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空悄悄跃上房梁,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年长汉子很是沉稳,自进屋后,就再也没说话。年轻汉子则依旧低低的发着牢骚,但动作没停,径直来到床前,与年长汉子将其挪开。接着,他们又将地板上的砖石撬起,置于旁边。待砖石清理完毕,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木板。
原来如此!梁上的修空暗暗点头,待两人检查完毕,离开房间,渐渐行远,他才轻轻跃下。不过,他并没有将无忧梦救走,而出房间后捉来一个家丁,然后才进入密室。密室中没有光亮,但修空的境界,完全可以暗中视物,故此一入密室,便看到了侧倒在石台上的女子。
她穿着新娘的礼服,没有遮盖头,蹙眉闭目,看起来是睡着了。少年上前,将其点醒,低低道:“姑娘!醒醒!在下来救你了!”
“嗯……”一声轻轻的呢喃,无忧梦悠悠转醒,可惜入眼处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到任何事物。
“在下今日晌午曾到过姑娘的闺房。”说着,他取下颈上挂的虚空之牙,悬在自己前面。
“啊?公子?原来是你啊!”无忧梦一声低呼,满脸惊喜,随后却又黯然:“公子,妾身已为人妇,您还是离开吧!”
“……”修空无语,看来这位新娘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于是举起虚空之牙四下映照,解释道:“姑娘,你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吧?”
“啊?”无忧梦随着虚空之牙的光明四下张望,随后面色苍白,眼眸里尽是失望之色:“公子,妾身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什么?”修空不解。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古人诚不欺我!”
修空看着她愤怒、失望的脸旁,摇头苦笑:“姑娘,你弄错了!金月王的大少爷贪图姑娘美貌,将你和一位龙姓女子掉包了。”
“啊?”其实,无忧梦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听到修空解释后,心里豁然开朗:“妾身错怪公子了。”
修空摇头,看着她,又道:“姑娘自称妾身,看来是执意要嫁给金月王的二少爷了。”
无忧梦抬头,眼中尽是执着之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妾身岂可不从!”
“好!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修空赞赏的点点头,回头指向下身后的家丁:“在下曾与二少爷有过一面之缘,他的心性平和淡泊,以后怕是要吃大亏的!姑娘既然要下嫁于他,在下便送二位一份大礼!”
无忧梦并不知道修空的大礼是什么,但还是对他施礼道谢。
少年将家丁置于台上,又把木床、地砖恢复原貌,随后带着无忧梦返回到洞房。待一切安排妥当,少年便打算告辞,可还未待开口,无忧梦却噗通一下跪到了地上:“公子大恩,妾身无以为报,若有来世,愿为奴为婢……”
“姑娘快快请起,在下今日所为,乃举手之劳,切勿放在心上。”修空打断她,并将其扶起:“姑娘,在下还有他事,不便耽搁,告辞了!”
言罢,也不待无忧梦反应,直接纵身跃出窗子,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女子望着黑暗里的灯火,久久不语,直到门外隐约响起了众人吵闹之音,她才重新坐到床上,将盖头遮起。少年站在角落里,望着那与书生一般无二的面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回到龙家姐妹所在的地方,修空发现,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竟然睡着了,而她的姐姐则安静的站在黑暗里,紧张的打量四周。看到少年,她长长舒了口气,有些歉意道:“小桃她实在太累了,您别生气。”
夜风过,乱了她漆黑的长发,动了她鲜红的衣襟。清澈的星光,映着她有些忐忑的双眸,荡漾出一股清幽的意韵。她的面容不是很美,但气质非常卓绝,仿佛上峰之巅的修竹,坚韧,清傲……这样一个女子,注定让人难忘!
