,黑大叔,你骂牛叉别捎带我行么?”这个声音很尖细,虽是男儿声音,但语气与妇人无二。
“嘿嘿嘿,梦仙姑娘,花生求您一件事,待会儿给我弄个女儿身好么?话说活着么多年,我还没有尝过当女人的滋味……”这是个猥琐的汉子,言语间尽是低俗,于是还没说完,就被众人齐齐的吼了一个“滚”字。
众人又七嘴八舌的吵闹一阵,最后被一声娇叱打断:“好了!姐会根据你们各自的性格,量身定做!对了!那个新来的什么魔,你与我们不同,但看在大家同为女人的份上,姐可以大发慈悲,赏你一具娇躯!”
“谢谢梦仙姐,不过小女子早已厌倦红尘,不想再出去了……”这个声音,竟是死在少年手中的媚魔,沉默片刻,她又道:“他受了伤,姐姐能帮他一下么?”
“傻瓜!”梦仙唾了一句,便不再理会她。
之后的时间里,少年耳边是一片平静,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但他能够感觉到,身旁一只有个人在看着自己。他不知道这人是谁,只能嗅到一股熟悉的芳香,似桃花,又似白莲……时光如水,悄悄而逝,仿佛经历了很久,令他忘记了许多记忆,只有身边的芳香,依旧静静的流淌。
终于,他的耳旁再次有了声音,不是争吵,而是此起彼伏的赞叹。
“哇,梦仙姑娘,原来你这么漂亮啊!”这是牛叉的声音,他总会第一个开口。
“哼!这下可以满足某些人自恋的恶趣味了!”黑大叔的语气,依旧充满火药味。
“梦仙姑娘,容颜美绝古今,身姿艳尽寰宇,我马屁真是三生有幸,能得见仙子芳容,即便立刻死去,也是值了!”
“那你就去死好了!”梦仙冷冷的打断马屁,沉默半晌,又道:“好了,所有的身体都在里面,上面各自标有你们的名字,别弄错!”
“哄……”一帮人欢呼着离去。
“你真的不走么?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梦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这次她离得较近,仿佛就在少年的耳旁。没有人回答,应该某人是摇了摇头。
“他杀了你,你却还喜欢他,为什么?”
“……”
又是一阵沉默,那人显然是不愿意回答。
“姐很佩服你!但是我不会因此而放过他!”梦仙的语气很执着,但对方似乎没有搭理她,遂火起道:“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么!你真给我们女人丢脸!”
“我的心脏了,不配与他在一起……”这是媚魔的声音,原来一直沉默的是她。
“哈哈……姐真傻,竟然与你置气,你不过是他的自卑罢了!”梦仙大笑着离去,声音越来越远,但少年觉得,身旁的芳香越来越浓……
“你应该忘记我了吧!”芳香愈近,一个悲戚欲绝的无奈之音在少年耳旁响起。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但少年就是想不起来,最后心里一急,竟睁开了眼。
一张熟悉的脸,满是担忧,白皙的脸庞,似有泪痕,见自己醒来,她常常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屋外的阳光,透过藤蔓,落到她鲜红如血的长发上,映出绚丽的光彩。她伸出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庞,目光里透出无尽的深情。
少年撑起身,诧异的望了望四周,入眼处干净整洁,素雅清新,看不出是哪里。他活动了下手臂,在少女的帮助下撑起身,疑惑的问道:“雪儿,这是哪里?天呢?红尘呢?雪舞呢?怎么都不在?”
少女侧头,单手扶了下额前的秀发,嗔怪道:“我不美么?”
“美……”少年一愣,奇怪的点了点头。
轻轻一个旋身,少女坐到床上,贴近他的脸庞道:“那你为什么总想着他们?”
“我……”
“哼!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现在么……”少年刚想说话,却被她打断,噘着小嘴,一副生气的样子。
少年听到惊喜二字,忽然来了精神,抓住她的手,兴奋道:“什么惊喜?雪儿快告诉我!”
少女猛地被他捉住双手,满脸羞红,但并未挣扎。她看着少年猴急的样子,十分开心,凑到他耳旁,悄悄道:“你猜?”
“我怎么猜的出来,好雪儿了,快告诉我吧!”少年摇晃着她的双手,令少女脸上的红霞愈发鲜艳。
“提示你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什么日子?”
“笨蛋!今天是你的生日!”
“哦……有什么不一样么?我和天从小就没有过生日……”
“哎呀呀!真是气死我了,你怎么如此不开窍!”
“哦……那你们准备什么生日礼物没?”少年恍然大悟,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恩……”少女低下了头。
“哪呢?”
“他们三个的礼物,你已经收下了……我的礼物,就在你面前……”少女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几乎埋到了地上。
“……哪……呢……啊?”少年目瞪口呆。
“笨蛋!傻瓜!木头……”少女见他愣在原地,气的一个转身,就欲离开,却不想这原本还病怏怏的少年突然跳了起来,直接将她拥入了怀中……
“雪儿……”
“恩……”少年低头,轻轻的吻上了她的双唇……
温润,柔滑,香甜,在少年的心中流淌;白皙,窈窕,轻柔,在少年的梦里荡漾。他感觉自己与她越来越近,最终融为一体;他感到自己与她越燃越烈,灵魂归于一点。心与情的交错,魂与灵的相织,让他们忘记了天地万物,忘记了红尘所有,只余下永恒的幸福,与至极的欢乐……
“施主!施主!醒醒!醒醒!”隐约中,一个焦急之音在遥远的彼方呼唤。
当确定怪物并非惧怕光明后,和尚又抱着侥幸心理,重新采摘了一大包荧光果实。然而,尚未洒下,就看到光环里摇曳的肉须尽数枯萎,原本隆起的地表,出现了一道道巨大裂痕。不待他有所动作,光环中心处突然爆发出一圈红色的涟漪,将地上开裂的碎块尽数掀起。之后,修空便出现在骨剑旁边,静静的沉睡。
“这是怎么了?脉相正常,呼吸平稳,身体没有丝毫损伤,可为何不醒呢?”尘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压碎了不少干枯的碎块。他身旁,插着一把泛着淡淡红芒的骨剑,在光环的中间,撒发出迷人的色彩。
“这把剑倒是宝贝,莫非是神器?”和尚自嘲的摇摇头,轻轻拂过剑脊,心下叹道:看来自己是想神器想疯了……
在枯死的怪物尸体中翻了翻,没发现任何东西,和尚一阵可惜。随后,他拔起剑,背上少年,一脚深一脚浅的离开了这片黑暗,只留下那个漂亮的光环,在黑暗里挥洒着柔和的光晕。只是,他不晓得,周围的巨木上,无数道目光隐匿其中,静静的看着熟睡的少年,流露出各不相同的复杂神色。
“书生,姐要嫁给你,有意见么?”一个红发少女落下,立在光环里,仰头对着树上道。
“梦仙姐,你刚才和那个人都已经……我……”树上一个腼腆的男孩儿跃下,低着头,不敢看红发少女的眼睛。
“你跟他是一个人,不但灵魂本原一样,连身体也没有丝毫差别,还会在乎这些?”梦仙大怒,叉着腰,指着男孩儿的鼻子骂道:“姐看上了你,是你的福气,若是拒绝,就将这副身体收回!”