“恩公,您……没事吧?”她见修空望着自己出神,不禁脸颊发烫。
“呃,姑娘气质卓绝,令人赞叹!在下一时失态,让姑娘见笑了!”修空倒是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被她的气质感染,故实话实说。不过,他这边随口一句赞叹,倒是让女子有些不安了,以为这位恩人要见色起意。
“公子过奖了。”顿时,女子的话语变了味道,神态也冰冷下来。
修空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目光落到小丫头身上,双手抱在胸前,并以一只手撑着下巴,连连皱眉道:“接下来,你们打算如何做,回家么?”
女子闻言一愣,见少年双眸清澈,没有半点淫邪之意,才知道误会了他:“小桃这次是私自出来的,小女子则是被无忧龙回强绑到金月王府,家父见不到我们定会派人寻找。此刻,恐怕已经报官了……”
“呃,这样就有点麻烦了。”修空知道,虽然龙家在朝廷里也有一席之地,但与无忧皇室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况且,森州城的龙家,只是旁系,在金月王的眼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虾米罢了。因此,即便明知道无忧龙回将龙家大小姐绑架,龙府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敢贸然告官。
“就说是迷路了吧!”女子也知道其中厉害,只能吃哑巴亏,才想出这么一个拙劣的借口。可是,她与小丫头的衣着实在无法解释,思虑片刻,满脸通红道:“恩公,小女子和小桃的衣着问题,还得劳烦您一下。”
“嗯,看来只能这样了。”修空明白她的想法。
接下来,女子为修空介绍了一下龙家庄院的布局,然后详细说明了一下自己的闺阁,以及衣物的存放位置。修空这才知道,女子与小桃的姓名,以及龙家的一些情况。女子排行老大,名为龙雪樱,小丫头是她的三妹,唤作龙雪桃。她还有个足不出户的二妹,叫龙雪棠。三人相差年岁不大,关系十分亲近,自小就住在同一个闺房里。
“这么晚了,在下闯入姑娘的闺阁,似乎不妥吧?更何况,你二妹也在那个房间,这若被人发现,岂不坏了她的名节?”修空听她说完,连连摇头,提建议道:“在下还是去裁缝铺吧!这样比较稳妥些!”
龙雪樱红着脸,摇摇头:“小女子姐妹三人的衣物,皆是量身定制,裁缝铺里不可能会有。况且,若裁缝铺为丢失衣服而报官,这件事情很容易便会败露。”
“可是……”
“恩公放心,二妹胆子很小,向来不敢独睡,今夜定会留宿在家母那里。况且,小女子十分相信恩公的身手以及为人!”龙雪樱抬起明亮的双眸,仰望少年,让他很是无奈。
“好吧!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在下也不好推辞了。”
“多谢恩公!”
修空点点头,带着两女悄悄来到龙家庄院附近,然后翻墙跃入,直奔闺阁。回忆着龙雪樱的话,与眼前景物一一对照,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三位千金同宿的闺阁。少年无暇欣赏闺阁的清雅与别致,找准放衣物的房间,直接跃上二楼,翻窗而入。
屋子东角,并排放着三个大衣橱,少年松了口气,悄悄走过去,打开最北边的一个,开始翻找合适的衣物。只是,他并不晓得,里间应该睡在龙老夫人住处的龙雪棠,竟在此刻醒来,朦朦胧胧的来到外间,打算如厕。
屋内黑暗,龙雪棠又睡的迷糊,因此对乱翻衣橱的修空并未在意,只以为是龙雪樱半夜起来找衣服,遂习惯性的抱怨了一句:“姐,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折腾什么呢?”
说完,就弯腰揭开马桶盖子,然后欲蹲身如厕。少年正翻箱倒柜,根本没注意身后,此刻听到少女说话,就下意识的冲了过去,一指将其点住。横臂扶住倒下的少女,却觉触手温软,少年低头,见她只穿了一件薄纱睡袍……
几乎同时,闺阁西面的屋门突然被推开,一面色阴沉的中年人踏入屋中。他右手持剑,左手挑灯,看到少年环抱住自己女儿,双目喷火,一声怒喝:“呔!大胆淫贼,竟敢入我龙家放肆!纳命来!”
听到门庭被推开,修空连忙遮住自己的脸,并将昏睡的女子放在地板上,随后拿起衣服,翻窗而逃。可他尚未落下,就听到两道尖锐的破空之音传来,直袭胸腹。不得不说,这个弓手的箭技非常厉害,时机也拿捏的非常准确,但是他万万没料到,少年乃是沧海境的修者,修为早已出神入化,非常人所能想象。
“来得好!”一声大喝,修空步步生莲,竟凌空连行十步,踏上了阁顶。龙老爷根本未曾想过这采花贼竟如此厉害,所设埋伏,尽是针对闺房,阁顶却是虚无一人。这样的情况下,众人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贼人离去。
修空回到二女的藏身之处,将衣物递到她们跟前,惭愧道:“在下有负所托,被令尊发现了……”
龙雪樱接过衣服,正打算拜谢,听闻此言顿时吓了一跳。龙雪桃兴则奋的跳了起来,拽着修空的胳膊问:“你是不是将我爹打了一顿?”
“小桃!别闹!”龙雪樱瞪了她一眼,望向少年身后,见无人追来,才放心道:“看样子应该无大碍,恩公真是厉害,竟可以躲过家父的追赶。”
“在下只是侥幸而已。”修空没有多说,心想幸好捂住了脸,不然明日肯定被通缉。
“那恩公稍等,小女子和小桃先去换衣裳。”
“嗯,在下看此地偏僻,离贵府又很近,便不打扰了。况且,今夜被令尊发现,恐怕他会带人搜查附近地区,若被捉住,定然百口莫辩。故此,在下就先走一步了!告辞!”言罢,在二女失落的目光里纵身而去。
龙雪樱生性内向,好强,最终没有开口,但龙雪桃却不管这些,见他离开,立即高呼:“大哥,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姐妹俩眺目以待,期望黑暗里重新出现少年的身影,可惜只传出了悠悠诗颂:“春来三色好,解语伴桃樱。一路芳香饮,醉时忘姓名……”
“姐,大哥说的什么啊?”龙雪桃皱眉。
“随缘而至,绝缘而去!恩公,你可真是洒脱……”龙雪樱摇摇头笑了,笑得是那么苦涩,她知道,少年这一去,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了。
龙雪樱一路黯然,牵着不明所以的龙雪桃,回到家中。龙老爷正在发火摔东西,见她们回来,先是一喜,随后勃然大怒,指着姐妹二人大骂:“孽障!你们还有脸回来?”
两女心中一跳,齐齐望向父亲,脸上满是不解。龙老爷见她们一副无辜的样子,更是来气,猛地拍桌子吼道:“那臭小子呢!”
龙雪樱心里一突,但随即镇定下来:“爹,你说什么呢,女儿听不懂?”
龙雪桃没心没肺,虽然有些害怕,但脸皮非常厚,跟着姐姐就是一通和稀泥:“是啊爹,我和姐姐迷路了,这才回来晚了!”
“住口!你们两个孽障!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包庇这臭小子!知道不知道!小棠!被他非礼了!”龙老爷怒目圆睁,其实骇人到了极点。
“不可能!”
两女异口同声的大喊,但随即就后悔了,因为她们看到父亲那原本愤怒的目光里,竟多了一丝狡黠之意。
“怎么?现在承认了?那臭小子呢?”
“不知道!”
二女败阵下来,垂头丧气的回了句。
“不知道?”