“啊?不要!梦仙姐!我同意就是了!”男孩涨红了脸,偷偷抬起头,满怀希望道:“梦仙姐,那你能不能待我如待他那样温柔……”
“好啊!”梦仙轻轻扬起红艳的长发,单手扶在小腹上,露出一丝迷人的微笑:“夫君,我们的宝宝快出世了,你想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
“……”书生晕倒。
“哈哈……这可怜的娃,竟然喜当爹了……”牛叉不理会梦仙杀人的目光,声音越来越远:“这顶帽子扣的可太绿了……”
“牛叉!别让我再看到你!”梦仙扶着昏迷不醒的书生,狠狠地跺了跺脚。
“恭喜梦仙姑娘与书生喜结良缘,祝愿二位永结同心,地久天长,白头到老,早生贵子……”马屁落下,满面真诚的说了一大堆贺词,这让梦仙十分开心,可不等她道谢,便听这厮又道:“梦仙姑娘,您看能不能提拔下我的兄弟,他的个头太小了……”
“滚!”
“梦仙姑娘,您看我这兄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再给添个妹妹……”
“滚!滚!”
“梦仙姑娘……”
“滚!滚!滚!”
一时间,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隐藏在高木上的人纷纷离去,只剩下一男一女,在美丽的光环之中,幽深的黑暗之下,开始编织属于自己的爱情。梦仙紧紧抱着书生,长叹一声,幽幽道:“夫君,你不会恨我吧……”
书生睁开眼,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里,狡黠道:“娘子,为夫知道你的想法,不必自责。”
“书生……你?”梦仙一惊,欲脱离他的怀抱。
书生紧紧抱住他,真挚的望着她的眼睛,深情道:“夫君知道,你的心里一直有我,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让你选择了如此艰辛的道路……”
“夫君……”梦仙泪眼朦胧,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唉……娘子啊!说白了是为夫的无能,否则岂会让你承受这样的委屈……”书生怔怔望着空中的黑暗,言语间满是无奈。
“娘子,我们走吧!寻一处安静的地方,过与世无争的生活。”
“嗯……”
站起身,两人偎依着,踏出光圈,朝远方的黑暗里,缓缓行去。
三千我,梦离别,心如刀割泪如血!云木下,长黑夜,装成冷漠与君绝!万丈红尘,五色薰薰,十年后,初心仍在否?美人金玉,烈酒佳肴,狂欢后,旧情可曾记?今日一别,此后无缘,再相见,唯生死相对……
行过十数里,周围的发光生命逐渐多了起来,尘远一阵兴奋,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看来,大难之后,必有大福,和尚倒霉了一路,此时终于时来运转。又往前走半里,他竟然在一棵巨大的云木根上发现了荧光标记。
尘远清楚,标记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应该是修空害怕迷路,刻上去的返回路线。长出了口气,将少年放在树下,和尚自己则坐到他的身旁,运功调息。从开始与怪物周旋,到遇见修空,然后一趟趟的背荧光果,让他的精神早已达到极限,此刻放松下来,浑身上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可惜,没过多久,沉睡的修空突然惊坐而起,焦急大呼:“雪儿!不要离开我……嗯?大师?雪儿呢……”
尘远这刚入定没一炷香功夫,就听到修空大叫,还以为又来了什么怪物,顿时骇得心神不稳,差点走火入魔。睁开眼,瞪了修空一下,怒道:“小子!你瞎叫唤什么!想吓死贫僧不成!”
修空醒来,见自己躺在满是荧光的云木下,心中十分感动,但看到尘远瞪自己,不禁尴尬的摸了摸头,嘿嘿道:“大师,你这禅定功夫也不行啊!”
“哼,牙尖嘴利!贫僧怎么总遇上你们这种人?”和尚摇摇头,有些无奈。
修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十分高兴,戏谑道:“大师应该听过一句话,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说明我们都是同道中人啊!哈哈……”
“你到是自来熟!”尘远白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经过方才的事情,咱俩也算是生死之交,这下你可得老实交代了吧。”
“交代?交代什么?”
“你师承何方,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尘远双目炯炯有神的看向少年,令他有些莫名其妙。
整理下思路,修空抱怨道:“都说是家传祖学了,至于目的嘛,以前是寻人,现在为了满足一个朋友的愿望。”
“那你家在哪?”