龙雪樱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给父亲。龙老爷听着这般惊险荒唐之事,有些怀疑,但看到龙雪桃也点头后,便彻底相信了。末了,他慨叹一句:“小棠的事情就不要告诉她了,否则,以她的性子,肯定会寻死觅活。”
“啊?大哥真的把二姐那个啦?”龙雪桃等大了眼睛。
“去!想什么呢?小棠只是被点晕了,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当时幸好只有为父一个人看到,否则就不好办了。”龙老爷满脸庆幸,随后又有些赞叹道:“说起来这臭小子倒是厉害,年纪轻轻,竟已踏入沧海之境,实在难以想象……”
“啊?沧海境?那岂不是很厉害!”龙雪桃目瞪口呆,龙雪樱也有些意外。
“是啊,原本打算将小棠许配给他,可惜了……”
“什么?爹你还有这个打算?”龙雪桃有些不可思议。
“有何不可,小棠被这小子抱了,也算是有过肌肤之亲,让他负责也是应该的。更何况,凭他的修为,我们这一脉定然可以入无忧,在本家取得一席之地。何必像现在一样忍气吞声,让无忧龙回这混蛋任意欺凌。”龙老爷理所当然道。
“……”两姐妹彻底无语,以前总以为父亲是威严,正气,现如今看来,倒像是街头的地痞流氓。
“唉……不必用这样的目光看为父!单就今日之事来说,倘若没有那少年插手,小樱可就不明不白的死掉了,甚至全尸也不能留下!可是,若有这小子在咱家坐镇,他无忧龙回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对你们姐妹下手么?”龙老爷望着两个女儿,无奈的叹了口气。
两女没有说话,怔怔望着自己的父亲,只听他又道:“且不说如今发生劫天事件,即使放在以前,沧海境修者也是修炼界的中流砥柱。要知道,天境之上的修者,是不被允许介入世俗界争斗的,除非是在争斗中踏入天境,否则,定然会被世俗界的守护者追杀!故此,在无忧大陆上,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不挑衅天境之人,沧海境修者,便是顶峰的存在……”
末了,龙老爷感慨道:“若我龙月崖有一个沧海境的女婿,谁还敢对我们家如此放肆?”
龙雪樱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父亲,十分担心,遂岔开话题道:“爹,您是怎么发现女儿和小桃跟恩公在一起的。”
“哼!为父是谁?当年森州城的总捕头!若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岂不是贻笑大方?”龙老爷终于平复下心情,为自己倒了杯茶,轻饮一口,继续道:“见你和小桃晚上没回来,为父就去你们的闺房查探了一下,发现小桃的衣服全在,而你的衣服则少了一件蓝裙,一袭黑色披风。于是,为父断定,你是自己离开,小桃则是偷跑出去。”
“后来,夜晚的时候,为父忽然发现,以前在你们闺阁窗子上布下的符阵被触动,便以为有淫贼或小偷什么的宵小之辈,遂带人将阁楼围住,并独自上楼。开始,为父听到翻箱倒柜之音,也就没惊扰他,打算在他出来后再动手。可谁料到,小棠竟在此时起夜了,甚至还出声询问,为父这才冲进屋里。”
“那小子见为父进屋,先是捂脸,然后提着包裹翻窗逃跑。为父没有追赶,因为阁楼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谅他插翅难飞,可谁想他还真的飞走了!看看小棠,见她无碍,便将其抱回床上,然后又查看了一下被盗的物件……”
说到这里,两女已经完全明白了。只是,她们万万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父亲,竟细心到了这个地步。一时间,父亲的形象,在她们眼中变得越发高大了。龙老爷看着两个女儿惊讶的眼神,非常得意,又饮了口手中的茶水。
不过,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将刚树立起来的形象完全崩塌:“唉……真是可惜,若是能将这小子留下,就是将你们三个都嫁给他也划算啊!”
“……”龙雪樱无语。
“爹,我困了,先回去睡觉了,您继续喝茶……”龙雪桃拉着姐姐扭头就走。
“哎?这两个臭丫头,不是对那小子挺上心么?”龙老爷絮絮叨叨的嘀咕半天,最后,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龙府正厅的房顶上,星光淡淡,两个灰色的影子偎依在一起,显得孤单,却又甜蜜。风过,几声呓语似的呢喃,在这冰凉的宁谧里,轻轻回荡。
“若是他留下,也是不错的结局……”
“醒来后,他的生命里,将不再有温馨……”
“唉……”