“雪莲山里面,你去过么?”
“你寻找的是何人?”
“战无极,断成空,两位叔叔……不过,我听说他们被劫天者请走了,所以没去寒家。”
问到这里,尘远已经猜到了少年的身份,遂点点头不在发问。不过,修空就有些不乐意了,抬起头,盯着和尚,问道:“那大师来自于何方,又为何到这等偏僻之处?”
“阿弥陀佛,贫僧原为佛国人士,后来由于某些缘故,成了行脚僧人。再后来,加入无忧门,暗为帮派长老,明为圣朝龙卫,专门负责解决无忧圣朝的一切心腹大患……”说到这里,和尚有些自得,不由得瞥向修空。
“哦?这么说大师还是个官爷?失敬!失敬!”修空这虽为恭维之言,但语气有点怪,这让和尚十分恼火。他哪里知道,少年连无忧的公主都亲了,哪里会在乎他这什么龙卫。更何况,身为封龙之地的守护者,所拥有的荣耀可是远远超过任何官位,哪里是一个小小的龙卫所能理解。
不过,修空对无忧雪的事情还是非常关心的,此刻说到圣朝,正好借机问一下:“听说无忧皇室出了问题,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阿弥陀佛,这你可算问对人了,禁卫府正负责此事,贫僧也翻看了一些卷宗,对此十分了解。”尘远得意的眯了眯眼,单掌竖在胸前,作高人一等的模样。
“大师,你能不能别再说阿弥陀佛了,这样让我觉得很别扭。”修空不理会他,直接跳过,开门见山道:“听说,帝君被刺杀后,无忧公主下落不明,是真的么?”
“你知道?”
“听别人说的……你们没有派出人手去寻找么?”
“上哪找去,据说无忧公主是被长公主无忧傲风带走的,而她离开时所施展的凤凰破虚是单向传送,根本没有办法确定其目的地……”尘远说到此处,有些苦恼,但随即灵光一闪,看向少年,暗暗道:龙大侠曾说过,无忧傲风去封龙之地有六成可能,去迷梦之城有三成可能,而去其他地方,加起来最多占一成。
听修空方才所言,定然是封龙之地的守护者,否则,实在无法想象,他能以如此年纪,踏入沧海境界。自封龙之地走出的守护者,无缘无故关心一个无忧皇室的公主,若说他心血来潮,那也太过牵强了。因此,只有一个解释,少年与公主相识,且关系非浅。
“那现在的无忧帝君是谁,他对无忧公主的事情怎样看?”修空听云梦说过,无忧圣城里守卫尊严,根本不可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大量高阶修者。若非没有人暗中配合,就是苍蓝境的修者,都没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皇宫里,更何况是一群乌合之众。故此,云梦推测,导致无忧帝君遇刺的幕后黑手,很可能是新任的无忧帝君。
“阿弥陀佛,小施主你错了。据龙大侠分析,前帝君遇刺,与现任帝君没有丝毫关系,因为他根本就不愿意继承这个帝位。至于其父,那老王爷,是个一心赴在修行上的武痴,已经不理世事好多年。不过,估计他现在也被劫天者请走了,恐怕再难以见到。”尘远连连摇头,但心里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哦,这样啊……”修空点点头,但目光里,还是有些怀疑。
“好了,贫僧该走了,还得继续查探那个吞梦怪物的行踪。”言罢,站起身来,对修空微微一礼:“小友,如果去无忧,请到无忧阁为我捎个口信。就说,梦痕了无迹,醒来何处觅。不如早回头,铸下屠神器。”
言罢,迈步离开,悠悠行向那朦胧的光里。少年急急起身,连忙道:“大师,你不随我去云禾村做客么?”
尘远没有回头,踏着潮湿的泥土,高声颂道:“一墙两世界,因果各生灭。莫要乱推门,惹来哭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